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坦白

江岁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没想到沈星烈会在这个时候,当着季承渊的面,直接问出这个问题。

季承渊的脸色也变了。他仿佛失去了语言功能,说不出话,只能沉默地站在那里。

“小星。”江岁开口,声音干涩,“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沈星烈没有看他,目光依然盯着季承渊,“爸,这么长时间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知道你不想提那些伤心事,我忍了。可今天那个人说的话,你也听到了。我现在就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岁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季承渊看着江岁。他想起那些照片,那些视频,那些把江岁困在顶层公寓的日夜。他想起江岁颈侧的伤疤,想起他被迫顺从时眼睛里熄灭的光。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更不可能对沈星烈说。

“沈星烈。”他开口,“你想知道的事,我可以告诉你。”

“季承渊!”江岁的声音陡然拔高,“你闭嘴!”

季承渊转向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带着恳切:“岁岁,那些事如果不说,他会一直想,一直猜,猜出来的东西只会更糟。”

江岁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攥紧了拳头,脸色难看。

“爸,让我听。不管是什么,我要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江岁看着儿子,看着那双执拗的眼睛,心口一阵悸痛。

“你昏迷之后,我用你的治疗威胁你爸,把他关在我身边。半年多,他没有自由,不能离开。后来我们订了婚,就快要结婚,但他不愿意,是我逼的。”

季承渊垂下眼。他想起那些他不愿想起的画面。江岁被他逼着笑,被他抱着,被他压在身下。那些他曾经以为是爱的东西,现在回头看,每一件都是罪证。

沈星烈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他看看季承渊,又看看江岁。江岁站在那里,没有看他,也没有否认。

“你……”沈星烈的声音发颤,“我爸他……”

“订婚之后,他给我下毒,差点把我毒死。用铃兰,你爸选的花。”

沈星烈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用这个换来了你的自由。你转院,重新接受治疗,费用季家出,从此不再打扰你们。这就是条件。”

沈星烈的拳头攥紧了。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季承渊的眼神像要把人活剐了。

“你说的这些……”

“都是真的。”季承渊没躲避他的目光,“你爸脖子侧有道疤,是因为我。你昏迷那段时间,他每天被我关在公寓,哪里都不能去。”

沈星烈转向江岁。

“爸,他说的是真的?”

江岁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下头。

沈星烈的眼眶瞬间红了。他转回身,走向季承渊。每一步都很重,像是要把积压的所有东西都踩进地板里。

季承渊没有动。

沈星烈在他面前站定,抬手就是一拳。

“砰。”

季承渊被打得后退两步,撞在墙上。嘴角破了,血渗出来。他没躲,也没挡。

“你他妈——”沈星烈揪住他的衣领,第二拳又砸上去,“我昏迷的时候,你就这么对我爸?!你用我威胁他?!你把他关起来?!”

第三拳。第四拳。

季承渊靠着墙,承受着。他什么都没说,也没反抗。

“小星!快住手!”江岁连忙上去阻拦。

沈星烈转过头看他,眼眶红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爸!他说的那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说,你就这么——”

他说不下去了。

江岁看着他,伸手抹掉他脸上的泪,“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沈星烈吼出来,声音劈了,“你被他囚禁,被他威胁,被他——”

他回头看向季承渊,胸膛剧烈起伏。

季承渊靠着墙,脸上已经肿起来,嘴角的血往下淌。他看着江岁和沈星烈,眼神里没有任何不满。

“你打够了?”他问沈星烈。

沈星烈没说话。

“没够可以继续,我不会还手。”

沈星烈看着他,拳头又攥紧了。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沈星烈的声音哑了,“不是你对我的那些。是我爸——他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我妈走了,我亲爸死了,他把我养大,什么事都自己扛。我考上清麦,好不容易以为能过上好日子,结果又遇上你这么个东西。”

季承渊听着。

“他用毒杀你,你活该。”沈星烈一字一句,“你差点死在他手里,那是你欠他的。”

“我知道。”季承渊说。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他经常半夜做噩梦惊醒吗?你知道他有时候对着窗户发呆一坐就是半天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你自己——”

“小星。”江岁开口,“可以了。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停下吧。”

沈星烈的拳头还握着,但没有再抬起来。

季承渊靠着墙,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红色,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行了。”江岁又说了一遍,声音很疲惫,“都坐下。”

沈星烈没动,季承渊也没动。

江岁走到沙发边,自己先坐下了。他看着站在那里的两个人,一个是他养了十几年的儿子,一个是曾经囚禁他的人。这个画面荒谬得他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坐下。”他重复。

沈星烈终于动了,走过去坐在江岁旁边,离季承渊远远的。

季承渊依旧靠着墙,没有动。

江岁看着他,又说了一遍:“你,过来坐下。”

季承渊这才动了,他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来。脸上的伤肿得明显,嘴角的血已经半干了,他没擦,就那样坐着,目光垂在地上。

江岁看着他那个样子,又看看沈星烈通红的眼眶,忽然觉得浑身都累。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了,他现在只想把所有事都摊开说清楚,不管多难开口。

“小星。”他转向儿子,声音放得很轻,“他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沈星烈的眼泪又要往外涌,他死死咬着嘴唇忍着。

