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她的皓腕犹如霜雪,然而右手腕上却有赫然有一道深褐色的痕迹,狰狞地缠绕在她白玉般无暇的皮肤上,怵目惊心。

“啊……这个没事。”瑶光下意识地抚上这道伤痕,忽然一股炽热的气流猛地从伤痕处窜入她的指尖,惊得她心底一震。

这股气息,她很熟悉,熟悉到她莫名的悲伤,眼眶里顷刻间便蓄满了泪水。

“舞兮……”瑶光垂着头敛下了泪意,“先别去哥哥那里,我有些累,想再休息一下。”

瑶光说着就躺下了,锦被下的手不自觉地抚着右腕上的那一道细痕,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

舞兮虽不知她为何会改变主意,不过既然瑶光吩咐了,她便只能应下。

第二天,瑶光也没有提出要去找紫寻,而是卧床休息了大半日之后,就出了紫幽宫往无妄海而去了。

舞兮不好拦她,可无妄海她又不能随意踏足,心里纠结了好一会儿,只能是把瑶光的去向报告给紫寻,看他怎么办了。

自从上次瑶光与紫寻来过这无妄海一次后,瑶光便有些喜欢此处。

暗红色的海面一如之前,平静沉寂,无波无澜。岸边的沙地亦是赤红一片,踏足其上,绵软的沙地上印下一连串的足迹。

瑶光沿着无妄海走了好一会儿,心中的思绪渐渐地沉淀了下来。

她总是隐隐约约觉得有哪里不对,无形之中似乎有一张网,把她牢牢网住,她挣脱不得,逃无可逃。

她那些失去了的记忆到底是什么?她何以会把过往的一切全部都忘记了?真的是练功出了问题吗?还有她周遭的那些人,她一点亲切之感都没有。就连她的兄长……

蓦然间,瑶光脑海里浮现出那日与紫寻一起在这无妄海旁的情景。

大概是血脉相连的关系,她的这个哥哥虽然阴郁冷酷,不过瑶光却能从他身上感受到那份情谊。

很奇怪,明明是那样的冰冷无情的一个人,绝情弃爱,毫无慈悲可言,但是每当她见到他时,总莫名地想要靠近他。

她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他是她的哥哥,是她唯一的亲人。

瑶光边想边走,等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一处不知名的地方。

果然,失去记忆真是太糟糕了,连自己生活的地方都变得全然陌生起来。没有舞兮在身边,她几乎都要寸步难行了。

幸而舞兮曾告诉过她,紫幽宫是整个魔界内魔气最盛的地方,只要她感受一下周遭的气息,应当还是能找回去的。

瑶光不知自己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还有为何昨天她不过碰了碰天劫剑,怎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

她知道自己身上的血统混杂,非仙非魔,据说她之所以会在练功时出问题,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过既然她一直身处魔界,紫寻亦说她是天劫剑的主人,没道理天劫会抗拒她。而且那个时候她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压制着她。

舞兮说过她近段时间内不宜再运功,而紫寻怕她会再出事,所以封住了她的功力,不过她能感受到昨天的那股力量绝非来自紫寻。

走着走着,瑶光忽感浑身乏力,脚下的步子怎么都迈不开。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开了一片猩红色的花,其状如钟,手掌般大小,间或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幽幽飘来。

魔界的土地贫瘠,千里荒芜,多处地方连寸草都不生。除非是某些依赖于魔气而生的草木,寻常的花草在这里根本就生存不下去。

看来这些花亦不是寻常之物。只怕自己刚才的那一番不适,便是由它们引起的吧。

瑶光这么一想,知道自己还是赶紧远离这些魔花为好。

只是,她现在的双腿却是一点力都使不上来,连带着整个人都摇摇欲坠的。

“公主!”

