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偷拍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季承渊醒来时,发现自己独自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额头上的退热贴已经半干,高烧似乎退了,但身体依旧沉重酸痛,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他坐起身,毯子滑落。记忆碎片般涌回脑海……

季承渊的脸瞬间涨红,随即又变得惨白。

羞愧和难堪将他淹没。他怎么会……怎么会又在江岁面前露出那副样子?昨晚那些话,那些举动,江岁会怎么想?一定会觉得他又在耍心机,装可怜,更加厌恶他。

他慌乱地环顾四周,花店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江岁不在。是已经去忙了,还是……根本不想看见他?

但他此刻没时间多想。

季承渊手忙脚乱地抓起昨晚被江岁脱下来、此刻已经半干的衣服,匆匆套上。他得立刻离开这里,在江岁回来之前消失。

他刚站起身,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沙发靠背才勉强站稳。他走到休息室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花店已经打扫过了,工作台上放着半杯水,旁边是拆开的退烧药盒。

季承渊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门走了出来。店里空荡荡的,他走到柜台边,看到上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字迹是江岁的,简洁而冷淡:

「醒了就自己离开。记得锁门。药在桌上,自己带走。」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像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季承渊捏着那张便签纸,指尖发抖。江岁没有直接把他扔出去,或者打电话叫人来把他拖走,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便签纸小心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盒剩下的退烧药仔细收好。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花店里慢慢走了一圈。目光掠过那些花草,掠过江岁常坐的椅子,掠过他平时整理花材的角落。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江岁生活的气息,平和,安宁,与他无关。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墙角那盆依旧蔫蔫的郁金香上。它似乎比上次看到时精神了一点点,但依然瘦弱。季承渊蹲下身,轻轻碰了碰那小小的花苞。

“对不起……”他低声说,不知是对花,还是对那个照顾花的人,“又给你添麻烦了。”

……

那晚之后,季承渊仿佛真的从江岁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起初,江岁绷紧的神经还不敢完全放松,但日复一日的平静让他逐渐确信,季承渊这次大概是真的听进去了。

他应该感到轻松和庆幸。然而,当紧绷的防备彻底松懈下来,心底某个角落却莫名地空了一块。

深冬时节,寒意侵骨。夏川因为期末课业繁重,来花店帮忙的时间越来越少。不过天冷,花店的生意也淡了许多,江岁一个人倒也应付得来。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花店里没有客人,江岁正独自整理着剩余的库存。门口的风铃忽然响了,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小哥抱着一个纸箱走了进来。

“您好,江岁先生的快递,请签收一下。”

江岁有些意外,他最近并没有网购什么东西。他接过笔签了名,快递员将纸箱放下后便离开了。

纸箱是普通的材质,没有任何发货人信息,连快递单上的寄件人栏也是空白的,只有收件人清清楚楚印着他的名字和花店地址。

江岁皱了皱眉,打开纸箱,里面只有厚厚一摞用橡皮筋捆着的照片。

照片的主角都是他。

有他在花店里低头修剪花枝的身影,有他站在柜台后与客人交谈时的微笑,有他提着垃圾袋走向街角垃圾桶的背影。拍摄角度各异,有些明显是隔着玻璃窗或从街对面用长焦镜头拍摄的。

不止是花店。

还有他走在回家路上,裹着围巾,低头避风的样子;有他走进小区大门时,被路灯拉长的身影;甚至有一张,清晰地拍到了他家所在单元门的门牌号。

江岁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加快了翻看的速度。越往下,照片的场景越私密,也越让他心惊胆战。有几张照片的背景,赫然是沈星烈学校附近,拍到了沈星烈和同学并肩走出校门的瞬间,少年人脸上带着笑容,毫无所觉。

而夹杂在照片中间的,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是印刷字体:

「日子过得这么好?」

「真安稳啊。」

「忘了自己做过什么了?」

没有落款,没有具体威胁,但这些文字配合着这些无孔不入的照片,带来的恐怖感和压迫感,比任何直接的恐吓都要强烈百倍。

有人一直在跟踪他,监视他,甚至可能也监视着小星。而他和小星,对此毫无察觉,仍然过着自以为平静安宁的生活。

江岁猛地将照片和纸片摔在柜台上。纸片散落开来,那些刺眼的画面和文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铺满了整个台面。

他几乎是在看到那些照片和文字的瞬间,就下意识地想到了季承渊。

是他吗?是因为自己的警告和那次雨夜后的冷漠,所以他换了方式?用这种更阴险、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手段,来重新宣告他的存在?

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但紧接着,一个念头又强行插入:不,不对。这不像是现在的季承渊会做的事。

可如果不是季承渊,又会是谁?谁会这样处心积虑地跟踪、偷拍他和沈星烈?那些打印出来的字句,明显带着恶意和某种扭曲的快意。

报警?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担忧压了下去。如果……万一真的是季承渊呢?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报警意味着将事情闹大,意味着季承渊可能会被卷入,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

江岁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盯着满桌狼藉,心乱如麻。

最终,他颤抖着手,拿起了手机。通讯录里,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主动拨出的号码,此刻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或许可以求证或解决问题的线索。

季承渊几乎是秒接,声音里是难以置信惊喜:“……岁岁?”

江岁没心思跟他多说,声音冷硬得像块冰:“是我。你现在来花店一趟,马上。有事问你。”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季承渊似乎愣了一下,语气立刻变了:“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马上到!”

