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狐狸酒

窗外雪纷纷扬扬的飘落。

猫叔盘腿坐在鲜红的狐皮褥子上,用手揉着膝盖,眯着眼睛冲站在一旁侍奉的狐娘和狐爹说道:“既然是老狐狸的后辈,我少不得提携提携你们!”

狐娘用肘子暗暗的碰了碰狐爹的后腰,狐爹赶忙冲上前去,把家里珍藏的好酒给猫叔倒上。

猫叔把鼻子凑到酒杯前吻了吻,陶醉的说道:“不愧是老狐狸家的家酿!”

话未说完,猫叔就嗤溜一声把一杯酒吞下了肚里,狐爹脸上露出一种惋惜的神情,这可是他们家祖传的老酒,只有过节时,自己才舍得滴上两滴兑上水祭祭肚子里的馋虫。

猫叔轻轻咳嗽了一声,狐爹爹只好把空了的酒杯又倒满了酒。

玉琅斜着眼睛剜了猫叔一眼,但猫叔根本没瞧见,面前的狐狸酒实在是太诱人了。

狐娘瞟了狐爹一眼,朝他暗暗使了个眼色,示意狐爹不要心疼这点酒,讨好了这位猫仙人,让他多提携两个自己的小狐狸才是正经。

狐爹咬牙切齿的给猫叔空掉的酒杯倒酒,狐娘则一个劲儿的陪着笑,直笑的脸上的肌肉都有些发酸、僵硬起来。

猫叔喝的有些醉了,毛毛噪噪的一把抓住来倒酒狐爹的手,放在自己毛绒绒的猫脸上揉了揉,涎笑道:“阿红,你的毛是刚用茜草染的吧,红的真勾魂啊!”

猫叔醉眼斜睨着狐爹,以为是看到了几千年前的老情人,老狐狸的老婆,阿红,却不料,狐爹的小名也叫阿红。

说起来,这古家庄的红狐狸,小名叫阿红的真是数不胜数。

狐爹以为受到了醉猫的调戏,腾的一下把手从猫叔的手中抽了出来,头也不回的甩门出去了。

狐娘媚笑在原地,眼神里掩饰不住的惊愕,她本以为那只仙猫喝高了,自己少不得被揩两把油,吃两块豆腐。

狐娘心里早已完全做好了被揩油吃豆腐的准备,但她万万没想到,被揩油的竟然是狐爹。

“阿红,快来给我倒酒!”猫叔指着狐娘说道,他又把狐娘当成了老情人阿红。

狐娘看了坐在一旁的玉琅一眼,垂下头,怯怯的向前挪去。

玉琅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向猫叔说道:“你喝成这样子,十天半个月也醒不了,正事都让你给耽误了!”

猫叔这次终于没有把玉琅也看成他的“阿红”,因为玉琅没有长一身红毛,猫叔哈了一口酒气,粗着嗓子说道:“那你去办你的正经事,哼!城隍正等着拿你,土地正等着拘你,山神正等着扣你……”

狐娘偷偷抬起眼皮来看了玉琅一眼,心想这位英俊的小爷脸色变的可真难看。

庙里里的琴师

玉琅挑起帘子冲了出去,迎面扑了一脸的雪,和正要进门的阿九闯在了一起。

阿九细细端详着玉琅脸上的的表情,试探着问道:“仙君,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玉琅揉揉阿九毛茸茸的脑袋,低头问道:“你怎么知道。”

阿九凑到玉琅耳边悄悄说道:“因为我看到你的嘴唇咬破了,我被欺负时,也会咬嘴唇。”

阿九踮起脚尖来也揉了揉玉琅的头顶,瞪大眼睛问道:“仙君也会被欺负吗?!”

玉琅思忖了一会儿,看着阿九的睛睛认真的说道:“三界中总有许多受欺负的,不论你是仙,是妖。”

阿九把玉琅冰冷的手笼进自己的袖子里,冲玉琅挤挤眼睛说:“你好像懂得很多事情,那我就领你去见一个人。”

“去见一个人,不是去见一只狐狸?!”玉琅诧异的问道,

“对,他是一个人,不是一只狐狸。”阿九斩钉截铁的说道。

玉琅跟着阿九在雪地里跑着,心中暗想,这古家的小狐狸可真古灵精怪,不知要带她去见什么人。

阿九领着玉琅来到一个破庙顶上,用手掀开庙顶的一块砖,阿九手手指指坐在庙里正吃东西的个人说道:“就是他,他一会儿会弹琴,他的琴弹的很好听。”

玉琅看着阿九指的那个人正蹲在一张破旧的石桌前,口里津津有味的咬着咸菜丝,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玉琅心里觉得这个人过的很清苦。

