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自毁

窗外的阳光明媚,岁岁的呼噜声均匀地响着,可江岁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退去,只剩下季承渊那句清晰到残忍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季承渊的脸。

“你……说什么?”

“结婚。”季承渊重复,语气更加坚定,“我们去领证,办手续,成为法律名义上的伴侣。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一辈子。”

他看着江岁脸上迅速褪去的血色和那双盛满惊骇的眼睛,心中掠过一丝刺痛,但随即被更强大的执念覆盖。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之间开始得不好,我做了很多错事,伤害了你,也伤害了沈星烈。”

“我会用一辈子来弥补,来对你好。结婚以后,我会给你最安稳的生活,我会跟你一起照顾沈星烈,让他接受最好的治疗,直到他完全康复。”

他越说越快,像是急于说服江岁:“结婚后,你就彻底是我的人了,再也不用担心任何事,任何人。我们也可以离开这里,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要的安静日子。岁岁,这是我唯一能想到能让我们永远在一起的办法。我需要这个……我需要你名正言顺地属于我。”

江岁像是被钉在了沙发上,浑身冰凉,血液倒流。

法律上的伴侣?名正言顺?一辈子?

这些美好的词汇,从季承渊嘴里说出来,用在他们之间这段始于胁迫、充满伤害和禁锢的关系上,简直是对这些词语最恶毒的玷污和讽刺。

“季承渊……你是不是疯了?”

江岁猛地站起身,他死死盯着季承渊,胸膛剧烈起伏。

“结婚?你居然想跟我结婚?用你那些威胁我的照片和视频?用我躺在医院里不知生死的儿子?用你关押我、监视我、强迫我的这些肮脏手段换来的关系?去缔结一个受法律保护的婚姻契约?”

他一步步逼近季承渊,声音越来越高,“季承渊,你看看我们!看看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是绑架!是囚禁!是强奸!是你用尽卑鄙手段把我拖进的地狱!你现在告诉我,你要跟一个被你毁了人生的受害者结婚?”

“你告诉我,这样的关系,配提结婚这两个字吗?!你觉得把这种肮脏不堪的关系用一张结婚证合法化,它就会变得干净了吗?季承渊,你不仅疯了,你还恶心透了!”

江岁的话宛如一根根利刃,狠狠扎进季承渊的心脏。

他的脸色随着江岁的控诉一点点沉下去,眼底翻涌着剧烈的痛楚和戾气,但那股想要将江岁彻底绑死的执念,压倒了一切。

“是!我是用了手段,我是强迫了你,我做了很多错事,不可原谅的事!”

季承渊低吼着承认,他逼近江岁,目光锁死他,“可那都是因为我想要你!因为我不能没有你!结婚怎么了?结了婚,你就是我的,我也是你的,我们正大光明地在一起,谁也不能再说闲话,谁也不能再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一辈子那么长,我可以慢慢弥补,把过去所有的不堪都覆盖掉!”

他知道,现在错误已经铸成,伤害无法回头。但他季承渊的人生信条里,从来没有放手这两个字。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么,之后唯一的选择就是把这条扭曲的路,一直走到黑。

“我们之间是脏,脏透了!可那又怎么样?江岁,脏了就不能在一起了?脏了就不能结婚了?我告诉你,正因为脏,正因为见不得光,我才更要那本结婚证来遮盖这一切!这世上有多少婚姻始于算计、利益、甚至胁迫?最后不也一样过了一辈子?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江岁这辈子,都是属于我季承渊的!那层法律认可的皮,我非要不可!”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由他亲手构建的未来。

“法律会保护我们的关系,社会会认可我们的结合。没有人能再说三道四,沈星烈醒来,也必须接受这个事实!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江岁看着眼前这个面容俊美却形同疯魔的青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

“季承渊,你要的结局,就是我的地狱。我告诉你,这不可能,我死也不会和你结婚!”

“由不得你!” 季承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点耐心和憧憬被江岁毫不留情的拒绝全部击破,“这婚,非结不可。江岁,我不是在询问你的意见。”

他上前一步,去抓江岁的手臂,“所以别闹了,我们现在就去民政局。材料我都准备好了,今天就把手续办了。”

“我不去!”

江岁猛地甩开他的手,踉跄着向后退。恐慌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他不能,绝不能踏出那一步。一旦被法律捆绑,他就真的永远也逃不掉了!

“你不去也得去!”

季承渊的耐心告罄,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火焰。他再次逼近,伸手就要去抓江岁的手腕,打算强行将人带走。

江岁的抗拒在他看来只是暂时的闹别扭,只要把人带到那里,签了字按上手印,一切就成了定局,他有的是办法让江岁“自愿”。

“你别过来!”

江岁看着季承渊眼中的狠绝,心知言语的哀求与控诉在此刻已全然无用。极致的恐惧化为孤注一掷的冲动,他猛地转身,朝着开放式厨房的方向冲去。

季承渊愣了一下,连忙追过去:“岁岁!你要干什么?”

江岁扑到料理台前,目光急速扫过刀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一把抽出了那把最锋利的剔骨刀。他转过身,双手紧握着刀柄,刀尖颤抖着指向步步逼近的季承渊。

“别过来……季承渊,你再靠近一步……”江岁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濒临崩溃的尖利,“我真的会……”

季承渊的脚步猛然顿住,停在了离江岁几步之遥的地方。他盯着那把刀,深灰色的眼底没有江岁预期的恐惧或退缩,反而翻涌着一种更暗的情绪。

“岁岁,”季承渊的声音低沉下来,“把刀放下。你知道的,你伤不了我。”

他并非盲目自信。他了解江岁,了解他骨子里的温软和善良,即便被逼到绝境,江岁也绝不可能真的将刀刃捅进另一个人的身体。季承渊赌的就是这份了解,赌江岁举起刀只是为了威慑,只是走投无路下最后的虚张声势。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想用气势压倒对方的恐慌,“别做傻事。你不会伤我,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把刀给我,我们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江岁嘶喊着,刀尖随着他身体的颤抖晃得更厉害。

“结婚?你想都别想!季承渊,你要么现在离开这里,要么……要么我就……”

“你就怎么样?”

