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忙完两日的准备,到了正日子却更要忙乱。

从早上起,送礼道贺的便络绎不绝,来的人虽多,能与正主儿照上面的却无几,多数不过远远的瞧上一眼,安排吃一回流水席便谢客了。

至直过了午,真正的大席面才开始,入座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大席面自然也与流水席面不同,并没有什么俗宴通请的鼓乐班子,只是由按客人的要求由谢家的几位杰出的子孙出来演上几支节目娱兴而已。

首先是谢青池和四夜出来演了一回琴,二人刚出来时,席面上正喧嚣声不止,待四夜的手指轻拂了一下琴弦,只听铮的一声,人群便瞬时寂静了下来。

曲子开弹时,鱼跃花飞,令众人惊叹不已。曲子奏到一半时,天上不知从那里飞来了一群云雀,乌压压的栖在前厅,还有一些在空中蹈飞不已,样状似是沉醉曲中,直把厅口的光线压暗下来。

一个无心赏乐的吃客于是大叫道:“快掌灯,天怎么突然黑起来了,这怎么看的见吃东西!”

谢青池与四夜对视了一下,右手指抚了一回琴弦,一曲弹罢,云雀散去,游鱼归水,人们的心却还似乎浸泡在刚才优美的曲中,连该有的礼貌性的赞叹也忘了。

至到谢清漪出来表演她的水墨画时,众人才回过神来,连连赞叹谢家公子琴技超凡。

谢青漪画的一幅水墨,亦甚是出彩,惹的人们交口赞叹了一回。

最后压轴的是,寿星谢青涟的双管齐下《山水寒梅图》。

桌上早备好笔墨水彩,只见谢青涟挽起双袖,双手各执一管,笔尖在墨中轻轻蘸过,双管一时齐下,一手绘梅枝,一手染红梅,众人远远看去,竟好似一株老梅在纸上活了起来,一边抽枝,一边展瓣,人群中不禁发出一阵赞赏之声,连称谢青涟手下之梅,真可夺造化之功。

谢家上下皆是一片欢喜,为有这样的儿女觉的脸面上增光不少。

唯有谢老太爷皱着眉头,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他一边泯茶,一边想,“为何我谢家,这出类拔萃的三个孙儿,都是杂毛,到底是我谢家没福,还是他们命薄呢?!”

想到这里谢老太爷,忍不住叹息了一声,紧接着喉咙里便磕出一口血来。

第 6 章

谢家祠堂里所有的人都静默着,只听得见中厅里火炉上的药正咕嘟咕嘟的熬着。

丫头把棕色的药汤秕了出来,盛在一只洁白的瓷碗中,用案子端到谢老太爷面前,谢老太爷看了一眼,略点了一下头。丫头又把药端到谢青涟的父亲面前,谢青涟的父亲颤抖着双手接过案子,泪水早已在眼中婆娑。

谢青涟从人群中走了出去,站在厅正中央,从袖中猛然掏出一把匕首来,指向众人,口中大喊道:“谁也别想让我喝下那该死的逍遥汤!”

谢青涟的父亲往前进一步,谢青涟便被逼的往后退上一步,直又退回到了人群里。

谢青涟把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向父亲问道:“爹爹,人常说,虎毒且不食子呢,您不要逼我!”

谢青涟的父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把药案递到谢青涟面前,道:“爹爹心里也舍不得,但家法如此,孩儿你便喝了吧!”说完他背过脸去,凄声道:“孩儿,谁让你生在咱家!”

谢青涟再没说话,两眼直直的看着案上的药碗,却并不接手,谢青涟瞧着棕色的药汤里映照出一双双闪着期待光芒的眼睛。

突然,谢青池把手中匕首一下子猛扎向自己的心口,他喉嗓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像哽咽声,又像狂笑声,声音在谢家祠堂里持续了一会儿便消失不闻了。

谢青涟的母亲早从后堂冲了出来,扑倒在儿子的尸体上恸哭起来。

谢老太爷皱着眉头站起身来,他向人示意,让人赶快将谢青尸体从祠堂里抬出去。

谢青池当天晚上便发起病来,烧的说着胡话。请来的大夫,摸完谢青池的脉,说道:“公子本有七情郁结的弱症,而今又加惊悸过度,两症相加,实在凶险的很,我试开一剂药,暂吊得公子一口气体,若能熬得过今晚,待到明日阳气上升,这人便还有救。”“不过,看公子的症状,恐怕……”大夫叹息着说道

谢青池的母亲听到此话,早哭成泪人,谢青池的父亲着人将大夫安排在后堂休息,便和夫人商量道:“只怕青池这孩子和这世上的缘浅,咱们还是早些为他备下后事的好!”