阿九碰碰玉琅的胳膊问道:“你觉得他过的很苦是不是,我曾经抓了两只兔子,咬死了扔到他的门前,可是他连碰也没有碰,后来,我想,他可能喜欢吃活兔子,可是我把咬瘸腿的兔子扔给他时,他却采来草药治好了那些兔子的腿上的伤,又把那些兔子放走了。”

阿九说完后叹息道:“他一定觉得兔子不好吃,可是他们人类很多都喜欢吃兔子肉的。”

“人和人其实是不一样的。”玉琅说道。

阿九点点头,突然沉默下来,寺庙里的琴声响了起来。

琴声泠泠,像是在营造一个幻境。

山外雪纷纷,洞中别有春。

杨柳在风中轻轻的摇曳,渠边的桃花随风中堕入水中。

水中央的芙蓉花正含苞欲放,清涧中的流水悬在风中,又急速的滚落在碧玉婷婷的莲叶上。

狐局(一)

站在水边的人一袭素袍,银发垂肩,俊美的面孔上怅然若失。

“逝水无情!你又何必伤感!”玉琅似乎听到有谁在她耳边轻轻的说道,那人温润的鼻息痒痒的碰在她的脖颈上。

玉琅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冰凉的雪花趁机钻进她掀开的衣领中,玉琅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仙君,你刚才听的都打瞌睡了。”阿九碰碰玉琅,似有不满的抱怨道。

“呵,原来是做梦了!”玉琅拍拍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的感慨道。

庙里的琴师已经弹完了一曲,阿九冲玉琅挤眼道,“我要下去陪他下棋,你替我望风,若是我姐姐阿七找来了,你就大喊救火!”

“你很怕你姐姐阿七?”玉琅问道。

阿九扒开腿上的一道伤口说道:“这就是我姐姐阿七咬的,她说我是一只徒有其表的傻狐狸,所以她要教训教训我,好让我知道,狐狸是不能和人类在一起的。”

玉琅向阿九保证她会替她放好风,玉琅变了个俊美的少年耸身从庙顶上跳了下去。

临跳前阿九回头对玉琅说道:“其实我不是怕我姐姐阿七揍我,可是,我怕她会当着琴师的面拆穿我的身份。”

阿九拍了拍庙门,走了进去,冲琴师拱手道:“鸾春兄,一向可好!”

琴师鸾春忙把阿九让到火堆旁,寒暄道:“九弟不畏大雪封山,应约而至,诚然是守信君子。”

石桌上的棋盘边缘已经磨平,棋秤上的经纬也变的模糊不清,镂花的檀木棋罐看起来古旧却不失精致。

揭开棋罐的镂花盖子,罐中的白色棋子突然铮铮作响。

鸾春捏起一枚白子,看了阿九一眼,轻叹道:“谁想,如今却是我执白子?!”

黑子落秤,狐狸阿九的开局下的不甚高明。

狐局(二)

玉琅并不精通下棋,可是仍看的出阿九开局便被围死了十几个子,心中不由的替她叹息。

玉琅在叹息,鸾春手中摄着白子,也在叹息。

“阿九,阿九,你在不在里面?”雪地里迎面跑来了阿七,喘息着冲破庙里叫器。

阿七虽是厉害,但破庙到底是神坻,她断不敢贸然进入的,刚刚阿九不过是借了玉琅身上的仙气庇护混了进去。

阿九伸手将棋秤上的子抓乱,口中冲鸾春说道:“这局不做数,我刚刚手生,咱们重新开局,再决胜负!”

鸾春望望阿九无辜的眼神,口中叹息一声,无奈的笑了一声。心道:“不想,原来你也会耍赖皮!”

“失火啦!”玉琅刚把话喊出口,低头便遇上了阿九恳切的眼神。

玉琅不由的便心软了,心想:“阿九好不容易和琴师下一回棋,我总得帮她才是!”

心念一动,玉琅便运用起变化来,在一道蓝紫的烟雾中她化作了阿九的模样。

玉琅腾起前脚,用头磳了磳自己的毛绒绒的脖颈,心里感觉很是新鲜、古怪。

玉琅纵身一跳,从神庙上跳下,向阿七跑去。

阿七刚见到阿九就和她咬在了一块。

挨了阿七一口,玉琅觉得腿上的伤口痛的钻心,心想按理被一个狐狸咬上一口,不该是这种反应,玉琅疼的顾不得细想。

阿七的第二口又咬了过来,玉琅已疼的动弹不得。

阿七抬起头来看着玉琅的眼理,喉咙里发出一声怪笑,声音妩媚的说道:“神仙的血果然好喝,我若吸光了你的仙气,就离白日飞升不远了!”

玉琅只觉得身上的仙气源源不断的被阿七吸走,玉琅忍不住向阿七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阿九?”

阿七笑的很惬意,她并没有回答玉琅的话,只是冲破庙里笑道:“阿九,咱们说好的,琴师是你的,仙君是我的,呵呵,仙君是我的,不过,姐姐只喜欢她的仙气!”

