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离开

“我不信!”季承渊厉声打断。

“你对我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的!你明明会对我笑,会让我抱,会在我受伤的时候心疼我……那些都不是假的!岁岁,你心里有我,你承认啊!”

“承认什么?”江岁目光直视着他,那眼神清澈得近乎残忍,“承认我在你长期的囚禁和压迫下,为了自保,不得不对你虚与委蛇,曲意逢迎?承认我摸索出了一套应对你的方式,像驯兽一样,在你发狂时稳住你,在你脆弱时给你一点虚假的甜头?季承渊,那不是感情,那是求生的本能,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你难道真的分不清吗?”

话音落下,季承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他怎么会分不清?他只是……不愿分清。他把那些妥协和伪装当成了救命稻草,固执地相信其中哪怕有一丝一毫的真实。

他像个贪婪的乞丐,捡拾着别人施舍的残羹冷炙,却欣喜若狂地以为是盛宴。

他想起自己曾得意地告诉周时晏,江岁在软化,在接纳。现在想来,阿晏当时那欲言又止的沉默,原来早就看穿了一切。只有他,沉浸在自己构建的虚妄温情里,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你知道吗,岁岁,在急救室的时候,迷迷糊糊的,我好像做了个梦。梦见我们真的结婚了,在一个很小很小的教堂,只有我们两个人。你穿着白色的礼服,对我笑,笑得很真实……然后梦就碎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很疼,心里更空。我就知道,我完了。”

江岁沉默地听着。这些话,或许有几分是季承渊的真心,但此刻听在他耳中,已经激不起任何波澜。伤害已经造成,裂痕无法弥合,迟来的悔悟和深情告白,只会显得更加苍白和讽刺。

“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江岁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他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被你威胁,不是被你强迫,甚至不是和你订婚。我最后悔的,是在你一次次伤害我、伤害小星之后,我竟然还对你抱有过可笑的期待,期待你或许会有一丝良心,真的去救我的儿子。我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把最致命的软肋,交到了一个最不可信的人手里。”

“季承渊,我给过你机会的。就连订婚宴之后你把我折腾成那样我也在给你机会,我想你会不会有点良心,至少别让小星离开我。”

“但你迫不及待地,亲口掐灭了最后一点可能。”他微微俯身,看着季承渊惨白失神的脸,“你告诉我,婚姻对你而言只是锁住我的工具。你告诉我,你不在乎我心里怎么想,你只要我的人,只要那张法律证书。你甚至,还盘算着要把小星彻底送走,让我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抓不住。”

“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现在,该结束了。”

“不可以……”季承渊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又因为虚弱而破音,他死死瞪着江岁,眼泪汹涌而出,“江岁!你不准走,你是我的,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要嫁给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又回到了那种偏执的状态,尽管身体虚弱,但那眼神里的疯狂却丝毫未减。

江岁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答应你,是因为当时无路可走。季承渊,从头到尾,我对你,只有被迫的妥协,和无法消除的恨。没有爱,一丁点都没有。”

“还有那些照片和视频,你母亲已经用专业设备彻底销毁了。”江岁继续陈述着,像在做一个最后的交接,“你父母答应了我提出的所有条件。沈星烈已经转院,在新的医院接受治疗。我和你们季家,两清了。”

“两清……”季承渊猛地摇头,“不!不可能两清!我们之间怎么可能两清?岁岁,我们还有戒指,我们订过婚了!那么多人都看见了!”

“一场没有法律效力、连你父母都不承认的私下仪式,算什么订婚?”江岁扯了扯嘴角,“至于那些人看见……季承渊,你觉得经过这件事,他们还会认为那是一场‘订婚’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季承渊徒劳地摇头。

“季承渊,你听好了。”

“我恨你。恨你毁了我的人生,恨你伤害我的儿子,恨你用最肮脏的手段把我变成你的囚徒。这份恨,不会因为你现在的眼泪,或者你所谓的‘爱’而消失。”

“但是,”江岁顿了顿,目光落在他那只打着点滴的手上,“我也可怜你。”

季承渊猛地睁大眼睛。

“可怜你活到二十二岁,却连什么是正常的感情都不懂。可怜你把伤害当占有,把控制当深情,可怜你除了用暴力和威胁,就不知道该如何留住一个人。更可怜的是,你到现在还以为,你对我做的这一切,可以用‘爱’这个字来粉饰。”

“一切都结束了,季承渊。”江岁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我今天来看你,不是为了听你忏悔,也不是为了跟你告别。我只是想亲口告诉你,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不……不……”季承渊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空,“岁岁,你不能这样……没有你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求你,别走,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他的哀求凄厉而绝望,可江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憎恨,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漠然。

“你不会死的,季承渊。”江岁摇摇头,“你只是病了,病得很重。但你的病,不该由我来治,我也治不了。你需要的是专业的医生,或许,还有你父母迟来的关心。但那都与我无关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崩溃哭泣的年轻男人,然后转身离开。

“好自为之吧。”

“别走……求求你……别走……”季承渊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混合着剧烈的咳嗽和哽咽,“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不要我……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岁岁……江叔叔……我求你……”

江岁握着门把的手,指节逐渐用力。他能听到身后病床上那人绝望的哭泣和哀求,那声音像钝刀子割在心上,带来一阵绵长而熟悉的闷痛。

但他没有回头。

他拉开病房的门,走了出去,然后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那个充满绝望哭求的世界彻底隔绝。

“江岁——!”

