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这场欢庆一共持续了三日。

第一日吃野猪肉,第二日便有人从镇上搬来了几坛酒,第三日索性在空地上挂了灯,像是要把过年时没使完的劲儿全使出来。

村里人载歌载舞,热闹得连隔壁村都有人跑来凑趣。

可裴延之丝毫没有被这热闹影响。

每日天还没亮便起来,跟着何叔下田,该干什么干什么,仿佛那头被他一箭射杀的野猪不过是田间地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云卿也一直陪在他身边——不是陪他干活,裴延之不许他干活。

“去玩,等我。”裴延之每次都这么说。

于是妙妙便成了他的小尾巴,牵着他在裴延之附近到处跑。

采花、捉鱼、摘果子、追蝴蝶,妙妙做什么,他便跟着做什么。

起初谢云卿还有些不好意思,可妙妙太开心了,开心得他都不忍心拒绝。

渐渐地,他也忘了不好意思。

对谢云卿来说,这三天像是完全回到了母亲还在时的小时候。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每天睁开眼就是今天去哪儿玩、吃什么果子、能不能捉到那条最大的鱼。

无忧无虑。

第三日,裴延之要去山上砍柴。

谢云卿这次说什么也要帮忙。

“我可以跟在后面捡柴。”他眉眼弯着,眼睛亮晶晶的,“捡柴一点都不辛苦的!”

裴延之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不知是什么原因,竟点了点头。

谢云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他跟着裴延之上山,裴延之在前面砍柴,他便在后面捡,一根一根地码好,捆成小捆。

活不重,但走的路多,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等他跟着裴延之回到家时,腿已经有些发软了。

第二天,谢云卿一觉睡到了将近中午。

他猛地坐起来——裴延之不在。

他慌了,手忙脚乱地穿上外袍,直接冲出了房门。

“何嫂——”他跑进厨房,气喘吁吁,声音都有些发颤,“裴......我兄长呢?”

何嫂正在灶台前忙活,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主上一早就跟着我家老头子去镇上了,说是买些东西,应该待会儿就回来了。”

谢云卿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他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慌慌张张的样子有些失礼。于是理了理衣襟,整了整外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何嫂,我帮您准备午膳吧。”他走进厨房,挽起袖子,想帮忙做点什么。

何嫂看了他一眼,忽然暧昧地笑了笑,摆了摆手:“不用不用,谢小公子去和妙妙玩吧,不然待会儿主上回来,知道我让您干了活,怕是该怪我了。”

她说完,还冲谢云卿眨了眨眼。

谢云卿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想说不会的,裴延之不会因为这种事怪何嫂的,可何嫂那个眼神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好红着脸退出了厨房。

院子里,妙妙正蹲在沙堆旁玩沙子。

她用树枝在沙子上画房子,画了一道墙,又画了一道门,嘴里念念有词。谢云卿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她画。

妙妙画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根树枝:“小叔叔也画。”

谢云卿接过树枝,在沙子上画了一棵树,歪歪扭扭的,不像树,倒像一把撑开的伞。

妙妙“扑哧”一声笑了,自己动手把那棵树改成了一个大蘑菇。

谢云卿看着那个蘑菇,也笑了。

不知不觉,他竟跟着妙妙一起堆起了沙子。

妙妙堆房子,他便堆围墙;妙妙堆围墙,他便堆了一座小桥,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个桥的样子。

院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谢云卿抬起头。

裴延之走在前面,手里拎着几个布包,何叔跟在后面,肩上扛着一袋什么东西。

谢云卿看着裴延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湿沙子,整个人愣在那里,保持着蹲在沙堆旁的姿势,像一个被当场抓住做了坏事的孩子。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幼稚的一面会被裴延之看到。

慌忙低下头,把手里的沙子悄悄撒在地上,又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拍不干净,便把手背到了身后,不敢看裴延之。

