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庾琛下了马,一步一步朝谢云卿走来。

为首的郡兵跟在庾琛身侧,躬着身,满脸堆笑:“公子,此人行迹可疑,样貌又太过出众,不似寻常百姓。属下斗胆,还请公子辨认,此人到底是不是主上要抓的那个人。”

庾琛没有应声。

他在谢云卿面前站定。

谢云卿低下头,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忘了。

他感觉到庾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从他的发顶,到他的衣襟,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双还渗着血的手。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冰凉的指尖触上了他的下颌。

谢云卿浑身一僵。

那只手掐住了他的下颌,微微用力,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谢云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抖。

就在谢云卿以为庾琛会当众指认他,会让人把他绑起来,会把他送到庾秀面前,会用他来威胁裴延之的时候——

他听见庾琛开口了。

“不是。”

谢云卿愣住了。

“他不是谢云卿。”

庾琛松开手,放下,转过身,不再看谢云卿。

为首的郡兵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结果,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了看庾琛的背影,又看了看谢云卿,迟疑道:“这......这......”

庾琛微微偏过头,那双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落在那郡兵脸上。

“你在怀疑我?”

那郡兵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额头上的冷汗涔涔地往下淌。

他连忙低下头,弯下腰,颤着声道:“属下不敢,属下不敢!公子说不是,那便一定不是!”

“那还不继续搜查?”他的声音淡淡的,却隐隐有着一丝不耐烦,“如果因为这个人耽误了时间,导致谢云卿跑了,父亲定不会放过你的。”

那郡兵浑身一抖,连连点头,转身朝着那些还在发愣的郡兵一挥手:“都愣着干什么!散开!继续搜!一个都不要放过!”

郡兵们立刻动了起来,人群重新陷入嘈杂和混乱。

谢云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庾琛明明认出了他,可却在那些郡兵面前,说不是。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庾琛的背影。

庾琛已经走到了马旁,翻身上马。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片混乱的人群,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再看谢云卿一眼。

谢云卿抿了抿唇。

下唇的伤口还在疼,血丝一点点渗出来,染在唇上,咸咸的。

他没有时间多想了,也没有时间犹豫了。

便立即转过身,低下头,迈开步子,快步朝城内走去。

这一次,没有人拦他。

城内的街道比城门外还要热闹,谢云卿站在街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稍作喘息后,谢云卿走到路边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请问,驿站在哪里?”

那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正忙着往锅里下馄饨,头也没抬,随手往街那头一指:“往前走,过了三条街,左拐,门口有旗子的就是。”

谢云卿道了谢,沿着她指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

驿站。

终于到了。

门口站着一个守吏,见有人靠近,正要问什么。

“我是谢云卿。”谢云卿打断了他,声音沙哑,气息不稳,“从京城来的,太学学子,曾在丞相府中历事。”

那守吏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面上竟露喜色,连忙领着谢云卿入了驿站。

还没走几步。

驿站内正堂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驿站长官快步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三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人,身形精悍,步伐沉稳,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那三人见到谢云卿,脸色同时变了。

为首的那人一个箭步冲上来,单膝跪下,另外两人紧随其后,齐刷刷地跪在了谢云卿面前。

“谢小公子!”那人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属下等奉裴相之命,暗中保护小公子。不料途中出了差错,致使小公子被贼人所掳,属下等失责,万死难辞其咎!”

谢云卿愣住了。

裴延之派人保护他......