门关上的瞬间,他仿佛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哀嚎,随即是仪器被碰倒的混乱声响,和医护人员匆忙的脚步声。

病房门在江岁身后关上,将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与混乱隔绝。

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径直走向电梯。林助理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复杂。

电梯下行,江岁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还带着一丝解脱后的空茫。

他跟季承渊,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接下来的日子,江岁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沈星烈身上。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医院,在儿子床边低声说话,读新闻,播放他以前喜欢的音乐,小心翼翼地进行着医生指导的感官刺激。

偶尔,他会从林助理那里得知季承渊的恢复情况。

据说他身体恢复得不错,毒素没有造成永久性的器质性损伤,但他情绪极不稳定,时而无言枯坐,时而暴躁易怒,拒绝配合治疗和复健。季家为他请了顶尖的心理医生和精神科专家,但他极度抗拒,收效甚微。谷颐也加强了管控,限制了他的行动和对外联系。

江岁听到这些,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他只是确认季承渊活着,并且被控制住,不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这就够了。至于季承渊的痛苦,那是他应付的代价,也是他必须自己走出来的深渊,与他江岁无关。

回到家后,江岁做的第一件事,是联系了秦风。

电话接通得很快,秦风沉稳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喂?”

“师兄,是我,江岁。”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秦风的声音明显压低了,“小岁?你……你没事吧?现在说话方便吗?”

“嗯,我没事。我……出来了。季承渊进了医院,季家……处理了后续。我暂时安全了。”

秦风显然松了口气,“我最近听说了季家的一些动向,猜到可能跟你有关,但不敢贸然联系。你没事就好。小星呢?他怎么样?”

“小星转院了,现在在另一家医院,治疗方案很透明,季家承担费用。”江岁简略地说道,避开了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师兄,谢谢你,谢谢你冒险递进来的消息,帮了我大忙。如果没有你,我可能……”

他的话没说完,但其中的艰险和感激,秦风已然明白。

“别这么说,小岁,能帮上你就好。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只是……”他迟疑了一下,“你现在……还好吗?我是说,你的状态。”

江岁握着手机,目光落在墙壁上。

还好吗?他不知道。身体是自由的,紧绷的神经似乎可以放松了,但心底却像被挖空了一块,填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挥之不去的寒意,还有那些日日夜夜积累下来的、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我还好。”他最终只是这样回答,“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秦风听出了他话语里的疲惫,没有追问详情。

“那就好。小岁,照顾好自己,身体是第一位的。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我的号码不会变。”秦风的语气更加郑重,“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好好陪着小星,等他醒来。至于其他的……都会慢慢过去的。”

“我知道。谢谢你,师兄。”江岁重复道,这句感谢里承载了太多。

挂了电话,江岁握着手机,坐在逐渐昏暗的室内。

几天后,林助理再次登门。这次,他带来的不是季承渊的消息,而是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江岁那间花店的钥匙,以及相关的产权文件,一切恢复如初。

另一样,林助理将它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一份不动产所有权证书,以及配套的门禁卡和钥匙。证书上的产权人姓名,清晰印着“沈星烈”。

“江先生,这是夫人和先生的一点心意,作为对您和沈星烈同学所遭受的一切的补偿。这是一套位于城西新区观澜苑的平层公寓,面积适中,环境清幽,医疗和教育资源都很便利。产权已经办理完毕,登记在沈星烈同学名下。相关的法律文件、钥匙、门禁卡都在这里。”

江岁看着那个牛皮袋,眸色微动。季家的补偿……他并不想要季家的任何东西,那会让他感觉自己和那个家族、和那个人还有瓜葛。但登记在小星名下……这是给小星的保障。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过,声音平静:“替我谢谢季夫人和季先生。东西我收下了,但这不代表其他。”

林助理显然明白他的意思,立刻道:“当然,夫人也特意交代,这只是单纯的补偿,与之前达成的协议无关,更不会附带任何条件或期待。您和沈同学的生活,季家绝不会再以任何形式干涉。”

“那就好。”

林岩完成任务,没有多作停留,礼貌地告辞离开了。

屋子里又剩下江岁一个人,他看着茶几上那两样东西,像是他生活被割裂又勉强拼凑回来的两个符号。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岁的生活逐渐被规律填满。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沈星烈的新病房里,按照医生和康复师的指导,进行着看似微小却至关重要的刺激与陪伴。

林助理那边传来的消息渐渐少了。关于季承渊,江岁没再听到过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这样就足够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