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在崔玄的帮助下,谢云卿当日便登上了前往豫州的马车。

马车越往北走,天色越沉。

各座城池的守卫比京城森严了不知多少倍,城门前盘查的士兵一队接一队,过往的行人车辆都要被翻来覆去地检查。

大战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浓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云卿的心便一天比一天沉重。

到了第三日,马车终于驶入了豫州地界。

谢云卿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田野还在,村庄还在,可田里劳作的人少了许多,村庄也显得格外安静。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浓烟升起来,一道一道的,被风吹散又聚拢。

军营到了。

营门高大,用粗壮的圆木搭成,两侧是高高的望楼,上面站着手持弓弩的士兵。

营门前挖了一道深深的壕沟,壕沟后面堆着布满荆棘的栅栏,栅栏后面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里弥漫着马粪、柴火和铁器的气味,混在一起,浓烈得有些刺鼻。

谢云卿跳下马车,朝营门走去。

守门的士兵立刻举起长戟,挡住了他的去路。

谢云卿从怀中取出崔玄给他的信物,双手递过去。

那是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崔氏的徽记和崔玄的私印,是临行前崔玄塞给他的,说凭这个可以在北府军中畅通无阻。

那士兵接过铜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抬头看了看谢云卿,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营门,往里面去了。

谢云卿站在营门外等着。

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猛烈极了,晒得人头皮发麻。

他才站了一会儿,额头上就沁出了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衣襟里,痒痒的。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营门,往军营深处望去。

过了好一会儿,那士兵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校尉模样的人。

那校尉走到谢云卿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抱拳道:“谢小公子,裴相此刻不在营中,去前线巡查了。”

“裴相有令,无他本人许可,任何人不得擅入军营。还请谢小公子恕罪,在下不敢违令。”

谢云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其实只要听到了裴延之的消息,他就已经安心了许多。

而后退到营门一侧,继续等着。

太阳越来越毒。

谢云卿站在营门外,一动不动,目光一直望着校尉所指的前线方向。

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茫茫的、被日光烤得发白的地平线,和地平线上偶尔升起的、不知是炊烟还是烽烟的淡淡雾气。

逐渐的,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层纱,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朦朦胧胧的,带着一圈一圈的光晕。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层纱眨掉。

可那层纱越来越厚,越来越密,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他的腿开始发软,膝盖开始发抖,像是脚下的地面在晃动,又像是他在晃动,分不清了。

他伸出手,想要扶住什么。

可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和越来越浓的、扑面而来的热浪。

阵阵眩晕如浪涌般袭来,一波接一波。

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可他不想倒下,裴延之还没有回来,他还没有见到裴延之。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朝那条地平线望去。

不知是不是幻觉。

此刻,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匹马。

白色的,很高大,在日光下像一道雪亮的闪电。

马上坐着一个人,远远的,看不清面容,可那个身影,那个骑在马上的、挺拔如松的身影——

是裴延之。

但很快,眼前一黑,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

谢云卿陡然惊醒,一睁开眼,眼前昏暗极了。

只有一点点火光从帐子外面映进来,昏黄昏黄的。

他顿时慌了,四处张望,却看不见任何人影。

一时更加慌乱,猛地坐起来,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赤着脚踩上地面。

地面上有着些许沙石,脚掌踩上去,硌得生疼,可他浑然不觉,踉跄着站起来,往帐子外跑去。

不过才跑了两步,帐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动作很快,快到谢云卿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脸,就被一双手臂稳稳地、紧紧地揽住了,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云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抬起手臂,环住裴延之的脖颈,手指攥着裴延之的衣襟,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脸埋进裴延之的颈窝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裴延之的皮肤上,温热的,湿湿的。

裴延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怎么这么不乖。”

语气温柔又夹杂着几分粘腻的宠溺。

谢云卿的眼泪顿时更凶了。

他哭得浑身都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呜呜咽咽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可怜极了。

裴延之抱着他,走到床榻边,坐下来。

他没有松手,将谢云卿稳稳地放在自己腿上,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轻轻摩挲着谢云卿的脸颊、鬓角。

