第82章

千落也回想了一番当年蜀山之事,发现的确如瑶光所说,甲彧之死和檀曜几乎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就是,这次瑶光深涉其中。

“那你的意思……”

“当初蜀山出事之时我们就怀疑仙界是出了叛徒,只是没能找到任何相关的蛛丝马迹,可见此人城府之深,心思之缜密。而且如今他还能一招就杀了檀曜掌门,不管他和檀曜掌门是何种关系,至少他的修为绝对差不到哪里去。这样的一个人身在暗处,还伺机而动,若不及早查出,后果如何,我简直都不敢想象!眼下这般的情形,仙界一旦出现什么内乱,魔界必定乘虚而入!而且……”瑶光说到此,眉眼间浮现出了深深的忧虑。

她师父现在中毒之事千落并不知晓,然而瑶光却一清二楚。檀曜又在此时遭人杀害,仙界的力量早已被大大削弱。再加上当时在广仁殿的情形,虽然众人明面上不敢把她怎么样,可心中必定有所怀疑。昆仑和三清若是因此生了嫌隙,于仙界就更是雪上加霜,只恐怕那个人的目的也在于此吧!

如此险恶的用心和周虑的谋划,想想都叫人不寒而栗!

“我个人如何说到底无足轻重,只要你们都相信我,别人怎样我不在乎。我只怕有人借此大做文章,挑唆我们三清和昆仑的关系,这才是最麻烦的!”

瑶光道出了其中利害的关键所在。

“你说得没错!不过我想既然有明允在的话应该还不至于如此,息帏也不是糊涂人。再说不用多时掌门师叔就该到了,到时由他主持一切,相信事实如何必定能水落石出。”

“师父……吗……”瑶光没接千落的话,而是站起了身慢慢地踱到窗边,眼底飞过地闪过一丝忧色。

“怎么了,瑶光?”

“没什么,只是我最近好像一直都在给师父惹麻烦。”她说着,笑了一笑,只是这笑容却那样的惨淡,还隐隐透着几分苦涩。

千落一时间没能明白她的话。

“没事的,千落师兄。只要是我做过的事,无论什么后果我都一力承担。但我没做过的事,谁都别想强加给我!如果谁敢利用我做任何有损我师门之事,不管是谁,我都不会放过!”

说此话时,瑶光的语气甚是平淡,然而眼底的那份决然却足以叫人胆战心惊。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明允,情况如何?”明允前脚才刚踏进房门,千落便焦急地询问道。

明允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目光牢牢地注视着瑶光。

“明允师兄,无论结果如何,但说无妨。事情既已至此,我也不怕它还能更糟糕到哪里去。”

明允听她这么一说,原本便已凝重万分的脸色更是沉了沉。随即把手中的清泠剑往桌上一放,说道:“师父和予沛身上的伤,皆和清泠剑的剑锋吻合。瑶光……”

他一时间亦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了。

“明允,你们查清楚了吗?真的……是瑶光的清泠剑吗?”千落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千落,事关瑶光师妹,我们哪里会不慎重?确实……是清泠剑。”

面对明允那饱含着太多意味的目光,瑶光缓缓地对上了他的视线,说道:

“如今不管我说什么想必都不能打消你们的怀疑了。然而即便如此我也要说,此事真的非我所为,至于为何檀曜掌门和予沛师兄会被我的清泠剑所杀,我也不知道。不过你们想要我如何,尽可以说,我一定竭力配合,直到找出真相!”

“瑶光,我并非不信你。只是这件事实在太过重大,你就暂时……待在这里吧。”

“好。”瑶光点头,并无异议。

明允似乎还欲言什么,可是现在有太多的事还等着他去处理。而且如果可能,他希望瑶光能主动与他说什么。

瑶光却没有再看他,沉静美丽的脸庞一如往昔,淡漠而矜持,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明允心中却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在她心里,亲疏之别,从来是那样的泾渭分明,不可逾越。

到头来终究是水月镜花,求而不得。

不过,纵然他有心想求,万般手段使尽,她却连个机会都不给,还不皆是枉然?

