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什么!”听完谢云卿的解释后,裴宣几乎是喊了出来。

“你想考到丞相府历事?!”

也不怪裴宣这么大反应。

因为选择参加历事考试本身,就已经足够令人震惊。

更别说,还是将丞相府当作考试的目标。

历事考试是太学改革之后的一项创举,在每年的五月举行,所有太学学子,不分学院、不论出身,皆可参加。

参加者需先选择一个官署作为考试的目标,通过相对应的策论考核之后,再接受该官署长官的当面考核。

成绩皆为上者,才算通过考试,可进入该官署历事。

而在官署历事之后,每年的学考与在博文院的考核都会加分。可以说,只要通过了历事考试,就等于提前升入了待制院,日后参加官府遴选考试也会更有优势。

但就是这么一项看起来利好太学学子的考试,却从创立之初,就没多少学子选择参加。

原因无他——太难了。

不仅是历事考试本身很难,而且无论是准备考试的时间,还是通过考试之后去官署历事的时间,都很难从太学的学习与生活中挤出来。

太学的学习本身就很繁重,管理又很严苛。想顺利升入待制院,便已经占据了绝大多数学子的全部时间,也就很难再有时间准备历事考试。

而就算天资绝佳,不需多少准备时间就可通过历事考试,但去官署历事的时间是完全少不了的。

基本上,历事的一整年中。

都不可能再有任何休息的时间了。

从前就有很多学子,因实在受不了在太学与官署之间来回奔波,学习、历事,而最后选择放弃历事,之前所花费的所有时间与精力,全部付之东流。

不过再如何说,其实也有一些学子不仅顺利通过了历事考试,也坚持完成了官署历事——但这是因为,他们选择的官署,不是丞相府。

曾有负责历事考试事宜的官员透露过,其实每年都有学子,想要进入丞相府历事,可从未有人通过考核,哪怕是第一步的策论考核。

更别说是官署长官,也就是裴丞相本人的当面考核了。

所以可以说。

选择丞相府作为考试目标,基本等同于白费功夫。

裴宣虽对太学里的事情很少上心,但怎么说,历事考试也是他哥改革的成果,他多少也是了解其中的困难的。

裴宣背着手,在寝舍里踱了好几圈。

一副眼瞅着谢云卿“误入歧途”,却不知该如何劝阻的愁苦模样。

最后踱着踱着,自己都有些转晕了。

才扶着墙壁停了下来,眉毛耷成八字,无奈地问谢云卿:“你为什么突然想参加历事考试啊,之前也没听你说过呀?”

对于这个问题,谢云卿心里有很清楚的答案——

之前没考虑过参加,是因为想在学习之外的时间,去书肆抄书或代写书信赚一些纸笔费用,补贴家里。

可从父亲的案子解决之后,他回想谢敏的表现与父亲那封信里的内容。

他突然意识到。

其实家里根本不需要他的补贴。

可为什么父亲又一定要他寄银钱回家。

他不清楚,也不想猜测。

但也不愿,再放弃学习的机会,遵从父亲的要求了。

将这些内容挑挑拣拣地与裴宣说了之后。

裴宣的眉头松了很多,还颇为赞同地点点头:“你早该这样了,你那个父亲......”

声音戛然而止。

或许是觉得,在谢云卿面前,说他父亲的坏话终究不太好。

裴宣轻咳一声,紧急找补道:“你要是我父亲的儿子......”

“咳咳,不对,我父亲早就不在了。”

“你要是我哥的儿子,我哥肯定在你刚出生的时候,就将你宠到天上去了,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怎么可能会舍得你这么辛苦,还一点都不心疼你。”

裴宣的话实在太过大胆,谢云卿一个字都不敢听,甚至有些想塞上自己的耳朵。

奈何裴宣自己根本没有“语出惊人”的自觉。

说完还咂咂嘴,觉得自己讲得十分有道理,比喻也十分恰当,甚至认为,此时此刻,就算是崔稷在这里,也一定没有他这么会安慰人。

满意地叹息之后,裴宣“不忘正事”,继续劝阻谢云卿:“那你为什么选丞相府啊?你难道不知道吗,之前从未有人成功过。”

想了想,裴宣还挠了挠头:“而且,你不是很怕我哥吗?”

“去丞相府的话,就几乎每天都要见到他了。”裴宣道,“难不成上次之后,你就完全不怕他了?”

听到裴宣的话,谢云卿先是一惊,以为裴宣知道了几天前裴延之来见他的事。

但转念便想明白,裴宣指的还是。

裴延之生辰那天,他在裴延之喝醉之后,自告奋勇“照顾”裴延之的事。

想到这里,谢云卿对裴宣产生了些许愧疚。

不仅是在这件事情中,他确实利用了裴宣的善良与天真,而且,还将裴宣完全蒙在了鼓里。

可他也不可能将裴延之与他之间的事,坦诚地告诉裴宣,于是只能认真思考裴宣的问题,以尽量弥补。

为什么选丞相府作为目标?