谢云卿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才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的心跳慢慢稳了下来,心绪也终于平定了。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裴延之的脖颈和衣襟已经被他哭湿了一大片。

顿时又有些不好意思。

便悄悄地侧过脸,将脸颊从那片湿润上移开,试图假装不是自己哭的。

裴延之由此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几不可闻。

可谢云卿听见了。

他的耳朵一下子烫了起来,僵在裴延之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猛然想起了自己为何来这里。

那股勇气并未在这几日的路程中消减半分,反而令他再也无所顾忌,便抬起头,对上裴延之的眼睛。

帐内并未点灯,还是很昏暗,但裴延之的眉眼却依旧清晰

谢云卿就这样望进裴延之的眼中,再也没有任何犹豫。

“我......喜欢你。”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带着哭过后的鼻音,“我要和你在一起。”

帐中安静了一瞬。

裴延之没有立即说什么。

只是静静地看着谢云卿,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还带着泪痕的脸。

那张脸太白了,白得像上好的瓷器,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微的冷光。

可眼尾是红的,红得像被桃花瓣染过,一圈一圈的,从眼角晕开到鬓边。眼眶里还蓄着没有落尽的泪,水光闪烁,亮晶晶的,像雨后的湖面,像清晨的露珠。睫毛上还挂着方才哭过的痕迹,一簇一簇的,微微颤动着,像蝴蝶受伤后还在努力扇动的翅膀。

他的神情是那样认真,认真到有些倔强。

嘴唇微微抿着,下颌微微抬着。

明明眼眶还是红的,明明脸上还挂着泪,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退缩和犹疑。

可爱极了。

然后裴延之开口了。

“为何不和长姐一起去会稽?”裴延之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谢云卿怔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裴延之在故意不正面回应他的表白。

便咬咬牙,直接跨坐到裴延之的腿上。

膝盖抵着裴延之的腰侧,双手环住裴延之的肩膀,整个人贴上裴延之的胸膛。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没有缝隙。

很大声地说:“我已经想明白了。”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死也不害怕......”

话音还没落下,裴延之便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唇瓣相贴的瞬间。

谢云卿所有未说完的话都被吞没了。

他怔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裴延之肩上的衣料。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

裴延之稍稍退开一些:“不可以说这样不好的话。”

谢云卿被这个吻搅得有些意乱,却也没忘了趁着裴延之此时的“退让”,对裴延之提出自己的要求。

“别再让我去别的地方。”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别再离开我。”

裴延之看着他。

然后抬起手,指腹抚上了他的眼尾,轻轻地,将那些还没有干透的泪痕一点一点地抹去。

随后,再次吻上了谢云卿的唇。

唇齿相贴之时。

谢云卿听见裴延之轻轻地说:“好。”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裴延之去前线巡查的时候,谢云卿与裴延之几乎形影不离。

也是这几天,谢云卿渐渐了解了当前的战局。

原本鲜卑是想趁着大魏朝局动荡之时,奇袭制胜,一举南下。却不料裴延之如先知一般,在宫变的第三天就坐镇在了豫州。

碍于裴延之的赫赫威名——

那个十六岁便在战场上杀得他们闻风丧胆的名字。

鲜卑竟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是驻扎在淮河对岸,日日观察北府军的动向,预备伺机而动。

但双方都知道,不可能就这样拖下去。

鲜卑倾巢而出,粮草消耗巨大,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而北府军虽然士气正盛,但毕竟刚刚经历了朝局的动荡,也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固人心。

大魏与鲜卑,终有一战。

这日傍晚,裴延之巡查回来,谢云卿远远地便看见了他。

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裴延之骑在马上,从那片橘红中驰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战甲,甲片在夕光下泛着沉沉的光,像一层覆在身上的铁色的鳞。战盔夹在臂弯里,发丝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棱角分明。

他的眉目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周身笼着一层刚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还未散尽的肃杀之气。

谢云卿站在营帐前,看着他越走越近,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快了。

明明已经在一起了,明明这几天朝夕相处,可每次看到裴延之,他还是会紧张,还是会心跳加速。

裴延之勒住马,翻身而下。

战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甲片碰撞声,清脆而冷冽。

他将战盔递给迎上来的亲兵,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谢云卿身上。

“进帐。”裴延之道,“待会儿要议军情。”