丫头息心听到这话,也在一旁开始轻轻抽泣起来,夫人原是把她许了给公子做小的。

四夜在一旁蹙着眉头道:“你们真是连这一夜也等不得了!”

四夜的语调并不高,声音也不厉,可偏偏说出来来的话就带有一种颐气指使的派头,令人不由敬畏和慑服。

这一夜,息儿抹着泪坐在谢青池床边,不时的更换着谢青池头上用来降温的毛巾。

四夜盘着腿坐在油灯旁边假寐,息儿每起身去剪一次灯花,四夜的头发便不由的簌簌掉落几根。

待息儿早上去吹灯时,惊讶的发现,地上已落了一层雪白的银发。

第 7 章

玉梳手中的梳子在梳妆台上打转,玉梳凝神注视着四太子熙和头上的头发。

玉梳是天廷里专管给四太子梳头的,可以说,四太子的头发便是她所掌管的疆土。

“四爷的头发怎么少了这么多,至少少了有二三十根呢?!”玉梳惊叫着差点跳起来。

四太子按下玉梳的肩头,示意她不要出声,但太子妃的侍女锦添还是闻声而来了。

“没有掉在床上,也没有掉在地上,这几天,明明哪里都没去,哎呀,哪些头发哪去了,若太子妃回来发现了,我们可怎么交代?!锦添急的差点哭了出来,她记得太子妃临出门时和她交代过,四爷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便拿她试问。

“不过是几根头发,你们着急什么,她再厉害,还管得着我的头发。你们就说,是我不高兴剪了扔了。”四太子拍着桌子教训道。

“玉梳,我看咱们还是请个仙医给四太子瞧瞧,别是是四太子身体出了什么毛病。”锦添和玉梳小声商量道。

玉梳听了,便匆匆赶着写了帖子,差四太子府的仙鹤带去请仙医了。

四太子熙和此时正急的满头是汗,他心想,这仙医要是请来了,定然会瞧破,我留在这里的只是个替身,真身却在别处。

四太子听着,外面仙医的脚步声已是愈来愈近。

谢青池在被子里探出头来,朝四夜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道:“办一夜不见,你怎么就变了个白头翁,不过这样看起来却比往常亲切了许多。”

四夜用袖子揾了一把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心道:“他这是不知我因为过于焦急,露了本相了。天上那边的仙医面前就快要露出马脚了,看来这里万不能多留了!”

四夜意念一动,人便立时化为一缕白光散在初阳里。

谢青池用空洞的眼神盯着屋顶,似乎是房顶上忽然破了个大洞,四夜便是从这里扇着翅膀飞走的。

息儿卷起帘子,清晨的风一下子扑进屋里,地上的银发转眼便在风中化为一道道银光消逝不见。

三日后,齐悦仙君转世的谢清池又在奈何桥上往来了一趟。

阎君在纸上挥笔记道:谢清池,年十七,郁郁而终。

阎君夫人翻着生死薄向阎君问道:“齐悦仙君的下一世,上头可有指示?”

阎君立眉道:“怎会没有,不过仍是一个要给他仙籍,一个却执意不让给他仙籍。”

阎君夫人执卷叹道:“都过了多少世了,他们两口子孩子也生了两个了,折腾什么不好,怎么就不能放过齐悦仙君呢?!”

阎君攒眉沉得的叹息道:“该是他们不放过为夫才是!”

阎君夫人吞,咽了一口茶水道:“我未出嫁前也有幸见过齐悦仙君一面,那模样举止,打死我也不信,他那样的会去调戏天妃。”

阎君轻轻咳嗽了一声,凑到夫人耳边轻笑道:“齐悦仙君调戏天妃的事,压根连咱们地府里的鬼都不信!大家都不说破,不过是给上头留脸面呢!”

阎君夫人呛了一口茶水,低语道:“我还是觉得齐悦仙君怪可怜的!下一世,夫君就让他投个好胎!”