他甚至没再多问一句,电话里随即传来衣物摩擦和急促的脚步声。

挂断电话,江岁看着满桌的照片,心脏沉甸甸地往下坠。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此刻,他需要一个答案。

不到二十分钟,花店的门被猛地推开。季承渊快步走了进来,他显然来得极其匆忙,外套的扣子都没扣齐,头发也有些凌乱,呼吸微促。一进门,他的目光就急切地搜寻江岁,在看到江岁苍白的脸色时,眉头立刻紧紧蹙起。

“岁……江叔叔,”他及时改口,几步走到柜台前,“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到底出什么事了?”

江岁站在柜台后面,他没有回答季承渊的问题,只是抬起手,指向柜台上那堆散乱的照片和纸片。

季承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当他看清那些照片的内容,以及那几张打印着冰冷字句的A4纸时,他脸上的焦急和关切瞬间凝固,随即浮上错愕和冰冷的怒意。

“这些……是什么?”

“今天下午收到的,匿名快递。”江岁紧紧盯着季承渊的脸,不放过他的表情变化,“没有寄件人信息。”

季承渊猛地抬起头看向江岁,深灰色的眼眸里面有震惊,有愤怒,但唯独没有被戳穿的慌乱或心虚,反而是被冒犯的凌厉,以及清晰的痛楚。

“你叫我过来,是觉得……这是我做的?”

江岁迎着他的目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反问:“你觉得呢?”

“我……”

季承渊像是被他的话狠狠刺中,脸上的血色褪去一些,语气中带着受伤,“是,我做过比这更过分的事。你怀疑我,我活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这次,真的不是我。我不会……我绝不会再用这种方式伤害你,更不会把沈星烈牵扯进来。”他指着那张沈星烈的照片,语气斩钉截铁,“我答应过你要变好,我就算死,也不会再碰这条底线。”

江岁的心猛地一颤。季承渊话里的决绝和那种被误解的痛楚,不像作假。

季承渊伸手拿起一张照片。照片上,江岁正弯腰给一盆绿植浇水,侧脸安静,神情温柔。

“拍得挺好。”季承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收到,说不定还能算个纪念。”

江岁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季承渊放下照片,又拿起那几张打印纸。他看着上面那些字句,眼神越来越冷。

“这些照片不是短期内拍的,看光线和你的衣着,时间跨度可能超过一个月。”季承渊的声音低沉下来,“对方很有耐心,也很谨慎。不是图财,更像是恐吓和骚扰,目的可能是让你害怕,心神不宁。”

“你最近得罪过什么人吗?生意上的竞争对手?或者……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客人?”

江岁摇了摇头:“没有。花店生意一直平平淡淡,来的都是街坊熟客,最多就是有些挑剔的客人,但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他想了想,“小星在学校里,也没听他说和谁有过节。”

“不管是谁,这件事必须立刻处理。”季承渊拿出手机,“我让林岩马上过来,他处理这些更专业。另外,我会安排人……”

“不用。”江岁打断他,尽管心里很乱,但他还是下意识抗拒季承渊再次介入他的生活,“我自己会处理,我会报警。”

“报警是当然的。但在警察查清之前,你和沈星烈的安全怎么办?对方在暗处,连你家门牌号都拍到了!江岁,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季承渊的担忧溢于言表,甚至因为焦急而显得有些咄咄逼人。江岁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安全怎么办?小星怎么办?如果对方不仅仅是恐吓怎么办?

看着江岁沉默苍白的脸色,季承渊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焦躁和心疼,他放缓语气:“江叔叔,我知道你不想再跟我扯上关系。但这件事关系到你和沈星烈的安全,我没办法坐视不理。至少……让我帮你查清楚源头,确保你们没事。”

江岁紧紧抿着唇。理智告诉他,季承渊说得对。对方在暗处,他一个人,还要顾及小星,确实力不从心。而季承渊背后的资源和人脉,无疑能更快地找出幕后黑手,也能提供更好的保护。

“只是查清楚。”江岁艰难地开口,“找到是谁做的,交给警方。其他的……不需要。”

“好。”季承渊立刻应下,“我只要知道你们安全。”

他立刻拨通了林岩的电话,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让他马上带人过来,并调取花店及江岁家附近近期所有监控,排查可疑人员和车辆。

挂了电话,季承渊转向江岁:“林岩很快就到。在这之前,你先提醒一下沈星烈。”

江岁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给沈星烈发了条信息,只说家里有点事,让他下课直接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别在外面逗留。

等待林岩的间隙,花店里的气氛凝重而沉默。季承渊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沉沉地看着那些照片,眉头紧锁,显然在飞速思考。

江岁靠在柜台边,看着季承渊的侧脸。这张脸,曾经让他无比恐惧和厌恶,此刻却因为明显的担忧,显出奇异的凝重感。

没过多久,林岩带着两个人匆匆赶到。他们没有多话,迅速开始工作。一人小心地将所有照片和纸张装入证物袋,另一人则开始检查花店内外是否有被安装窃听或摄像装置。林岩则低声与季承渊交流着初步的排查方向。

“少爷,已经通知了警方,他们会尽快派人过来取证立案。另外,我调了附近几条主干道和小区入口近一个月的监控,正在筛看。从照片角度看,拍摄者使用了专业设备,并且熟悉江先生的生活轨迹,应该是进行了长时间的蹲点。”林岩条理清晰。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