谢云卿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帅帐。

帅帐比别的营帐都大,中间铺着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用炭笔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和双方军队的部署。

舆图两侧摆着几排案几,是给将领们的位置。

正中间的主位是一张稍高的木案,后面铺着一块虎皮褥子,那是裴延之的位置。

裴延之走到主位后坐下,拿起案上的文书翻看起来。

谢云卿本想回角落里去。

可不知怎的,看着裴延之穿着战甲坐在那里的样子,他忽然不想走了。

便鬼使神差地走到主位旁边,蹲下来,缩在木案一侧,正好被案面和裴延之的身体挡住。

裴延之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几分无奈,几分纵容,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没过多久,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大步走了进来。

谢云卿害怕被看见,连忙伏倒在裴延之的大腿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将领抱拳行礼:“裴相!”

裴延之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之后,将领们陆续到齐,开始与裴延之讨论如今的战局。

一开始的时候,谢云卿非常安静乖巧,伏在裴延之的大腿上,一动不动,安静地听着。

听裴延之分析当前的战局,指出鲜卑军队的薄弱之处,部署明日的巡查路线和各军的调动方案。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将领们时而提问,时而附和,时而争论,帐中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可裴延之的声音始终沉稳如水。

将那些纷杂的、嘈杂的、各自为政的声音,一一理顺,一一归位。

谢云卿听不懂那些军情术语,也分不清那些将领谁是谁。他只是伏在那里,听着裴延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议事渐渐接近了尾声。

将领们开始陆续起身告退,可有一个将领没有走。

他站在帅帐中间,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从自己入伍第一场仗讲起,讲到跟随裴延之征战时的英勇表现,又讲到前几日在淮河边与鲜卑斥候的小规模交锋。

裴延之没有打断他,任他说着。

其间那将领讲到一处战局,自己怎么都想不通,便向裴延之请教。

裴延之沉吟片刻,指出了其中的关键所在。

寥寥数语,却一针见血。

那将领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裴相神人也!末将苦思冥想数日不得其解,裴相一语便道破了天机!”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看着裴延之的目光里满是敬仰和崇拜,像是恨不得当场跪下磕几个头。

然后他又开始讲了。讲得更起劲了。

谢云卿伏在裴延之腿上,听着那个将领没完没了的话。

起初还能忍,后来便觉得有些无聊了。

但他又不敢动,怕被那个将领发现,只能百无聊赖地将脸在裴延之的膝上蹭了蹭。

天色慢慢暗下去了。

那个将领还在讲。

谢云卿觉得无聊极了,便悄悄地仰起头,借着这昏暗的天色,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身穿战甲的模样,与之前的任何模样都不同。

只是坐着,便让人觉得英武赫赫。

也难怪鲜卑会因裴延之的坐镇,而迟迟不敢贸然进攻。

但莫名的,谢云卿又突然觉得,裴延之还是那样高不可攀。

他心下一动。

试探着,小心翼翼地,从袖中伸出手。

然后,轻轻地、怯怯地,钩住了裴延之的一根手指。

裴延之陡然低下头,看了谢云卿一眼。

那个将领发现了,声音停了下来,有些不安地问道:“裴相?怎么了?可是末将说错了什么?”

裴延之抬起眼,淡淡道:“没什么,你继续。”

语气平静极了。

但在木案下面,却将谢云卿的手完全捉住了。

而后一点点地,与谢云卿十指交缠。

又过了三日,鲜卑终于按捺不住了。

斥候来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谢云卿被帐外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睁开眼,身边已经空了。

帐帘外面,火光晃动,人声嘈杂,甲胄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他猛地坐起来,胡乱套上外袍,赤着脚踩在地上,掀开帐帘往外看。

营地里到处都是人,士兵们在整队,将领们在奔走传令,马匹被牵出马厩,嘶鸣声一声接一声。

火光将整座军营照得亮如白昼。

鲜卑渡河了。

几乎压上了全部兵力,势必不死不休。

谢云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跑回帐中,穿好鞋袜,胡乱理了理头发,便往营门方向跑去。