“但是,”江岁顿了顿,“也没有他说得那么不堪。”

沈星烈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是明显的不信。

季承渊的视线也抬起来,落在江岁身上。

“他有病,病得不轻。偏执,控制欲,占有欲,这些东西把他变成一个疯子。但疯子也有清醒的时候。”江岁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季承渊。

“我生病的时候,他会照顾我。我睡不着的时候,他会陪着我。有时候他会做一些很蠢的事,就为了让我笑一下。”江岁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勉强,“他生病的时候,会像小孩一样黏着我撒娇。他做错事的时候,会跪在我面前求我别生气。我给他一点好脸色,他能高兴一整天。我骂他两句,他能委屈好几天。”

季承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江岁的侧脸,眼眶有点红。

“我知道这么说你可能不理解。”江岁继续道,“一个人一边伤害你一边对你好,这种事听起来就很荒唐。但它确实发生了。我不是在替他开脱,他对我做的那些事,这辈子都不可能一笔勾销。我只是想告诉你,那半年多,不全是你想象的那种地狱。”

沈星烈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所以你不用自责。”江岁看着他,“不用觉得你昏迷的时候我在受苦,不用觉得是你连累了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是受害者。”

沈星烈的眼眶又红了。

“爸——”

“听我说完。”江岁按住他的手,“你刚才说我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这句话不对。我收养你,是我自己愿意的,不是谁逼的。我照顾你,供你上学,看着你一天天长大,这些都是我自己选的路。你考上清麦那天,我比谁都高兴。你醒过来那天,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沈星烈的眼泪掉下来。

“所以别再说那种话。”江岁抬手擦掉他脸上的泪,“你没拖累我,从来都没有。”

沈星烈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抹着脸上的泪。

季承渊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起那些他曾经嫉妒沈星烈的时刻,想起自己曾经对这个少年做过的那些事。此刻看着江岁摸着他的头,用那种他曾经得到过的温柔语气说话,他心里只剩下一片沉寂的酸涩。

江岁握着他的手,继续道:“至于我和他之间的事,那是我们两个的事。你不用掺和进来,也不用替我恨他。恨一个人很累的,我不想你也背负这个。”

沈星烈抬起头,看了季承渊一眼。季承渊脸上的伤已经肿起来,血迹干涸在嘴角,狼狈得很。

“可是爸,他——”

“我知道。”江岁打断他,“但今天你也打了他,算是替爸爸出了气。这件事到此为止,好不好?”

沈星烈抿着唇,沉默了几秒,最后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

等沈星烈的情绪平复了一些,江岁才松开他。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不早了。

“饿不饿?”他问沈星烈。

沈星烈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去弄点吃的。”江岁站起身,往厨房走。路过季承渊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他脸上的伤。

“医药箱在茶几下面,自己处理一下。”他说完,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沈星烈和季承渊两个人。

沈星烈坐在沙发上,没看季承渊。季承渊也没动,就那么坐着,脸上的伤肿得老高,血已经干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星烈站起来,走到茶几边,弯腰打开下面的抽屉,拿出医药箱,放在季承渊旁边的茶几上。

“别误会,我爸让你用的。”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季承渊看着那个医药箱,看了很久,才伸手打开。里面有碘伏、棉签、创可贴。他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嘴角破了两道口子,颧骨那块青紫了一片。他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地擦着。

有点疼,但他没吭声。

江岁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季承渊正对着手机笨拙地往嘴角涂药。他走过去,看了一眼,伸手拿过他手里的棉签。

“歪了。”江岁说。

季承渊愣了一下,没动,任由江岁帮他擦。碘伏凉凉的,带着轻微的刺痛,但他没躲。他的目光落在江岁的脸上,很近。

“好了。”江岁把棉签扔进垃圾桶,盖上医药箱,“饭还要一会儿,你坐着等。”

季承渊点点头,没说话。

江岁回到厨房,继续切菜。季承渊就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来的声音,切菜的咚咚声,水龙头的水声,油锅烧热的滋啦声。这些声音很平常,平常到他曾经只能在回忆里听。

他想起在顶层公寓的时候,江岁偶尔也会下厨。他闻到香味会凑过去,从后面抱住江岁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江岁会说:“别闹,小心烫着。”

他会说:“不闹,就抱着。”

那时候的江岁,不会推开他,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他以为那是默许,是接受,是习惯。现在他知道,那是忍耐,是妥协,是不得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板。

厨房的声音停了。

沈星烈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他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客厅里的季承渊,没说话,坐到餐桌边等着。

江岁端出三碗面,清汤,卧着蛋,撒了葱花。他放下一碗在沈星烈面前,一碗在自己那边,最后一碗放在季承渊那边。

“吃吧。”他说。

季承渊看着面前那碗面,愣了几秒。热气扑在他脸上,熏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低头吃了一口。

面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吃得太急,呛了一下,他偏过头捂着嘴咳,咳得脸上那几道伤跟着疼。

江岁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自己的。

沈星烈埋头吃面,从头到尾没看季承渊。吃完,他把碗往桌上一放。

“我回房间了。”

江岁点点头。

沈星烈站起来,路过季承渊身后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停,进了房间,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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