季承渊的眼神紧紧锁住他,脚步却又悄然向前挪了半步,计算着距离,准备伺机夺刀,“杀了我?岁岁,你做不到的。把刀放下,听话,我们今天不去民政局了,好不好?”他嘴上放缓了语气,带着诱哄,身体却蓄势待发。

“我让你别过来!!”

江岁看出他的意图,恐惧从心底蔓延到全身。季承渊那双深沉眼睛里没有丝毫惧怕,只有志在必得的星火,仿佛认定了他的软弱和不敢。

眼看季承渊又要逼近,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掌控感再次袭来。江岁的心跳得像要炸开,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退无可退。

他握着刀的手,猛地一转方向。

冰冷锋利的刀刃,瞬间抵上了自己的脖颈。

“你再往前走一步……”

江岁的眼睛死死盯着季承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满是疯狂的决绝。

“我就死在这里。”

这一瞬间,季承渊整个人如遭雷击,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脸上所有强装的镇定、诱哄、以及那点胜券在握的算计,在江岁将刀锋转向自己的那一刻,被击得粉碎。

“岁岁!别!别做傻事!把刀放下!”

季承渊的声音拔高,又尖又利。他猛地向后退了小半步,双手向前虚伸着,像是想阻止什么,又怕任何一点动作都会刺激到江岁。

“我不过去!我不过去了!你看,我退后了!你把刀放下,把刀拿开……”

“放下?放下然后呢?”江岁眼眶通红,泪水混着冷汗滑落,“放下刀,让你带我去民政局?让你用那张纸把我彻底绑死?季承渊,你休想!”

他情绪过于激动,握着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锋利的刀刃随着颤抖,在他脆弱的颈侧皮肤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刺痛传来,紧接着,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蜿蜒而下。

血。

鲜红的血珠迅速渗出,汇聚成细小的血流,滑过他白皙的脖颈,染红了米色家居服的领口。那抹红色在苍白的肤色映衬下,刺眼得令人眩晕。

季承渊大脑“嗡”地一声失去了所有理智。

他看着那道不断渗血的伤口,看着江岁颈间刺目的红,心脏像是被千刀万剐,几乎痛到让他无法呼吸。巨大的恐惧排山倒海般袭来,比他此生经历过的任何危机都要让他肝胆俱裂。

“岁岁!你的脖子!流血了!快把刀放下!让我看看!”

“我说我不去!”江岁手上的力度又加重了一分。

季承渊见状急得声音都劈了,想上前又不敢,“岁岁我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逼你,不该提结婚,不该……不该对你做那么多混账事!你先把刀放下好不好?求你了,先止血!你要怎么罚我都行,别伤害你自己!”

他语无伦次,脸上再没有半分刚才的强势,只剩下慌乱与哀求,眼神紧紧锁着那道不断淌血的伤口。

他宁愿江岁把刀捅向他,也绝不能忍受江岁在他面前伤害自己分毫。

江岁颈侧的疼痛持续传来,温热的血液不断流出,他有些恍惚。季承渊那副口不择言不断认错哀求的模样,落在他模糊的泪眼里,竟显得有几分扭曲的可笑。

原来……让这个看似无所不能、冷酷偏执的季承渊方寸大乱恐惧到几乎崩溃的方法,竟然如此简单。

只需要伤害他自己。

强烈的情绪如同海啸般爆发过后,是迅速席卷而来的虚脱。江岁紧绷的肌肉开始发酸,紧握刀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麻木。

“滚……”江岁想让他再离远点,但声音出口却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抵着脖子的刀,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就在这松懈的刹那——

季承渊几乎是在江岁力道松懈的同一瞬间,他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整个人猛地扑了上去!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一手死死攥住江岁握刀的手腕,用尽全力向外掰开,另一只手则迅疾地夺下了那把沾了血的剔骨刀,狠狠甩向远处。

他手忙脚乱地用双手去捂江岁颈侧的伤口,温热的血液瞬间染红了他的手掌,黏腻的触感和刺目的颜色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灭顶的恐慌。

“别怕,岁岁,别怕……我在这儿,没事的,没事的……”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安慰着,一边颤抖着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手指沾满了血,滑得几乎握不住手机,他慌乱地拨通了紧急联系的号码。

“医生!叫医生上来!他受伤了,流了很多血……快!!”

江岁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神涣散,身体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

“没事了,岁岁,别怕……”季承渊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脱下衣服堵压着伤口,但鲜血很快又渗透出来,“医生马上就到,马上就到……坚持住,求你,坚持住……”

江岁半阖着眼,意识在昏沉的边缘漂浮。他能感觉到季承渊紧绷的身体,听到他颤抖的哀求,也能看到他脸上真切的惊恐和害怕。

真可笑啊。

江岁模糊地想。

他那么多次的哭泣、哀求、控诉、甚至憎恨,都没能让这个男人有丝毫动摇和退缩。

可现在,仅仅是一把刀,一点血,就让他慌成这样,怕成这样。

原来……只有这样才行啊。

真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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