营门前,大军已经整装待发。

骑兵列队在前,马匹在晨风中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雾。步兵列在骑兵之后,长矛如林,旌旗猎猎。

裴延之在最前面。

他骑着那匹高大的白马,一身玄色战甲。

谢云卿站在营门一侧,没有再往前。

他怕打扰裴延之。

裴延之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看向了谢云卿。

谢云卿的喉咙一下子紧了。

裴延之看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他动了。

下了马,朝谢云卿走过来,步伐很快。

谢云卿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裴延之已经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然后低下头,俯下身。

当着所有将领、所有军士的面,吻住了谢云卿的唇。

谢云卿的大脑一片空白。

裴延之直起身,看着他:“等我回来。”

而后转过身,回到大军最前面。

再没有回头。

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地出了营门。

这一天,是谢云卿此生最漫长的一天。

谢云卿在军营中坐立难安,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快要天亮。

终于——

他看见了。

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点火光。

很小,很小。

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子,在浓墨般的夜色中若隐若现。

可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那一点变成一线,从一线变成一片。

紧接着,隐隐约约的,有什么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

起初听不清,只是嗡嗡的,像远处的闷雷。

后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听见了,是欢呼声。

是成千上万人的欢呼声。

排山倒海,震耳欲聋。

从淮河的方向涌过来,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整座军营。

赢了。

谢云卿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他扶住了身边的栅栏,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然后转过身,不顾侍卫们的阻拦,骑上马朝那片火光疾奔而去。

没过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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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卿终于看到了裴延之。

在渐明的晨光中,被一众将领簇拥着。

两人的目光越过众人紧紧对视。

谢云卿的马慢了下来。

他坐在马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就那样望着裴延之。

望着那个他等了一天一夜、担心了一天一夜、害怕了一天一夜的人。

而后,他看见了裴延之身上的血迹。

脸上有,战甲上有,衣袍上有,甚至那匹白马的鬃毛上也有。

他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裴延之侧过头,跟身边的副将说了什么,语速很快,像是在交代最后的事宜。

副将点了点头,然后退开了。

裴延之便调转马头,朝谢云卿的方向驰来。

到了谢云卿身边,他略微勒住马,侧过身,长臂一揽,将谢云卿抱进了自己怀里。

下颌抵着他的发顶,呼吸拂过他的头发。

“我没事。”

然后喟叹一声。

“我回来了。”

谢云卿靠在裴延之的怀中,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回到主帐,谢云卿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裴延之身上的血迹太多了。

他必须亲眼看到,必须亲眼确认那些血不是裴延之的。

帐帘放下来,将外面的晨光和嘈杂声隔开了。

裴延之站在帐中,正准备解战甲的系带。

谢云卿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我来。”

裴延之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了手。

谢云卿开始替裴延之解战甲。

系带很紧,缠了好几道,他的手指在发抖,解了好几下才解开第一道。

脱下战甲后,谢云卿看到,里面玄色的战袍也被血污浸透了,而更里面的中衣也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手指在碰到那些血迹的时候抖了一下,但没有停。

继续解开了中衣的系带。

裴延之的胸膛露了出来。

那一瞬间,谢云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映入眼帘的,是裴延之胸膛上的伤痕。

很多。

虽然可以看出多是些陈年旧伤,但谢云卿还是忍不住心疼,泪水瞬间溢满眼眶。

然后不知怎的。

他低下头,在裴延之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舔舐那些伤痕。

他听见裴延之的呼吸陡然重了,心跳也变得很快。

谢云卿忽然害羞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耳朵烫得厉害,脸颊也烫得厉害。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裴延之,便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去解裴延之剩下的衣带。

手指抖得更厉害了,解了好几下都没解开,最后几乎是用扯的,将那条系带从系孔里拽了出来。

他将中衣从裴延之肩上褪下来。

才一凝神,就看到裴延之的腰侧,有一道伤口正在渗血。

谢云卿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他盯着那道伤口,盯着那些还在往外渗的血,脑子里嗡了一下,什么都想不了了。