第 8 章

“玉琅,玉琅!”汲黯血淋淋的站在玉琅面前。

玉琅突然从梦中翻醒过来,朝窗外望去,见天还灰蒙蒙的,未大亮起来。

玉琅忽然想到了什么,迅速打开了红棂窗,向外伸出一只手来。

手上像是接到了什么东西,冰冰的,慢慢的化成了水,顺着指逢向下淌。

“难道是雪!”玉琅心头一紧,连披风也没系,便向屋外跑去。

是雪,下的像鹅毛一样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面已是铺了薄薄的一层。

“汲黯,是你回来和我告别了吗?”玉琅流着泪问道,雪似乎听懂了玉琅的话,竟然突然停了下了。

汲黯是三个月前离开暖云涯随黑帝出征的,分别时玉琅拉着汲黯的手,嘱咐他一定要活着回来和她成亲。

“也许就回不来了呢,玉琅,到时,你就不要再等我。”玉琅慌忙捂住汲黯的口,不让他再说下去。

“如果我死了,我的魂也会回来和你告别的。”汲黯说着道。

“你要怎么和我告别?”玉琅忍不住问了起来,汲黯侧着头想了一会儿,道:“咱们暖云涯是四季都不下雪的,那么若是我魂有灵兮,便让暖云涯下一场雪吧!“

汲黯的话言犹在耳,玉琅怎么也无法相信这场雪是真实的。

玉琅跑去找了四象之神之一的灵龟打了一卦。

“上坎下离,水在火之上……”灵龟唠叨了一大堆卦语后道:“怪哉!这所寻之人现在竟然非阴非阳!”玉琅扯着灵龟要继续追问清汲黯的确切所在,灵龟只是摇头说道:“天机不可泄露!”玉琅再问什么,他便不再言语了,直到被玉琅缠的烦极了,灵龟便说道:“玉姑娘不妨到天尽头看看,也许在那里会有个结果!”

天尽头不是个好去的地方,要过冰山火海,冰山是由极薄极坚的极地寒冰堆成的,块块尖利似刀,人的双脚踩上去,冰刀恰可割破皮肉,切入骨逢。而火海又是由地狱里的炼火里滚出的火炭堆成,人的双脚踩在上面,恰可把冰刀切破的皮肉烧焦。

且冰山火海,每个人过时,山的高度和海的宽度都不一样,凡人过冰山火海,只过三里便可,仙人有法力,要过三十里,玉琅是仙人,便免不了要过那三十里的冰山火海。

过了冰山火海后,便是坦途了,可是到了此时,双脚便是踩在棉花、云朵上也舒服不了。

玉琅过了冰山火海后,一瘸一拐的向天尽头走去,满眼望去,路上全是一瘸一拐的人。

天尽头有棵老槐,老槐下面便是推转阴阳的法门,多少人不远万里,穿过冰山火海来到这里,不过是期冀一场阳阴的相会。

虽然回去时,免不了要过忘忧谷,但把这场相聚永远留在记忆深处,再也记不起来。但是人们都说,如果能与想见的那个人,在生命中有上这么一次生离死别的相见,即使以后再也记不起也是好的。

在离老槐三里外,有一座漠河桥,漠河桥的一头通向地狱,一头通向一座火焰石头城,石头城有个名字叫做赤城。

赤城里只生长着两种植物,火苜蓿和烈焰果,因为离天尽头极近,阴阳二气混浊不清,阳世的人便需要服食此二物来避免体内阳气的过量流失。

但是服食过量的火苜蓿和烈焰果,便会产生一些副作用,所以赤城并非久留之地。

但是赤城里却有一批固定的居民。

不知是造物太爱他们,抑或是憎恶他们,便把他们生的不阴不阳,在世上属于他们的地方,也仅赤城而已。

这些人以出卖火苜蓿和烈焰果及一些治灼伤的药屋,及出租房屋为事。

转眼,玉琅已在这里住了半年,她托人查了阴间的人口帐薄,结果是上面并无汲黯的名字。

“要说这非阴非阳的地方嘛,自从盘古开天地,便只留了赤城这一片混沌未分开。也许你要找的人在赤城也不一定呢!”老槐精为玉琅分析道。

玉琅一天服食一枚烈焰果,夜里阴气重,别外还要加上一碗火苜蓿熬成的汤。

“玉姑娘,你不能再在赤城住下去了,再服食一枚烈焰果,你就会被灼死的,可是如不服食,你也会阳气耗尽而亡的。”木子大夫搭了搭玉琅的脉劝说道。

“那就死在这里吧!”玉琅叹了口气,双眼已酌满清泪。

“玉姑娘,也许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呢,赤城不算大,你翻来覆去的找了多半年,赤城的每一寸土都快被你翻了个遍,却依旧没有你找的人,玉姑娘,算了吧,离开这里,回去好好当你的神仙岂不好!”木子大夫继续劝道。

玉琅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掉眼泪。

木子大夫无奈的走了出去,木子嫂碰碰木子大夫的胳膊问道:“可劝通了?”木子大夫摇摇头。

木子嫂走了进去,在玉琅对面坐了下来,道,“玉妹子,嫂子告诉你一个地方,你要有本事,便进去找找,再找不到,便回去吧,赤城实在没你要寻的人,把命白搭在这里也不值,你便再向别的地方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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