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穿过林间,不远处有灯火隐现。

谢云卿从裴延之身上移开视线,朝灯火处望去,看见了一座宅院的轮廓。

走近些许,便有两个侍从打扮的人迎了出来。

两人在看到谢云卿时皆有一愣。

但很快恢复如常,趋至裴延之身前行了见礼,再对着谢云卿微微一拜,而后安静地走在裴延之与谢云卿前方,似是在引路。

越往前走,灯火越明亮。

直至踏入宅院,眼前豁然开朗——院墙之内十分空旷,一眼扫过去,只有几棵高大的树木与一间长长的草棚。

其中一棵树下。

站着两个人和一匹白马。

谢云卿站住了,有些不敢靠近。

因那白马实在太过高大。

宛若一头巨兽,耸立在那两人中间。

“别怕。”裴延之也停下了脚步,却没看他,而是看着那匹白马,“它……很喜欢你。”

像是听到了裴延之的话,那匹白马竟朝着谢云卿走过来。

只是有些过于慢了。

甚至在过程中,两只前蹄还差点弯倒,像一座摇摇晃晃的山。

好一会儿,终于站在了裴延之与谢云卿身前,马首微微垂下,像是在仔细观察谢云卿。

感受到了白马的温驯。

谢云卿心下的害怕顿时散了大半,不自觉抬起头,也看向白马。

真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马。

灯火下,一丝杂色也无,从脖颈到躯体,都像是由雪堆成,白到晶莹。

而且出乎谢云卿意料的是,这匹白马虽身躯十分高大,自有威势。

但双眸却十分……温柔。

罕见的澄蓝色的眼睛,如山中湖面一般,静静地倒映着谢云卿的身影。

谢云卿心下微微一动,朝它迈了一步。

那匹白马便也低下头,用鼻子很轻很轻地蹭了一下谢云卿的头顶。

还很有灵性。

在察觉到谢云卿没有害怕和厌恶之后,又轻轻舔了舔谢云卿的脸颊。

湿热的感觉留在了谢云卿的皮肤上。

谢云卿一愣,迟疑了片刻。

而后小心地抬起手,也摸了摸白马的脸。

手下的触感十分奇妙,对于谢云卿来说有些难以形容。

就像是……像是……

他替弟弟穿衣时触碰过的最好的布缎。

却带着温度,也更加柔软。

马儿的鼻息一下一下地喷在谢云卿的手心。

谢云卿愈发放松,甚至在积攒勇气,想要问裴延之这匹马的名字。

可突然——

毫无任何征兆的。

这匹白马猛地摔倒在地,躺在谢云卿的脚下,艰难地喘息,几下之后,竟还从口鼻中喷出了血。

手下一空。

树下的两人立刻冲了过来,跪在白马身边,摸了摸白马的鼻子与脖颈,然后……

朝着裴延之,摇了摇头。

在一瞬的茫然无措之后,谢云卿也朝裴延之看去。

裴延之太高了,还背着光。

谢云卿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到他的动作——他对着那两人挥了挥手。

那两人便起身退了下去。

随后,裴延之在白马身前跪坐而下,拒绝了身边侍从递来的巾帕,而用自己的衣袖,一点一点地替白马擦去从口鼻中不断涌出的血。

“……它,怎么会这样?”谢云卿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它从前受了太严重的伤。”裴延之的声音也罕见地停顿了一下,“它要走了。”

谢云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明明……

明明就在方才……

它还在温柔地向自己表达善意。

马首突然动了动。

似乎想要仰起脖子,可口鼻处却喷出了更多的血。

“你来摸摸它吧。”裴延之手下动作一顿,“它想要看你。”

谢云卿浑身一颤。

但很快也跪坐下来,颤抖着伸出手,放在了方才触碰过的地方。

还是那样柔软。

可温度,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好像是起了雾,谢云卿的眼前越来越模糊。

最后。

什么也看不清了。

手下也彻底冰冷了。

四周骤然寂静。

良久之后。

裴延之站了起来。

身侧的侍从也将谢云卿搀了起来。

谢云卿没有抬头。

却能感觉到裴延之在看他。

“不该带你来的。”裴延之道。

谢云卿一怔。

随后慢慢抬起头,看向裴延之。

他想要问裴延之为什么。

却在看到裴延之微皱的眉头时,得到了答案——裴延之在担心他。

很奇怪的答案。

也是很没有道理的答案。

以至于很快的。

谢云卿便在心中将这个答案否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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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他表现得太过多愁善感,令裴延之感到厌烦了吧。

谢云卿又重新低下头,张了张嘴。

犹豫了许久,冒着可能会被裴延之更加厌烦的风险,还是问了:“可以……可以告诉我,它的名字吗?”