几乎是同时。

谢云卿的耳边又响起了裴延之的那句鼓励与安慰。

或许不仅仅是鼓励与安慰。

或许还代表了裴延之对他的——认可。

认可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志向,也认可他有能力完成这份志向。

没由来的,那个时候,在听完裴延之的那句话之后,他心中竟燃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纵然微小。

也纵然仍难以与他人言说。

甚至无法对裴延之承诺。

可谢云卿自己。

却能从中汲取足以支撑他前行的力量。

并且,谢云卿也无法形容在那一刻,对裴延之的感受。

他只能清晰地感知到。

他的心,正在为裴延之快速跳动。

快到他都有些承受不住。

浑身都开始发热、发烫,呼吸也变得艰难,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

也快到他开始怀疑。

他的心脏是不是在下一瞬,就要从胸膛中跳出来,在裴延之眼前暴露他的所有慌张。

幸而,裴延之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

再次包容了他的所有。

——裴延之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所以他不再畏惧裴延之,甚至想尽可能靠近裴延之。

因为这样的话——

或许裴延之也能看到,他真的有在努力完成自己的志向吧。

毕竟......毕竟......

就像裴延之说的,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对裴延之的回报。

可这些想法,又似乎没有一句可以向裴宣表明。

谢云卿就只能吞吞吐吐,又支支吾吾。

裴宣虽然不知谢云卿为何会突然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但他问这个问题,也不是真的想打击谢云卿,或是改变谢云卿的想法。

实际上,无论谢云卿想做什么在别人眼中不可完成的事,他作为谢云卿的好朋友,都会尊重,并且会尽力支持。

于是裴宣故作老成地叹了一口气,一脸拿谢云卿没办法的样子。

“好了好了,我不问你了。”裴宣又假装忧郁地看向窗外的天空,“你若实在想去丞相府,我可以帮你。”

“虽然找我哥肯定行不通,我也......咳咳,不敢开口。”

“但是!丞相府里有些叔叔伯伯对我挺好的,我去求求他们,他们肯定能替你安排。”

谢云卿起初没明白裴宣说要帮他的意思。

后来才听懂,裴宣是担心他考不进丞相府,所以想直接替他安排进去。

他一惊,连忙摆手拒绝:“不......不用了,我会努力靠自己考进去的。”

也知道裴宣完全是出于好意,心下十分感动。

但左想右想,不知该如何表达,于是只能学着裴宣平时对他的动作,主动牵住了裴宣的手,认真地看着裴宣的眼睛。

也很诚恳地说:“谢谢你裴宣,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我......可我......真的会努力的。”

被谢云卿主动握住手腕的一瞬间。

裴宣的心便完全化了。

满脑子都是——

我家云卿终于会亲近人了!再也不是那样冷冰冰的了!

哪里还能反驳谢云卿。

简直理智全无,只剩下谢云卿说什么,他就相信什么。

等到谢云卿离开很久,裴宣才回过神。

但也已经答应了谢云卿不再插手,便只能劝自己,如果谢云卿真的没考上,那就到时候再想办法也不迟。

而从这天之后,裴宣也不再打扰谢云卿准备历事考试,只当看到谢云卿实在有些过分“废寝忘食”了,才会强硬地拉着谢云卿出去放放风。

很快,五月历事考试的时间到了。

谢云卿才一考完,裴宣就忍不住去找他认识的叔叔伯伯,问谢云卿策论考核的结果。

其实不出所料,那些叔叔伯伯说,谢云卿的策论绝对只会是上等,还说他们从未见过如谢云卿这般,年纪虽小,但策论却十分优秀的学子。

裴宣不禁有些与有荣焉。

恨不得立马飞奔回太学,告诉谢云卿这个好消息。

但在崔稷的劝阻下,裴宣最后还是让谢云卿自己等到了策论考核的成绩。

当天,谢云卿也难得露出了笑脸。

不过转头,谢云卿又开始紧张地准备三天后的当面考核。

其实裴宣觉得,谢云卿完全不用这么紧张。

因为他知道,他哥在他还没和谢云卿做朋友之前,就已经很认可谢云卿的策论了。

再加上谢云卿本身又这么优秀,哪儿哪儿都好,他哥根本没有不让谢云卿通过的理由。

也许是他的唉声叹气吵到了崔稷。

崔稷又白了他一眼,还说什么,谢云卿不是因为考核紧张。

但后面的话又莫名其妙怎么问都不说了。

没办法,裴宣便只能自己思索——

不是因为考核紧张?难不成是因为要见到他哥紧张?

可谢云卿在前段时间还跟他说过,他已经不害怕他哥了。

既然不害怕。

又为什么会紧张?

不应该像他见到崔稷的哥哥崔玄那样,只会很开心吗?

裴宣想了整整两天都没想通。

最后还是崔稷跟他道歉,说是自己说错了,求他不要再拿这个问题烦他了,裴宣才勉强不再去想了。

到了当面考核的那天,裴宣还特意拉着崔稷一起送谢云卿去了丞相府。只是不知为何,送到了之后,崔稷又催着他离开,不让他去里面,也不让他在外面等谢云卿。

可如果他离开的话。

谢云卿待会儿要怎么回太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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