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谢云卿回过头。

动作太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裴延之就那样站着,垂着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的烛火、星子,全都不见了。

只剩他。

只有他。

谢云卿浑身一颤。

像是被那双眼睛烫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

膝盖用力,身子往上撑。

可河岸边的泥土被水汽浸了一整天,表面看着干爽,底下却湿得厉害。

便一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仰去——

裴延之弯下身,手臂穿过他的腰侧,五指收紧,将他整个人从水边抱了起来。

谢云卿的脚离了地,又落回去。

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还是软的,根本站不住,只能贴在裴延之的胸膛上,靠着那只还扣在他腰间的手才勉强站稳。

他的后背贴着裴延之的前襟。

裴延之的手还扣在他腰上,没有立刻松开。

谢云卿不敢动。

裴延之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

河风吹过来,将谢云卿鬓边的碎发吹到裴延之的衣襟上,又轻轻飘落。

谢云卿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说不清的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近,近得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裹进去。

气氛变得很奇怪。

但谢云卿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只是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太真实。

花灯的光、河水的波、远处的人声,全都隔着一层薄薄的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

只有裴延之掌心传来的温度是清晰的、滚烫的、真实的。

有脚步声从旁边经过。

谢云卿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那脚步声惊醒了一般,连忙从裴延之怀里退出来,自己站直了。

动作太急,脚底又滑了一下,好在这次他站稳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裴延之。

耳根烫得厉害,脸颊也烫得厉害,连脖子都在发烫。

他张了张嘴,声音颤得不像自己的:“谢......谢谢裴相。”

裴延之没有立刻应声。

谢云卿能感觉到裴延之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

从他的发顶,到他的眉眼,到他的鼻尖、嘴唇、下颌,最后停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的手上。

那道目光很克制,却仍像是有什么实质的重量,压得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他不知道裴延之现在看他的时候究竟是什么神情。

是不悦吗?是无奈吗?还是像平时那样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想。

更不敢想裴延之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我不会娶别人。”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百遍、一千遍,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连在一起却怎么都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可奇怪的是,心里那股闷闷的的感觉,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忽然就好了很多。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揭开了。

虽然底下还有些隐隐的疼,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压得他喘不过气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也不敢深想。

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过了很久——

“嗯。”裴延之终于应了一声。

谢云卿莫名心跳得更快了。

“想在荷花村住一晚,还是回去?”裴延之问他。

语气如常,好像刚刚的那句话、那个怀抱、那道目光,都只是谢云卿的错觉。

谢云卿愣了一下。

他其实还没从方才的慌乱中回过神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只是听到“住一晚”三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地觉得不行——

他不能住在这里。

住在这里的话,要和裴延之待在一起,要面对裴延之,要想那些他根本不敢想的事情。

“回去。”他说,声音还是有些颤。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想回太学。”

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特意说回太学?丞相府也有他的住处,而且明日还要去水部......

可他就是不想说丞相府。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让他想起那些他弄不明白的事情。

“走吧。”裴延之道,“我送你回去。”

谢云卿这才敢抬起头。

裴延之已经转过身,朝马车的地方走了。

他走得不快,甚至比平时还要慢一些,像是在等什么人跟上。

谢云卿看着那个背影,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乖乖地跟了上去。

谢云卿一上车就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样很失礼。

裴延之就在对面坐着,而他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这样靠着车壁装睡。

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延之。

不如装睡。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起初谢云卿只是在装。

睫毛时不时颤动一下,微微睁开的缝隙中还能瞥见裴延之的衣角。

但也不知怎么的,不知不觉间,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装睡变成了真睡。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他感觉到马车停了。

谢云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熄了,车厢里漆黑一片。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到太学了。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动作太急,脖颈处传来一阵酸麻。

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连更鼓都听不见,应当是夜半时分了。

他竟睡了这么久。

从荷花村到太学的路,少说也走了一两个时辰,他就这样在裴延之的面前睡了一两个时辰。

慌张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或者说几句请罪的话——

“回去休息吧。”裴延之先开了口。

没有不悦,没有责怪,甚至没有多余的话,好像谢云卿在他车里睡了一路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谢云卿双唇动了动。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点完才想起来车厢里这么暗,裴延之未必看得见。

“多谢裴相。”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然后掀开车帘,下了车。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夜的凉意。

谢云卿站在太学门前,看着那道熟悉的大门,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

他往太学里走。

脚步虚浮,神思恍惚,方才在马车里睡得太沉了,醒来之后反而比没睡时还要混沌。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没有听到马车驶动的声音。