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道伤口,想要再仔细地看一看裴延之到底伤得如何。

可指尖还没碰到裴延之的皮肤,就被裴延之捉住了。

裴延之将他的手包在掌心里,不让他动。

然后用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拢进怀里,抱得很紧。

贴在他的耳边,呼吸很重很粗,带着滚烫的温度:“只是皮外伤。”

谢云卿不信。

他想要推开裴延之。

可他的手刚撑上裴延之的胸膛,就猛地怔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小腹,被什么东西压得凹了下去。

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蜷在裴延之怀里,一动不敢动。

裴延之没有给谢云卿反应的时间。

他微微俯下身,将谢云卿整个人横抱了起来,朝床榻走去。

然后将谢云卿放到床榻上。

外面的天光正亮,还时不时有军士巡逻经过。

虽然谢云卿知道外面的人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还是害羞得不行。

“等、等一下......”他艰难地开口,想要拒绝。

可裴延之不给他机会。

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谢云卿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未说完的话都被这个吻堵了回去。

裴延之不停地吻他的唇,吻他的脸,吻他的脖颈。

不知是谁动的手。

谢云卿的皮肤暴露在了空气中,微微发凉,可很快就被裴延之滚烫的体温覆盖了。

谢云卿被吻得意乱情迷,可残存的那一丝理智还在挣扎。

他想起裴延之腰上的伤,伸出手,很艰难地抵住了裴延之的肩膀,微微用力,将两个人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躲开了那个让他喘不上气的吻。

“先、先上药......”他的声音粘腻极了,带着喘息和颤抖,“你的伤......”

裴延之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单手捉住了谢云卿的两只手腕,压到了谢云卿的头顶上。

谢云卿仰面躺在床榻上,整个人完全暴露在裴延之的目光下。

茫然又失控。

全身上下的每一处,都呈现出一种暧昧的粉色。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

像痛呼又像呻。吟。

他的手指蜷了起来,攥住了头顶的褥子,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裴延之俯下身,紧紧贴住了他的耳朵。

呼吸滚烫。

“真的只是皮外伤。”裴延之的声音沙哑极了,“什么都不影响。”

然后他继续了。

过程中,谢云卿几次想要逃离,却都被裴延之抓住了脚踝,重新拉了回去。

谢云卿从未见过裴延之如此强势的一面,却并不害怕。

反而,愈发荡漾。

..........

天再次黑下去的时候,一切终于结束了。

谢云卿已经没有了一丝力气。

他蜷缩在裴延之的怀中,软绵绵的,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有温热的东西在不断地溢出,往下淌,渐渐变凉。

可他完全顾及不上了,连害羞的力气都没有了。

裴延之轻抚他的背,不断啄吻他的全身。

“很乖。”突然,裴延之开了口,声音很轻很温柔,带着餍足后的沙哑,“卿卿很乖。”

谢云卿心中甜蜜极了,又害羞极了。

他伸出手,摸到了裴延之的手,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与裴延之十指交缠。

又与裴延之接了个吻后,就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去了。

..........

又过了五天,裴延之一战而胜,大败鲜卑的消息传到了会稽。

当时,裴宣正百无聊赖地在会稽的一座酒馆里听说书。

消息传来时,酒馆里的所有人都很兴奋,都在说对裴延之的敬佩。

裴宣也很高兴,但却没有那些人那样激动,因为在他眼里,他哥就是这么无所不能的。

听着听着,裴宣觉得自己也该回庄园了。

虽然长姐也应该知道了这个好消息,但他也要亲自与长姐说一说。

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带着酒意,含混而兴奋:“你们是不知道,裴丞相这次去豫州,身边竟多了个玉人似的娇儿!”

裴宣的脚步顿了一下。

“真的假的?裴丞相不是从不与人亲近吗?”有人接话。

“骗你做什么!我表兄在北府军当差,亲眼所见!说是裴丞相对那娇儿十分宠爱,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啧啧啧,那可真是稀奇了。”

“稀奇的不止这个呢——”那声音压低了,“据说还曾为之一怒,将整个朝堂都清洗了一遍!”