脚步声近了。

裴延之走到了他面前。

谢云卿低着头,只看见裴延之的靴子停在他跟前,鞋面上沾了些尘土。

然后裴延之单膝蹲下。

谢云卿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一只手指轻轻触上了他的脸颊——

温热的,带着薄茧。

从他的脸上慢慢抹过去,将那一点被沙子沾到的粗糙触感抹去了。

指腹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进去吧。”

随后,裴延之站起身,语气如常,仿佛方才只是替他拂去了一片落叶。

谢云卿的脸烫得厉害。

他低着头站起来,跟在裴延之身后往屋里走,妙妙也蹦蹦跳跳地跟了上来。

正堂里,何嫂已经摆好了午膳。

何叔张罗着将买回来的东西放到一旁。

几匹布,一些生活杂物。

最后是一个小坛子,被他郑重其事地放到了案上。

“米酒。”何叔笑呵呵地说,“清甜可口,不醉人,今日中午咱们都尝尝。”

何嫂给大家倒了酒。

谢云卿端起碗,喝了一小口。

果然清甜,入口绵软,不像酒,倒像是带着酒香的甜水。

他又喝了几口,不知不觉,一碗见了底。

午膳用完,谢云卿坐在案边,忽然觉得头有些晕——轻飘飘的,像是整个人被一团云托着,浮在半空中。

他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又用力眨了眨,还是模糊。

何叔看着他,哈哈笑了起来:“云卿这是醉了?没想到云卿喝米酒也能醉啊。”

何嫂在一旁嗔了何叔一眼:“你少说两句。”

然后看向谢云卿,目光里带着关切:“谢小公子才睡醒不久,再睡对身体不好,不如让主上带您去后山吹吹风,清醒清醒,会好受很多。”

谢云卿晕乎乎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已经不太能思考了,只是觉得何嫂说得对,吹吹风应该会好一些。

他撑着案沿站起来,腿有些软,晃了一下,还没站稳,一只手便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妙妙也跟着站了起来,仰着脸说:“我也去!”

何嫂笑着把她拉住了:“妙妙乖,让大叔叔带小叔叔去,你在家帮阿奶洗碗。”

妙妙瘪了瘪嘴,不太情愿,但还是被何嫂带着去了厨房。

谢云卿被裴延之牵着往后山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这三四天里的某一天,也许是更早。

牵手已经成了他和裴延之之间的习惯。

后山的路他走过一次,就是昨天跟着裴延之来捡柴的时候。

可那天他满脑子都是捡柴,根本没心思看风景。

此刻被午后的日光笼着,被米酒的余劲托着,被裴延之牵着,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很美。

路两侧是矮矮的灌木,开着细碎的白花,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裴延之的衣摆上。

远处的山峦被日光镀了一层淡金色,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等走到后山一片较为平坦的山坡上,裴延之带着谢云卿坐到了一棵树下。

树很大,枝叶繁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将午后的日光筛成一地碎金。

谢云卿靠着树干坐下来,头还是有些晕,便将后背贴在粗糙的树皮上,仰起脸,望着天上的蓝天白云。

裴延之也在他身边坐下来。

山风从坡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息,将谢云卿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两个人起初都没说话。

山坡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水流动的声音,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片云飘了过来。

小小的、白白的一团,慢悠悠地从树冠上方移过去。

谢云卿的目光追着那片云,看了很久。

“我母亲说,我出生的时候,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飘来了一片云,停在她窗前,停留了很久。”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那片已经飘远的云,“所以她给我取名叫云卿。”

裴延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他。

谢云卿的目光还停在天上,追着那片越飘越远的云。

“她还说,她不会离开我,只是住到了云上,会在天上陪着我长大。”他的声音更轻了,“所以我小时候,很喜欢看云。”

风又吹过来,将一片树叶吹落,打着旋儿落在谢云卿的膝上。

他没有去捡,只是继续望着天,目光有些空,像是在看云,又像是在看比云更远的地方。

“后来......”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后来弟弟带着一群孩子嘲笑我,说我母亲早就死了,根本不会住在云上。”