瑶光听到有人在唤她,抬眼一看,原来是绯月正朝她而来。

“原来公主你在这里,可叫我们好找。”绯月一把扶住她,“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些花……”

绯月说着,自己也感觉到了几分虚浮。

这位公主可真不是个省心的,一不留神她居然跑到这种地方来了。幸好是及时找了她,否则……

还是赶紧把她带走吧。

“真是没想到啊没想到,公主殿下居然大驾光临此处。属下未能迎接,不胜惶恐,还望公主恕罪。”

绯月心底暗叫不好。

“你是……”瑶光看着此刻突然出现的人,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

“属下冥契,见过公主。”他的声音滑腻,传入瑶光的耳中,引起她一阵反感。

瑶光扫过立于她面前的这个男子,她不喜欢这个人,非常不喜欢。

“冥契?大哥的……二护法?”瑶光有些不确定地望了一眼身旁的绯月,却惊讶地看到绯月眼中的惊慌和厌恶。

看来此人倒还真不招人待见。

“正是属下。”

“这里是?”

“这里算是属下的府邸,当然了,这一片要说的话只能算是后花园,正宅在前头,公主既然难得来了,可要前去小坐?”他说着,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直看得瑶光脊背发凉。

“不……不了。我还是先回去了。”瑶光想都没想,下意识地就回绝了。

她可以感受到自己对眼前之人的抗拒,甚至她都能察觉到绯月的不安。

“这样啊……公主殿下不肯赏属下这个脸吗?之前公主对属下可是关爱有加,属下一直都铭记在心呢。”

冥契显然是话中有话,不过瑶光却懒得多去探究。

虽然她的记忆是不在了,但瑶光知道留在心里的感觉却不会消失。

直觉告诉她不要跟眼前这人多纠葛,还是趁早离开的为妙。

“是吗?可惜我不记得了。”瑶光淡淡地看了冥契一眼,随即就移开了视线。

冥契没想到瑶光会这么说,愣了一愣。

“公主,”此时绯月上前一步说道,“公主,君上一直在担心您呢,不如……”

绯月朝冥契的方向扫了一眼,却始终没有正眼看他。

“好,我们这就走吧。”

“既然如此,属下就不送了。”他说着,恭敬地俯身相送,落在瑶光眼里,却是说不出的阴冷。

瑶光的目光不由得一沉,本还想说什么,可是风中又是一阵幽香飘过,她冷不防一闻,差点有些稳不住身子,还是赶紧带着绯月离开了。

两人还没走出多远,绯月就忍不住长舒了口气。

“怎么,你很怕他?”

“公主,整个魔界除了君上和留镜之外,就没有人不怕他的。”绯月说着,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

“那我之前也怕他吗?”

“这……公主自然是不需怕他的。”

“此话何讲?”

“公主……公主有君上庇护,而且,公主本身的修为亦是不差的……”

绯月不料瑶光会这么问,一时都不知该如何作答,言语间不免磕磕绊绊的。

“绯月,你好像……也很怕我?”瑶光见她神色间颇有些慌乱不定,目光亦是多有闪烁。

“不,不,属下没有……”绯月说着,却见瑶光正一脸笑意地看着她。

绯月对这位公主的印象还始终停留在天台,当时的她冷若寒霜,风华绝代,动起手来更是毫不留情,绯月倒还真不能说自己不怕她。

“罢了罢了,反正我都不记得了。对了,我问你,刚才我们在冥契那儿见到的那种花,叫什么名字?”

“公主是问那些暗红色的花吗?”

“是的。”

“那花的名字倒是好听,叫做‘浮香’。不过,想必公主也感受到了,那花可是靠近不得的。”

“是因为那香气?”

“是。浮香的香气虽不强烈,总是若有若无的,但是只要稍稍触及,就会让人四肢乏力,提不起劲来。要说大问题吧倒是没有,不过经常闻着,总归是不好的。尤其是修炼之人,容易散元。”

“难怪我闻着哪儿都不舒服呢。”

“所以啊,公主以后一个人可千万别来这里。冥契最擅使毒,可以杀人于无形。他那里的东西,谁知道是些什么毒物,万一不小心沾染上了……”绯月说着,禁不住微微抖了抖,“即便是我们,对于他都是能避则避。否则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也请公主殿下离他越远越好。”

即便是在魔界,冥契亦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而且他的个性睚眦必报,上回在天台时他在瑶光手里可是吃尽了苦头,而现在要不是有紫寻在上头压着,只怕瑶光就要性命堪舆了。如今他们又在这样的情况下相遇,万一冥契暗中动了什么手脚让瑶光出了什么事,绯月就算是死上个一万次都是不够的!