酒馆里的嘈杂声还在继续,可裴宣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他哥身边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人了?

难道是去豫州遇到的?

可也不对啊,那些人分明说了,宫变就是为了那个人。

这样说,宫变的时候,他哥还在京城,那个人也在京城。

可他哥身边有这样一个人的话,他没理由不知道啊。

他越想越好奇,也越觉得那个人听起来像祸水一样,索性当机立断——他要立马回京城,亲眼看看到底是哪来的精怪,竟迷惑住了他哥!

他立刻回去收拾了行李,跟裴凝说京中有事要处理,便匆匆登上了回京的马车。

裴凝看着他风风火火的样子,没有多问,只是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便放他走了。

裴宣连夜赶路,在第二日的深夜,风尘仆仆地回到了裴宅。

在问过侍从,他哥刚好就在宅中后,便没有丝毫的犹豫,也不顾侍从们的阻拦,气势汹汹地冲到了他哥房前,直接推开了门——

眼前的一幕让他怔住了。

因为他看见,月光下,他哥怀中,正在安睡的人,竟然,是谢云卿。

裴延之轻轻遮住谢云卿的眼睛,替他挡去房外刺眼的光线,然后平静抬眼。

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

只沉着声,对完全呆住了的裴宣吐了两个字:“出去。”

裴宣猛地回过神来,像被烫了一下,慌忙退了出去,还手忙脚乱地将门关上了。

第二天,裴宣打探到他哥去上朝了,而谢云卿还在他哥房间,便偷偷摸摸地去了。

谢云卿已经醒了。

他半坐在床上,靠着床头,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正低头慢慢地喝着。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裴宣,整个人明显地愣了一下。

然后,心虚了。

那表情太明显了,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眼神躲闪,耳根泛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杯子。

其实也不需要谢云卿的反应了。

昨晚亲眼所见,以及此刻谢云卿从他哥床上醒来,就足够印证一切了。

此刻,他面对谢云卿,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称呼,难不成要叫谢云卿嫂子吗?

想到这个,裴宣后背突然一凉。

想起他好像曾经当着他哥的面,叫过谢云卿夫人。

他顿时打了个冷颤,冲到谢云卿床边坐下,本想握住谢云卿的手,又生生止住了。

“云卿,以后如果我哥要打我骂我,要跟我算旧账......”他咽了咽口水,“你一定要帮我。”

谢云卿在看到裴宣罕见地扭扭捏捏的样子时,就明白裴宣已经知道他和裴延之的关系了。

本不免有些愧疚。

但听到裴宣的话后,又愣住了,迟疑了好久,才问裴宣:

“你......不怪我瞒着你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裴宣好似很疑惑,“你和我哥情投意合,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又不需要我的同意,哪里谈得上什么有没有瞒着我?”

说到这里,裴宣似乎想通了什么,非常高兴地搓了搓手:“而且啊,你和我哥在一起了,以后就有人一直护着我了,对吧!”

谢云卿看到裴宣如此毫不计较,心下一暖,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很快到了学考的日子。

考试一连考了三天,策论、经义、算术,一门接一门,考得谢云卿头昏脑涨。

考试结束后,太学放了半个月的假。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收拾行囊,不过一两个时辰,原本热热闹闹的太学便冷清了下来。

谢云卿没有走。

他被祭酒钟嘉单独留下,帮忙整理了一些文章和策论。

等他出了太学时,太学门前已经没什么人了。

只有裴延之的马车在等他。

谢云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几乎是跳着走出来的,而裴延之也下了马车,站在马车前等他。

最后几步路,谢云卿直接跳了起来,整个人扑进了裴延之的怀里。

而后踮起脚,双手环住了裴延之的脖颈,又见四下无人,便仰头要去亲裴延之。

可裴延之却一反常态的没有配合——

裴延之实在太高了,如果裴延之不低头,他便最多只能亲到裴延之的下颌。

谢云卿的嘴唇贴着裴延之的下颌,停了一瞬。

然后他退开一些,仰着脸看裴延之,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巴微微嘟着,眼睛里带着一点点的不高兴和更多的撒娇。

“干嘛......干嘛不低头?”他的声音有些结巴,“难道......难道不想和我亲吗?”