“你们......”谢云卿不甚熟练道,“起来吧。”

那三人没有动。

为首的那人道:“谢小公子,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永嘉城内并不安全,庾秀的人随时可能找到这里,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谢云卿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那三人立刻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一人快步走出侧门查看情况,一人回到正堂取出一个包袱背在肩上,另一人则守在谢云卿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随后护着谢云卿,从驿站的侧门走了出去,登上了看样子早有所准备的马车。

也正如那三个暗卫所言。

他们才刚出了城,驶上郊外的土路,马车就忽然又加快了速度。

“追兵。”在外驾车的暗卫道,“还远,但很快会赶上。”

不多时,身后有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轰隆隆的,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车内的两个暗卫同时站了起来。

“谢小公子。”其中一人当机立断道,“属下等下车阻挡追兵,您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谢云卿点了点头。

那两人便不再多言,掀开车帘,纵身跃下。

谢云卿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去。

那两个黑色的身影在地上滚了一圈后,随即拔刀而起,朝身后那片扬起的尘土冲了过去。

刀光闪了几下,很快被尘土吞没了。

马车继续往前跑。

身后的声音先是越来越远,但没过多久,那些声音又近了。

谢云卿的心沉了下去。

驾车的暗卫猛地一勒缰绳,马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响,骤然停住。

谢云卿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撞上了车壁,一阵钝痛。

“马中了箭。”暗卫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谢小公子,下车。”

谢云卿没有犹豫,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那匹马倒在地上,口鼻处全是血沫,还在喘着粗气,四条腿徒劳地蹬着地面,却怎么都站不起来了。车辕歪在一边,马车斜斜地陷在土路中间,将路堵了大半。

身后,尘土漫天。

百余个黑影从尘土中涌出来,越来越近。

马蹄声、喊杀声,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将他们死死围住了。

驾车的暗卫拔出刀,横在身前。

他没有回头看谢云卿,只是说了一句:“跑。”

然后他冲了出去。

谢云卿看见他在那片黑影中左冲右突,刀起刀落,硬生生将那片密不透风的包围圈撕开了一个缺口。

谢云卿没有迟疑。

朝着那个缺口跑了过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身后有人在喊:“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

逐渐的,他的身体越来越重。

脚步也越来越沉,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跑不动了。

下一刻,他的脚踩上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便往前一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掌心擦过地面的碎石,那些本就血肉模糊的伤口被再次撕裂,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可手臂已经使不上力了,撑到一半又跌了回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听见有人在喊:“在那边!”

越来越近。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额头抵着地面的泥土,凉凉的,带着草木的腥气。

他闭上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苦涩的、不甘的情绪。

他已经跑了这么远了。

他已经到了永嘉,找到了驿站,遇到了裴延之的人。

他已经离裴延之那么近了......

他不想就这样结束。

突然——

又一阵马蹄声赶来。

那些追兵的脚步声忽然乱了。

有人在喊什么,声音里带着惊慌。

刀剑相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密集、更激烈。

谢云卿趴在地上,侧过脸,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匹高大的、通体雪白的白马。

马上的那个人,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笼着一层凛冽的光。

宛若神祇降临。

谢云卿愣住了。

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是太过想念而产生的幻觉。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那个身影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裴延之。

真的是裴延之。

那一瞬间,所有的恐惧、疼痛、疲惫、绝望,全都被猛地击碎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来了。

他来接我了。

裴延之带来的人很快便将那些追兵击退了。

裴延之勒住马,翻身而下。

他走得很快。

像一阵风。

谢云卿趴在地上,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他的手臂在发抖,还是撑到一半,又跌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狼狈。

浑身是伤,满脸是土,衣裳也又破得不成样子。

他突然不想让裴延之看到他这副模样了。

不想让裴延之看到他这样狼狈、这样不堪。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手臂里。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了。

然后,一双手臂伸了过来。

裴延之单膝蹲下,一只手揽住他的肩,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动作很轻,很稳。

像是在捧一件珍贵的、易碎的、失而复得的宝物。

谢云卿被抱进了一个温暖的、宽阔的怀抱里。

裴延之的心跳就在他耳边。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不知怎的,谢云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裴延之的手臂收紧了。

他的下巴抵着谢云卿的发顶,呼吸拂过他的额头,温热的,有些急促。

然后谢云卿听见裴延之的声音。

“对不起。”

裴延之说。

“我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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