明允不由得在心底哂笑了起来。

“那就暂且委屈你了……”明允说着,就打算告辞。

“无妨。明允师兄也请节哀。”

明允点了点头,俊美的脸上似略略有几分迟疑,不过随即就转身准备离去。

“明允,我送你。”千落说着,替明允开了门,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瑶光的房间。

“明允,此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当时的情况究竟如何?你们这般,可是要软禁瑶光?”还没走出斗宿宫的大门,千落就忍不住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出事之时千落并不在场,等他得知赶到广仁殿时,瑶光都已经被问完话正准备被“送”回斗宿宫。只有她的清泠剑被留下,说是要彻底验一验清泠剑的剑锋和檀曜及予沛的伤口。

而这之后瑶光虽然和他又说了一遍当时的经过,不过却十分简略。

明允闻言,眉宇间却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如果你觉得这是软禁,我亦无话可说。当时的场景若是换了别人,只怕现在都已经在昆仑的冰狱了吧。”

瑶光的身份到底不同寻常,墨玄的弟子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人敢发落处置?

不过千落听明允如此一说,却当下大骇!

昆仑的冰狱可是叫人闻风丧胆,在里面待个一时半刻就如同抽筋剥皮了一回似的!当时到底该是个什么场景?!

“但瑶光怎么可能对檀曜掌门下次毒手?!这想想都太荒谬了!”

千落一贯温和,为人处世亦皆谦恭有礼,如今却这般着急上火的,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

“若真是想想当然是任谁都觉得不可能。然而当时的情景……我们推门进去,整个大殿内一片阴暗,唯有予沛的尸体躺倒那里,而瑶光……却手持清泠剑,站在他的尸身旁。”

千落听了,一时无言。

“若只是予沛倒也罢了,可后来居然发现师父他……此情此景,若换了你,你会怎么做,千落?”明允长叹了口气,眉眼之下是化不开的浓重和忧愁,隐隐还有几分黯然与悲伤。

“可难道你不相信瑶光吗?”千落脱口而出道,“这件事怎么都算不到她头上吧?!”

明允说的千落能理解,瑶光牵涉其中,即便是为了昆仑和三清的关系,谨慎一些是应该的。然而这前提是要证明瑶光的清白,而不是把她当做嫌疑犯!

千落和瑶光感情深厚,对她自然是百般的信任与维护。不管怎样,他都不相信瑶光是杀害檀曜和予沛的人!

“我当然相信她!”

“唉……刚才我有些急了,你见谅。毕竟是出了这么大的事……瑶光又……”千落说着有几分歉意,此事最为为难和难受的恐怕就是明允了,“那后面的事如何,你们可有打算?”

“几位尊老在商量,不过总免不了是要再找瑶光问话的。”

“明允,你觉得这事儿……”

“现在你别问我,不瞒你说,我心中可是乱的很,一点头绪都没有。唯一的线索……都在瑶光那儿。”

“你是指……清泠剑的事?”

“不错。瑶光……可有与你说些什么?”

“没有。再说她与我说的,难道会不与你说吗?”

“她的心思啊……”明允似有几分怅惘,“虽然她向来不是喜怒形于色之人,不过我看她这几日,心绪似乎颇为不宁,不知你是否和我有一样的感觉。”

“你也发现了?”千落虽有些意外,不过转念一想,明允若要是察觉不到那反而是奇怪了。

瑶光的性子不可谓不冷淡,对于不相熟的人尤其如此。是以旁人见她总难免为她的冷傲所摄,不敢亲近。对于她的情绪想法,更是无从探知。然而千落毕竟不是别人,与她朝夕相处多年,瑶光对他亦从不有所隐瞒。

瑶光最近心绪低落,夜里又睡不好,怕只怕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不过她的性子冷淡疏离,旁人很少会接近她,是以才无法轻易看出来。

“她说她近来有些难以入睡,不知她这情绪不稳是否与此有关。不过有些事她未必会与我说,倒是你们之间……”

“怎么会?瑶光最是通透,如今你们的关系,她哪会再把你当外人?只是她到底还少年心性,比不得你我。女儿家的心思你向来懂,又一贯有耐心,我原本以为你会多体谅她一些。没想到……果然这人呐,一旦沾了感情,任你是谁都得栽。”

千落不意明允这话里话外的似颇有几分幽怨与无措,再联想起他往日那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游刃有余,立刻是惊叹不已。

明允但笑不语,眸光一闪,眉峰间仍旧是一片散不去的愁云,“不过,为何会是清泠剑呢……”

话题又转了回来。

“是啊,偏生就是这一点,真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对了,关于墨玄上仙,我想着既然他快来了,也没有特地派人去通知他,到时……”

“到时我会与掌门禀明情况的。”

“为今之计,只能盼望上仙来主持大局了。”

“是啊,有掌门在,一切定会水落石出的。”

当时蜀山之事不是他们三清经手,且昆仑与三清的地位又相当,他们也不好随意插手。然而这次的事非得弄个一清二楚不可,其中的阴谋,还有那个隐在暗处之人,务必要一并揪出!