从方才下车到现在,已经走了好一段路了。

太学门前那条青石板路,马蹄踏上去会发出清脆的声响,车轮碾过会发出沉闷的回音。

可他从下车到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

裴延之的马车还停在那里。

谢云卿站在原地,回头望了一眼。

太学的门墙挡住了视线,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月光照在墙头上,将那些瓦片镀上一层银白的边。

他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只是莫名地、毫无道理地觉得,裴延之可能还在车里坐着,可能还在看着他的方向,可能要等到他走远了、走进去了、彻底看不见了,才会离开。

他不敢多想,转过身,继续往寝舍走。

长廊的拐弯处,月光被檐角切成一截一截的,光影交错间,谢云卿看到一个人影。

那人靠在廊柱上,身形消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子里抽去了力气。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眉眼还是那副模样,只是脸颊凹下去许多,颧骨突出来,整个人瘦得有些脱了相。

是阮辞。

谢云卿一愣,还没开口,阮辞已经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腕,往长廊更深处走。

阮辞的力道不大,但很急,像是怕被人看见。

谢云卿被他拉着,穿过一段没有灯的甬道,拐进一处僻静的角落。

阮辞松开他的手腕,退后半步,看着他。

月光从远处的檐角漏进来一丝,将阮辞的半边脸照得惨白。

“阮辞......”谢云卿刚要开口。

“庾秀可能会在裴相去吴郡的路上动手。”阮辞打断了他,语速很快,像是要把这些话一口气说完,“具体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我打听不到。”

“但一定是这一次,裴相离开京城之后。”

谢云卿的脑子还没从方才的混沌中完全清醒过来,这几句话落进耳朵里,像石子投进水里,好一会儿才沉到底。

等到底了,他才明白阮辞在说什么——

有人要对裴延之动手。

在去吴郡的路上。

庾秀。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

“你去提醒裴延之。”阮辞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听不清,“就当是......报答他了。”

他来不及想阮辞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也来不及问更多。

他只是猛地转过身,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又停住了。

谢云卿回过头,看着阮辞。

阮辞瘦得太厉害了,方才拉着他的时候,手指细得像枯枝,骨节硌人。

他想问阮辞还好吗,想问阮辞这些日子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想问阮辞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又受了什么苦。

可阮辞方才说话的语气那样急,像是随时会被人发现,像是在这里等他等了很久。

“你......”谢云卿张了张嘴,“还好吗?”

阮辞怔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谢云卿会回头,更没有想到谢云卿会问这句话。

然后他笑了。

“我没事。”他说,声音比方才轻松了一些,“去找裴相吧,别耽误了。”

谢云卿看着他,还想再说什么。

阮辞却已经转过身,朝长廊另一头走了。他的背影瘦得像一张纸,被夜风吹得衣摆飘飘荡荡,好像随时会被吹散。

“阮辞——”谢云卿喊了一声。

阮辞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消失在长廊的拐角处。

谢云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朝太学门口跑去。

夜风灌进袖口,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月光照在脚下,白晃晃的一片。

他跑得很快,快得连呼吸都有些跟不上,可脑子却比方才清醒了许多。

阮辞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庾秀,裴相,去吴郡的路上。

庾秀要对裴延之动手。

这一次。

一定是这一次。

谢云卿找到裴宣特意留在太学的,说方便他出行的马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掀开车帘就钻了进去。

“去丞相府。”他的声音又急又哑,“快。”

车夫大约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急切,没有多问,鞭子一扬,马车便朝丞相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谢云卿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

他攥着衣摆,指节泛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阮辞说的那些话。

他不敢想如果裴延之不知道这件事会怎样,不敢想如果路上真的出了事会怎样。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一点到裴延之面前,把这件事告诉他。

马车在丞相府门前停下来的时候,谢云卿几乎是跳下车的。

“什么人!”守门的侍卫上前一步,认出了他,态度立刻松下来,“谢小公子?这么晚了,您怎么......”

“裴相回来了吗?”谢云卿打断他。

“回来了,应该就在政事堂......”

谢云卿已经朝里面跑了。

他在丞相府待了这些日子,对府中的路已经算熟悉了。可政事堂他一次都没有去过——那是裴延之处理公务的地方,不是他一个历事学子该去的。

他只知道大致的方向,凭着零零星星的印象往里跑。

长廊、月洞门、石桥、又一道长廊。

他跑得急,好几次差点绊倒,膝盖撞上栏杆,疼得他双眉紧皱,却顾不上揉,爬起来继续跑。

政事堂的灯还亮着。

谢云卿远远看见那一片灯火,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可还没走近,便有值守的小吏迎了上来,拦住他的去路。

“这位......”小吏举着灯笼照了照他的脸,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瞪大了眼睛,“谢、谢小公子?”

