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谢云卿愣住了。

他不明白那人为何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表现得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只在乎他是谁,也不明白那人为何已经知道他是谁。

“是......”谢云卿抿了抿唇,有些不知所措,却还是点头,“我是谢云卿。”

湖风一吹,那人忍不住咳了几下。

却又很快牵唇笑了笑,像是猜出了谢云卿心中的疑惑,所以为谢云卿解答:“你很漂亮,也很优秀,我去年便......听说过你,也曾远远地见过你。”

再握紧谢云卿的手。

借着谢云卿的力半坐了起来。

过程中,外衣有些滑落,谢云卿又赶忙为他盖好。

那人坐好后,靠在水榭的矮案上,很专注地看了看谢云卿的脸,再道:“你果真很漂亮,难怪......难怪......”

声音很哑、很低,像是思绪已经飘远。

谢云卿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只站起来,为他挡住从湖面上源源不断吹来的风。

过了一会儿,谢云卿还想开口劝说,却被那人轻轻喊住。

“谢云卿......”那人垂下眼。

看着盖在身上的外衣。

很单薄,却还残留些许谢云卿身上的暖意。

莫名顿了一下。

再继续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但具体是什么样......我不能说。”

而后将身上的外衣收起,抬起头,还给谢云卿:“可不可以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别人,就当......替我保密,好不好。”

谢云卿没有伸手去接。

而是看着那人脸上的表情,觉得那人好像要哭了,或者已经哭过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心跳一下一下地慢了下来。

片刻后,他伸出手,接过了外衣。

却是重新为那人盖上,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不会再问你了,也不会告诉别人。”

“谢谢你......”

道谢之后,那人没再说话了。

一时间,水榭中只余风声和那人渐渐平和下来的呼吸声。

谢云卿有些不安地扣了扣自己的手腕。

他意识到,那人现在需要他离开,可犹豫片刻后,还是慢慢蹲了下来:“我......我送你回去吧,天太黑了,这里又太偏僻了,路很不好走的。”

那人像是愣住了。

眉眼之间淡淡的阴郁也在这一刻莫名褪去了,变得有些震惊。

随后,他问:“你自己......不疼吗?”

谢云卿还是不清楚那人为何会知道自己身上的伤,却依旧认真地回答:“不疼了。”

确实不太疼了。

是早已习惯、可以忍受的范围。

其实即使是前几日晕倒后醒来的疼痛,也早已是他习惯忍受的范围。

如果不是裴宣和裴老夫人的好意。

他或许根本不需要那些药,更不需要专门的休息。

谢云卿没察觉出那人言语中很明显的拒绝,便不再等那人的反应,直接小心翼翼地将那人搀起。而后让那人搭着自己的右肩,问过他寝舍的方向后,再很慢很小心地带着那人回去。

到了地方之后,谢云卿才发现,是待制院的寝舍。

难怪之前他从未见过那人。

而且好像只有那人一个人在住。

太学中的单人寝舍一般是分给出身顶级世家的学子,就比如裴宣与崔稷——这或许与那人的身份有关。

但谢云卿没有多问。

扶着那人躺到床榻后,便快步离开了。

只是走到寝舍的岔路时,谢云卿又突然停住了。

他的手在外衣的袖子中微微动了动,想起搀扶那人时,那人身上不正常的体温。

——应该是发热了。

而且看起来,那人身边并没有人照顾。

想到这里,谢云卿不再犹豫,转换了方向,往太学的一处小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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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守门的学吏说清意图后,谢云卿便出了太学,寻找记忆中太学附近的药舍。

京城与其他地方不同,夜晚并无宵禁。

太学附近也时常有隶属丞相府的禁卫巡逻,所以很是安全。

只是或许是太晚了,谢云卿记得的那几间药舍已经全部关了门。

其实也不是全部。

还有一间他听说过的,位于花街的药舍,应该还没有。

谢云卿有些害怕。

因为他曾听庾琛在贬低他的时候说过,如果他不是在太学,那么来到京城后,一定有的是人想把他卖到花街里去。

谢云卿不想被卖,也大概知道花街里会有什么。

可是,发热与身上的伤不同,不是忍忍就能过去。如果不吃药,一直烧下去,人可能真的会死。

谢云卿小时候就见过。

乡里有个穷人家的孩子生病发热,因为没钱买药,最后直接死了。

所以,他绝对不能不管那个人。

谢云卿微微攥紧了拳,低下头,向花街跑去。

其实也与谢云卿想象的有些不同,至少直到他找到那间药舍,一路上,除了有很多人奇怪地看着他,并没有人对他做些什么。

看来京城的治安真的很好。

但还是不能久留,因为他感觉到,周围看着他的人越来越多了。

于是他赶紧走进那间药舍。

扑面而来的不是药香,而是脂粉香和一些奇怪的味道。

谢云卿没有抬头。

只对着站在药柜前的人说,他需要褪热的药。

那人不知为何,听后竟咯咯笑了起来——是个女子。

“小郎君,奴家方才没听清楚,你是要这褪热的药,还是……”那女子悄步走出药柜,来到谢云卿面前,也低下头,瞧着谢云卿的脸,声音越来越软,也越来越暧昧,“令你发热的药啊。”

脂粉香几乎堵塞了谢云卿的鼻子。

背脊也莫名发凉。

但以为那女子真的没有听清,谢云卿只好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谁曾想,那女子听后,竟笑得更大声了。

还道:“奴家这里,褪热的药有倒是有,只是不单卖,得和可以令你发热的药一起,奴家才肯卖呢。”

谢云卿其实没明白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令人发热的药,那不是在害人吗。

可为了能快些离开这个地方,便只好点头:“好,我都要了。”

那女子倒没有再说些什么奇怪的话。

轻笑几声后,转身回了药柜,将两副药放在了谢云卿的面前,报了价格。

谢云卿一听,盘算了一下身上带的银钱。

忽觉囊中羞涩,踟蹰几下后,如实说了,他今日钱带得不够,可不可以先让他把褪热的药拿走,明天他再来买另一副药。

“小郎君可真是会说笑。”那女子又咯咯笑了起来,“谁知道你今夜走了,明日还来不来呢。”

“这男人的话呀,最不可信了。”

谢云卿抬起头,看向那女子,又赶忙低下——那女子的衣着实在暴露。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静了片刻后,谢云卿诚恳道:“我明日一定会来的,我可以给你留字据。”

那女子一愣,随后挑眉道:“奴家也不是想为难小郎君,只是这字据对奴家来说,也没什么用呀。”

“这样吧,看在小郎君这张脸的份上,这令你发热的药,奴家给你算成半价,如何?”

谢云卿没想到那女子心肠竟如此之好,连连道了谢,而后将身上所有的钱都放到了药柜上。

那女子没着急收钱,将药包好后,再次来到谢云卿面前,牵起谢云卿的手,将系药的红线勾到了谢云卿的手腕上。

又俯身,凑到谢云卿的颈边,轻轻嗅了嗅,随后,轻佻地道了句:“好香。”

谢云卿忍着被人接近的不适,也完全不敢看那女子。

虽确实急着离开,但接过药后,谢云卿也没忘再道了句谢。

堪称十分有礼有节。

唯一失礼之处,是故意装作没听见那女子在他离开时喊的:

“日后小郎君若是用到了那药,可别忘记来谢奴家呀。”

谢云卿莫名跑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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