地上的雪团越滚越大,阿七把雪团推过来,把玉琅放在雪团前面,用力一推,雪团堆着玉琅向万仗深渊滚去。

破庙里的对弈者被雪球滚过的隆隆声吸引了,鸾春好奇的问道:“外面是什么声音,像打雷一样!”

阿九捏着黑子笑道:“是古家的两个小狐狸打架玩呢,阿七老是欺负阿九!”

黑子落下,鸾春捏着白子思索道:“九弟的棋艺突然精湛了许多!不过,不知为何,我刚才心慌的厉害,怕是有什么劫数!”

阿九又把黑子落下,笑道:“是有劫数呢,你眼前的劫数便是要被我吃掉七个子。”

阿九得意的把围死的白子捡进棋罐里来。

第 18 章

玉琅不知道昏迷了多久才醒过来。

她试着挪动了一下自己受伤的腿,却马上痛的皱起了眉头。

玉琅回头看看自己的身体,一身的妖气笼罩中,两条露着白骨结着血疤的腿。

玉琅开始用自己狐狸的肚子拖在雪地里,向前费力的挪动。

玉琅抬头看着身处的万仗深渊,她大声的喊道:“有人吗?救救我!”

玉琅的泪从眼角落了下来,因为她听到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是狐狸的悲鸣声。

她早已被阿七吸光了仙气,失去了变化能力,能存活下一条命来已是幸运至极的事了。

红色的狐狸卧在雪里,眼角垂着泪,向天长啸几声。

“汲黯,我是不是快要见到你了!”

“还是,汲黯,你还活着,而我却再也见不到你了!”

玉琅忽然又想起了她的母亲,她有些恨母亲当年为何要生下她,“母亲,你当初为什么不带着我一块跳绝情涯。那么,我就不会遇见汲黯,那么,现在我就不会这么难过。”

隆隆的车辙声从远处传来,玉琅很想躲起来,却发现早已没有力气多挪一步。

红狐狸竖起耳朵,用机警的眼睛盯着车辙驶来的方向。

远处驶来的是一辆竹制的轮车,车上坐着的少年用双手费力的滚动着车轮向前挪动。

“原来山涯上掉下来一只红狐狸,我可好久没有吃到肉了。”少年咂咂嘴唇,用狡黠的眼睛打量着眼前受了腿伤的红狐狸。

玉琅压抑着内心的愤怒,她正在积攒力量,她一定要在轮车少年下手之前把他扑倒。

红狐狸攒足了力气向轮车里的少年扑去,却不料被轮车里的少年一把逮住了脑袋。

少年用额头抵着红狐狸的脑袋,嗔怪道:“小畜生,你倒想害我!”

少年说完又用手摸摸红狐狸的脑袋,苦笑道:“咱们谁也不要伤害谁,因为这坎子河,只有咱们两个活物。”

少年说完便返回山洞带了些草药出来,把红狐狸的伤口清理包扎好了。

报恩的狐狸

玉琅慢慢的了解到,这坐轮车的少年名叫百草,本是神农氏的座下弟子。

当年神农氏搭架天梯入仙园,借得神鞭鞭百草入食、入药,后神农因误食毒断肠草而殁,他所留下的药典、神鞭便由座下的两个弟子,百草和百药继承。

百药继承了神农鞭,百草继承了神农药典。

神农临终前执二人手嘱咐道:“汝二人定要齐心协力,共同造福人类!”

“那你怎么会折了双腿,掉在这万仗深渊之中?”玉琅问道,可惜百草完全听不懂她的狐狸吼。

“那天,我和百药发现古家庄的狱神庙旁的绝壁上有一株万年草,此草万年不遇,我和百药便架了神农梯来采,谁料我采到万年草后,百药竟然砍断了神农梯,我便坠落在这万仗深渊中。”百草完全是自说自话,但却恰好回答了玉琅的疑问。

“我掉在这里不知多久,摔的半死不活,好在我精通药理,我爬遍了方圆几十里,采集了各种草药,无奈几味珍惜草药都生在悬崖绝壁之上,我还是无法治愈我的双腿,我便只好用百药砍下的神农梯做了这辆轮车。”百草挪动着轮车和玉琅说道。

玉琅听到“万年草”三个字时,眼神中大发异彩。

她曾在暖云涯听说过这种生在人间的仙草。

这万年草本是仙鹤采芝时遗落在凡间的种子,生在万仗绝壁之上,得雨露天地灵气滋养百年,此种方才萌芽,拱土而出又需百年,等长成成药,怕是少不得千年光阴。

“此万年草凡人饵之轻身祛病,延年益寿,修道之人饵之,可助增百年修为,灵兽饵之可脱胎化人。”奶奶的话历历在耳,玉琅觉得这是她的机会,她无论如何也要得到那株万年草,这样才能恢复人身,这样她才有机会走出坎子河,去找猫叔,去找汲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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