“我明白了。”瑶光说着,眼底却闪过一丝疑惑。

她以前可曾见过这种花?为何她觉得这“浮香”的香气,她好似在哪儿闻过呢?

“公主,怎么了?”

“没什么。这浮香可是只有冥契那儿有?”

“应该吧。反正我是没在别处见过。况且,除了他谁还想要这东西啊。万一自己闻多了虚了元神可怎么办?”

“说的也是。”

说话间,前方的紫幽宫已经隐约可见了。

此时,三清的坤和殿内,一连忙碌了好几天的止水此时终于可以暂时喘息一番了。

不过,一旦停下手头的事,那种空虚而无望的感觉就会源源不断地袭来。

止水慢慢地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却没有往嘴边送。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可他始终觉得这好像只是一场梦,等明早太阳升起,一切又都会如以前那般。

没有他师兄在三清,他简直不敢想象。

止水修行至今已有好几百年了,其中大风大浪也不是没有历过,虽不能说已是得道了,不过自问对万事万物还算看开了。但如今发生了这事儿,他心里居然还虚得很,往后要如何,他是一点底都没有。

这偌大的三清要如何支撑?整个仙界又该何去何从?

“你这个样子还真是少见,平日里那股漫不经心可哪儿去了?”

止水正一个人茫然着,冷不丁一个声音响起,不由得吓了一跳。

“青隐上仙?”止水见到来人,惊讶之余,便皱起了眉,“你这是……怎么进来的?”

“九嶷瀑布拦得了别人,未必拦得了我。”青隐说着,便自顾自地在止水身边坐下了,还自个儿给自个儿斟起了茶。

“我还以为你挪地了呢,怎么还待在这里?”

止水闻言却只是沉默。

墨玄已然离世,底下的那一辈资历修为又都尚浅,于情于理,都该止水继任三清的掌门。然而这些日子里他只是代行掌门之事,却丝毫没有要继任掌门的意思。

“你不是那些小辈,修行又到这份上了。该知道逝者已逝,一切都应当往前看。”青隐说得一派淡然适宜,就仿佛那个逝者不是他知交至友一般。

“是啊,我知道,”止水说着,颇为自嘲地笑了一笑,“可我终究不比青隐上仙。这果然修得上仙的人,真真是云淡风轻地很,哪怕天崩地裂了,眉头都不皱上一皱。”

青隐听了,也不见恼怒,还是一贯温和地说道:“活到我这个份上了,身边的人只有越来越少的,不看开一点还能如何?再说了,当年琼华走的时候,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这一回……”

他说着,却似乎有些怅惘地摇了摇头。

“说起,青隐上仙前来,可是有事?”止水多少了解青隐的个性,之前他来三清全是因着墨玄和瑶光的缘故,如今他们两个都不在了,他居然还会踏足,倒真有几分稀奇了。

“没什么,只是想去看看你师兄,顺道先过来看看你。”青隐平淡地说道。

止水听了,却是怔忪了一番,随即又笑了。

“真是难得,居然还劳青隐上仙挂心。”

“不客气,你就权当是看在你师兄的面上好了。”青隐说着,把手中的茶盏一搁,继而却又说道,“我知道在昆仑的时候有些话你想问却没问,如今还有什么疑虑就说吧。问清楚了,你才好决定往后的事。”

止水此前是有不少疑问,不过这几日下来,他的那些疑问却又都不成疑问了。

说到底,一切虽非爱始,但却皆因爱终。他又还有什么可探究的呢。

青隐见止水沉默良久,脸上却一副好似彻悟了什么的神情,反倒疑惑了。

“怎么,你没话问?”

“青隐上仙,我只问你一句,师兄临终前,真的什么都没有交代?”

青隐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愣,才说道:“我们到的时候墨玄他已然……即便是有什么交代,那也只有瑶光知道。不过那丫头现在在魔界,这一时半会儿的,恐怕是无从得知了。”

青隐说着,难得叹了一叹。

“那便好。今后该如何,我心里已有数了。”止水说着,心中拿定了主意。

青隐听他这一说,就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那你是……何打算?”

“一嘛自然是找魔界算账,二嘛,就是把当日的事情查清楚,三嘛,”止水说到底,眼底已然是有了笑意,“就是去把那小丫头给提溜回来!”

青隐闻言,又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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