裴延之搂着谢云卿的腰,不知为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待会儿别怪我。”

便低头吻住了谢云卿。

起初,裴延之大约只是想亲一下就好的。

可谢云卿不依。

他环着裴延之脖颈的手收紧了,踮起的脚又踮高了一些,不许裴延之退开。

裴延之的呼吸重了。

搂着谢云卿腰的手收紧了一些,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扣住了谢云卿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一时间,马车附近,只能听到粘腻的水声。

等到快要喘不上气,谢云卿才离开裴延之的唇,软软地靠入裴延之的怀中。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可他没有离开裴延之的怀抱,就那样靠着裴延之,手指还攥着裴延之的衣襟,声音黏黏的,带着喘息后的沙哑和撒娇的软糯:

“你有没有买我爱吃的藕粉桂花糕?”

太学附近前段时间新开了一间糕点铺,卖的糕点都很好吃,尤其是藕粉桂花糕,与永嘉的味道简直一模一样,所以谢云卿很爱吃。

可裴延之没有回答。

谢云卿正想再问一遍,就在这时——

身侧车厢的车窗帘,倏地从里面被人掀开了。

谢云卿浑身一僵,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不由自主地、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朝车窗看去。

透过那扇小小的窗,他看见了,车厢里坐着三个人。

裴宣坐在最外面,一手掀着车帘,一手撑着下巴,正笑嘻嘻地看着他。崔玄坐在中间,微微侧着头,嘴角含着一抹温润的笑意。崔稷坐在最里面,靠着车壁,脸上没有笑,可他的脸颊是红的。

谢云卿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一直都在。

他们一直都在马车里。

那他刚才......他刚才......

裴宣最先探出头来,“我哥买了,他不仅买了藕粉桂花糕——”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还买了琥珀糕。”

崔玄笑着接过话:“还有莲子糕。”

然后他和裴宣齐齐看向崔稷。

崔稷的嘴唇动了动,看起来有些不情不愿,可最后他还是开了口:“还有琵琶糕。”

谢云卿直接愣住了。

然后后知后觉,将头死死埋入裴延之的怀里。

势有将自己直接闷死的架势。

假期的第二天,裴延之便带着谢云卿离开了京城,却没有与谢云卿说要去哪里。

但谢云卿一点也不好奇。

因为对他来说,只要在裴延之身边,去哪里都可以。

马车一路往南走。

不赶路,不急行,走走停停,遇山看山,遇水看水。

就这样一路游山玩水,不知不觉就到了第五日。

那天谢云卿醒得晚。

等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然后愣住了。

马车停在一座山下。

这座山他太熟悉了——是母亲安眠的那座山。

裴延之不等他反应,直接抱他下了马车,然后一路牵着谢云卿上了山。

半路上,谢云卿才恍然。

自从自己去了太学读书,就再也没有来看过母亲了。

但其实从前还在家里的时候,也不能经常祭拜母亲,因为他总是在做各种活,忙到一点空也没有。

不知不觉,母亲墓前到了。

墓被打理得很好,没有杂草,没有落叶,碑前的石台被擦得干干净净,连周围的地面都被清扫过。

谢云卿知道,这一定是裴延之派人做的。

刚想与裴延之说感谢的话,就看到裴延之对着他母亲的墓,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然后俯下身,郑重三拜。

而后直起身,伸出手,牵着还在怔愣的谢云卿,让他也跪了下来。

“岳母在上。”裴延之沉声开口,“小婿裴延之,向您承诺,我会一辈子照顾好云卿。”

谢云卿终于反应过来。

但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对母亲说——

母亲,您可以不用担心我了。

我会永远和裴延之在一起的。

永远。

就在这时,一阵清风吹来。

那风很轻很柔,从山涧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野花的清香,拂过谢云卿的脸颊。

似有所感,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万里无云的晴空,不知何时,飘来了一片云。

悠悠地、不偏不倚地。

遮在了他和裴延之的头顶。

谢云卿的眼眶湿润了。

他知道——

他的母亲看到了。

看到他幸福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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