小吏显然是认识他的,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谢小公子,这么晚了,您来政事堂是......”

“我要见裴相。”谢云卿说。

小吏面露难色,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政事堂,压低声音道:“裴相正在与几位长官商议政事,这个时候......怕是不太方便。谢小公子若是有事,不如明日再来?”

谢云卿大喘着气:“我现在就要见他。”

小吏踟蹰了一下:“那......下官去替您通传一声?”

谢云卿却犹豫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政事堂那扇紧闭的门。

裴延之在里面与长官们商议政事,他这样贸然闯进去,实在太失礼了。

可他又不能走——他怕一走,就来不及了。

“不了。”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下来,“我在这里等。”

小吏松了口气,连忙道:“那谢小公子随我来,耳房在这边,您在里头坐着等,比站在这儿强。”

谢云卿跟着小吏走到政事堂隔壁的耳房。

门推开,里面陈设简单,小吏点上了灯,又问他要不要喝口水、吃些糕点。

谢云卿摇了摇头,走到案后。

耳房与政事堂只隔着一道墙。

他能听到一点那边传来的说话声,但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低低沉沉的,像远处河面上的雾气,模模糊糊地飘过来。

他的手还攥着衣摆,心跳还是很快,但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慌乱了。

至少,他离裴延之很近了。

只隔着一道墙,只要议事结束,他就能进去,把这件事告诉他。

他正想着,小吏又端着一盏茶走进来,问他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谢云卿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一倒,肩膀撞上了身后的屏风。

屏风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动,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谢云卿整个人僵住了。

他听见政事堂那边的说话声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的一下,像是有人被打断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声音重新响起来,继续方才的商议。

谢云卿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向小吏,压低声音,有些忐忑地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他们了?”

小吏也压低声音回他:“不碍事的,谢小公子放心。”

谢云卿将信将疑,但也不好再多问什么,只安安静静地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可很快,政事堂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混在一起,杂而不乱。

小吏侧耳听了一听,对谢云卿道:“应是议事结束了。”

谢云卿立刻走到门边。

小吏很识趣地退到一旁,替他留出空间。谢云卿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去。

政事堂的门已经开了,几位长官正从里面鱼贯而出。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皱着眉头,有的面色如常,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沿着长廊往外走。

谢云卿稍稍放下心来。

他正想着等人都走完了,该怎么进去跟裴延之说这件事,目光不经意地往政事堂门口又扫了一眼——

崔玄正从里面出来。

他穿了一件天青色的常服,面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

没有和旁人交谈,只是不紧不慢地往外走,走到廊下的时候,忽然偏过头,朝谢云卿这边看了一眼。

谢云卿吓得往后一缩,手忙脚乱地把门合上,退了好几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崔玄大概是恰好往这边看了一眼,没有别的意思。而他也只是在等议事结束,等人都走了,他就可以进去见裴延之了。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远,说话声越来越轻,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谢云卿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直到小吏轻声提醒:“谢小公子,诸位长官都走了,您可以过去了。”

谢云卿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耳房的门,朝政事堂走去。

政事堂的门没有关。

灯火从里面倾泻出来,谢云卿站在门口,看见裴延之站在主案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在翻看。

他的侧脸被灯火映着,眉目沉静,看不出方才与人商议了什么要紧的事。

裴延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门口看来。

四目相接。

裴延之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文书放下,看着他。

谢云卿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政事堂。

“裴相。”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方才在太学门口时稳了许多,“我有事要告诉您。”

裴延之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问是什么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谢云卿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将阮辞告诉他的事转告给了裴延之。

他说完了,静了下来,等着裴延之的反应。

裴延之还是没有说什么。

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看着谢云卿,看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

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

谢云卿忽然有些着急。

“裴相......”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方才大了些,“庾秀要对你动手,在去吴郡的路上。你......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或者......”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你这次能不能不要去吴郡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莽撞了。

可他就是忍不住要说,就是忍不住想问。他怕裴延之知道这件事却不当回事,怕裴延之觉得自己能应付就不放在心上,怕——

裴延之看着谢云卿。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依旧淡然,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是看着谢云卿。

看着面前这个站在灯火下、攥着衣摆、眼眶微微发红的少年。

“你愿不愿意。”裴延之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这次跟我一起去吴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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