“说我抬头看云也没有用,因为她不会从云上下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说,我母亲不会回来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我看不看云,都没有用。”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

只是忽然觉得脸上湿湿的,热热的,抬手一摸,指尖全是泪。

他愣住了——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因为这件事哭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早就忘了,早就把那些委屈和难过都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再也不会翻出来了。

可此刻,那些埋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全都涌了上来。

像决堤的水,怎么都挡不住。

他泪眼朦胧地转过头,看向裴延之。

他害怕在裴延之脸上看到嫌弃,看到不耐烦——就像他的父亲、继母和弟弟看他的眼神。

可他看到的不是这些。

裴延之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很轻,很柔。

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藏在眼底,却还是被他看见了。

——是心疼。

裴延之抬起手,用指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谢云卿脸上的泪痕擦去。

动作很轻。

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想哭就哭。”

谢云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知道这些眼泪从哪里来——是为母亲,还是为那个再也不会仰头看云的小小的自己。

他扑进了裴延之的怀里,双手环上裴延之的脖颈,脸埋在裴延之的胸膛里。

再也没有任何顾忌地哭了出来。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在裴延之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他的肩膀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终于找到了可以落下的地方。

裴延之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覆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孩童。

谢云卿哭了很久。

久到他的眼泪终于流干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和偶尔的颤抖。

莫名的,哭过之后,他感觉自己心里某种很沉重的东西,正在慢慢地消失。

像是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被人轻轻地搬走了一角。

虽然还在,但已经不那么沉了。

他慢慢回过神来。

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挂在了裴延之身上,而裴延之的衣襟,也被他哭湿了一大片。

谢云卿立刻慌忙地松开手。

从裴延之怀里退出来,转过身,重新靠回树上。

他不敢看裴延之,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想睡一会儿。”

他能感觉到裴延之在看他,那目光如有实质,落在他的身上。

谢云卿不禁有些紧张。

但片刻后,他听见裴延之轻轻道了声“好”,便收回了目光。

谢云卿闭上眼睛。

他本来只是为了逃避。

可不知怎的,闭着眼靠在树干上,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不知不觉,他竟真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叶子落在他的脸上,将他惊醒了。

谢云卿睁开眼。

叶子从他的鼻梁上滑下去,落在衣襟上。

他拈起叶子,愣了一瞬,然后才意识到自己醒了。

午后的光已经变成了傍晚的光,金红色的。

他睡了很久。

但精神好了很多,头也不晕了。

他转过身,想看看裴延之。

裴延之睡着了。

就靠在谢云卿的身边,呼吸平稳而均匀。

夕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谢云卿愣住了。

他和裴延之在同一张床上睡了三四个夜晚,不是缩在最里面紧张得睡不着,就是太累了倒头就睡,等第二天醒来,裴延之已经不见了。

便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安安静静地、仔仔细细地,看过裴延之睡着时的脸。

睡着了的裴延之,和醒着时不太一样。

裴延之醒着的时候,周身总是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可此刻,裴延之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垂着,眉目舒展,呼吸平稳。

那层屏障便像雾气一样散去了。

不知为何,谢云卿的视线突然落在了裴延之的双唇上。

裴延之的唇微微抿着,唇色比平时深一些,在傍晚金红色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谢云卿看着那双唇。

忽然意识到,此时此刻,他离裴延之很近。

——只要他稍稍俯下身,就能碰到那双唇。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是山上那些细碎白花的味道,清清的,浅浅的,像是夏日傍晚最温柔的那一缕风。

谢云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醉了。

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晕眩,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什么理智都没有了,什么顾忌都没有了。

他俯下了身,动作很慢。

慢到能感觉到自己睫毛的颤动,慢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一下一下地撞。

他离裴延之也越来越近。

近到能感受到裴延之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的温热,近到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裴延之的鼻尖。

然后,他闭上了眼——

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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