“惊雪。”裴延之很快回答,“它叫惊雪。”

声音也莫名温柔。

也许是想到了与惊雪的回忆吧。

可奇怪的是,这种温柔的声音,竟让谢云卿感到了一丝熟悉。

像是……

曾在哪里听过。

可很快,谢云卿莫名不敢再多想,只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裴延之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随后,吩咐另外两人去安葬惊雪,自己则往宅院的深处走去。

侍从也紧随其后。

谢云卿愣了一会儿,也跟着去了。

很快,抵达了一间厢房。

裴延之推门而入,而那两个侍从却莫名停下了。

门没有合上。

谢云卿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着进去了。

谢云卿现在的思绪实在杂乱。

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在他踏入厢房时,门外那两个侍从其实有稍稍阻拦过。

但过了一会儿,那两个侍从又默默将门紧紧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不大也不小。

不过已足够将谢云卿从怔愣中惊醒。

谢云卿回过神。

发现厢房内有些简陋,并不似裴宅中的一样,各种陈设家具都有。

目之所及,除了一张床榻。

便只有两个架子,分别放着一个铜盆和几件干净的衣物。

以至于厢房内,什么遮挡也无。

而裴延之就站在几步之外,淡淡地看着他。

谢云卿原本觉得这间厢房虽然简陋,但大小却与裴宅中的差不多。

可在这一刻,他却又突然认为。

这间厢房实在太小了,甚至都有些拥挤,可能是裴延之太高了,周身矜贵的气质也与这里的简陋格格不入。

“怎么进来了。”

他听见裴延之问。

但因为才回过神,反应还是有些迟钝。

谢云卿努力想了想,很诚实地答道:“我不知道去哪里。”

裴延之不再问他,也不再管他。

转过身,走到了梳洗架旁。

反正裴延之已经转过了身,看不到他,谢云卿便一直无意识地看着裴延之。

他看着裴延之在铜盆中洗了洗手,看着裴延之用巾帕擦去了水,看着裴延之碰了碰放在另一个架子上的衣服。

然后,看着裴延之抬起手。

解开腰带,脱下了沾了血的外衣。

……

脑中又是轰的一下。

在意识到裴延之来厢房是为了换衣服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裴延之已经脱下了里衣。

厢房内的烛火不算明亮。

却清晰地映出了,裴延之腰和背上的肌肉线条与光影。

以及,一颗正在从裴延之脖颈处滚落的水珠。

偏偏这个时候,谢云卿慌乱到根本移不开眼。

于是,就只能继续看着那颗水珠沿着裴延之身上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慢慢滚下。

最后消失在,裴延之腰间的阴影处。

等清醒到足够掌控身体,死死低下头的时候,裴延之又已经穿好了干净的衣服。

如果现在地上有缝隙。

不管多小,谢云卿都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胡思乱想了不过片刻,谢云卿就又听到裴延之正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近。

害怕裴延之是来教训他。

于是出于本能地,裴延之走一步,他就退一步。

最后,竟是“嘭”的一下,撞在了门上。

或许是错觉,谢云卿在这一刻,还听到了门外两个侍从的惊呼声与匆匆跑开的脚步声。

察觉出了不对劲。

谢云卿抬起头,发现裴延之已站在了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很近。

近到裴延之的呼吸又再次蹭过他的额头。

也近到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

都像是裴延之又再次抱住了他——谢云卿突然反应过来那两个侍从为何突然惊呼与离开了。

亭中的记忆呼啸而至。

说不上是因为惶恐不安还是其他情绪,谢云卿忽然有些全身发麻,呼吸都开始急促。

“在想什么?”裴延之的神色依旧淡淡。

他想要解释,他不是故意跟进来的,也不是故意盯着裴延之看的。

或者还有,傍晚的时候,他不是故意将裴延之当成自己的父亲的,更不是故意央求裴延之抱着自己的。

可声音却再次止于喉咙——

是裴延之抬起手,朝他的脸摸来。

但只一碰,便收回了手,动作自然,不带任何狎昵的意味。

而后,向谢云卿展示了被染黑的指腹。

没有说话。

谢云卿顿时想起。

傍晚收拾图纸的时候,确实不小心将没用完的炭笔抹到了脸上。

应该感谢裴延之为他擦去脸上的污渍才对。

可不知为何,被裴延之触碰到的那一块皮肤,竟突然烫得令他浑身发软。

便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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