就如瑶光所说,如果谁人敢打三清和仙界的主意,他们定然是不会轻饶的!

此时,待在房间里的瑶光定定地看着被搁在桌子上的清泠剑。

她的手轻轻地抚上莹白的剑身,冷冽的寒气瞬间自清泠剑传遍她的周身。

上古名剑一旦认主,便十分忠诚。除非主人死去,否则其他人莫要说随意使用,即便靠近剑身都难。而如今清泠剑不知被什么人强行使用,又被昆仑的人拿去折腾了一番,早已不满地很。

“是我不好。师父把你交给我,我却让你遭这样的罪。”瑶光轻抚过清泠剑的剑身,“你虽极有灵性,可惜不能开口说话。如今我惹上这样棘手的事,还不知道会给三清,给师父带来什么麻烦。你说……我是不是太枉为他的弟子了?”

清泠剑低鸣了一声,渐渐平和了下来。

瑶光又把刚才的事从头想了一遍,试图从中寻出些什么来。

算算时间,只怕她师父该快到了。她自然不怕墨玄不信她,然而刚才众人对她尽管客气,但其中的怀疑亦是显而易见乃至于不加掩饰的。可以说,她之所以现在还能待在这里,完全是因为她是墨玄的弟子。

可是如果没有真凭实据,墨玄对她的维护便会落人口实,她实在不愿如此。

瑶光拿起清泠剑,阳光下,美丽的古剑光华耀眼,修长莹润的剑身洁白无瑕,沉敛大气而又厚重悠远。

蓦然间,时光回溯。她想起自己拜师那一日,也是这般的天朗气清,长空如湛。他双手微凉,将她从地上拉起,面容清冷如霜,目光沉沉似水,却那般的隽永与熨帖,暖意灼然。

那时她就在心中告诉自己,此生定不负师恩!

然而,十载岁月,世事的变幻莫测残忍乖违真真是半点不由人。

瑶光轻轻地把清泠剑置于自己的双腿之上,定定地注视着剑身。一时间,思绪纷乱,乃至于模糊了视线。

半响枯坐,日影已西。

千落送明允出门后便一直未回,瑶光倒也不急于得知什么消息。现在唯一扰她心神的,便是要见到墨玄这件事儿。

她多少还有些少年心性,不惧毁谤。平日里又多得爱宠,骨子里的傲气与生俱来,一般人的想法她也不屑一顾。然而经过上次的事情,但凡是牵扯到墨玄的事,她却惟恐自己谨慎得不够。

她无甚清誉可毁,大不了便此生不嫁。可她师父为仙界至尊,地位尊崇,风姿高洁,令名无双,岂能毁于她手?

思及此,瑶光的眉宇间又拢起了几分愁绪。

如今这样的局面,她该如何解呢?

昆仑这边,有明允在想必还能安抚一时。不过怕就怕有人蓄意挑拨,昆仑的几位尊长虽资历有余,但要说心如明镜,那就差得远了。

檀曜驭下那么多年,昆仑蒸蒸日上,且他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手段非凡,莫说是昆仑,就连整个仙界都对他畏服有加。然而如今没了他的压服,仙界倒还好说,但昆仑会如何,还真叫人担忧。

想到这里,瑶光亦有几分担心明允。他的身份血统贵不可言,自是不必说。但是此时此刻若想执掌昆仑,资历却还远远不够,即便勉强为之,亦会受多方掣肘。而且真要说起来,息帏才是昆仑的大弟子,他的性格颇似于檀曜,严肃刻板,但要论手段和才能,却又是远远不及的。

这一次昆仑遭此劫难,元气大伤,仙界也失去一方巨擘,岌岌可危了。因此,瑶光尽管面上沉静淡然,不过内心还是十分忧虑的。只是她更多的是担心昆仑及整个仙界的安危,以及她师父此次的处境。

瑶光一手撑着额头,阖上双目,又一次细细地回想了一番今天早上发生的事。

不得不说,尽管此事是她亲身所经历,然而现在回想起来,依旧如同一场梦一般。只不过是场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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