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呃……对不起……这个是你的钱包……”萨弗低着头,沉重地将手中的钱袋交到妮可那双白皙的纤手中。

妮可吃惊地看了看钱包,又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这个金发孩子。

“这小子‘捡到’了这个钱包,我一看是你的,所以特地叫他来还你。”奥罗德代替萨弗解释,用词含蓄到模棱两可的地步。

萨弗灰溜溜地退到奥罗德身后,撅着嘴巴暗地里嘀咕:亏自己还是神偷呢,把到手的东西无条件地还回去真是超级没职业操守的事情啊!

“哦,那谢谢你了,孩子。”妮可温柔地笑笑。

“不用……”真怄死了!萨弗尴尬地摸摸金色的头发,哪有人向小偷道歉的?眼睛瞄过身边的几个人,各个都是强忍着笑意,摆明了是在嘲笑他啦!

“夫人,回归正题吧。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为你解决问题,不过能否……”佛兰斯眼睛瞄了眼窗外,嘴角不由勾起邪气的弧度,“给我们一个范围呢?”

“范围?”

“我想,你对这件事一定有自己的看法吧……比如‘谁’做过‘什么’可疑的事……”佛兰斯不紧不慢地,好似诱惑般地引导着谈话。

“这么说来倒是……”妮可压低了声音,蹙眉说道。

“请夫人您明说。”

“我怀疑林森……就是先前那个管家。”妮可紧紧交缠着双手,白皙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红润,“我们布鲁斯特家族是非常古老的占卜师世家,祖先曾经在宫廷里任职,但到了我丈夫这一代却潦倒了。说来也丢脸,家族规定要娶女占卜师才行,也许这神圣的血液容不得普通人的玷污吧,但我却没有占卜能力……占卜不到丈夫的死,也占卜不到儿子的死,结果造成现在的不幸!”

佩塞珥微微地摇了摇头,仿佛在说,即使有占卜能力也不能阻止不幸的发生。

妮可平缓了一下太过激动的情绪,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的丈夫曾经跟我提过,家族有一笔巨大的遗产以备后人的不时之需,可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具体的地点就突然去世了!你们不觉得这太奇怪了么?林森他曾经跟着我丈夫做事,一定是他发现了这笔遗产的秘密,于是心生歹念!他、他——”

“夫人你别激动,这也只是猜测。”

“不!不是猜测!我有证据的!”妮可仿佛害怕大家不相信她似的,说得又快又急,“我不是提过半夜里有脚步声么?昨天我壮起胆来偷看了一眼……是林森!他半夜里悄悄走进我丈夫的书房,在里面翻翻弄弄!啊啊!一定是他!他想弄疯我,这样他就可以独占这一份巨大的财产了!你们也看到了,他看我的眼神是多么地充满恶意啊!”

这个……似乎他看所有人的眼神都是那么充满恶意的啊……

妮可见大家一脸沉思,犹豫了很久终于吞吞吐吐地说道:“其实,我一直隐瞒着一件事,因为那太可怕了,我以为是在做噩梦呢!但是,我想还是说出来比较好……大概一个月前吧,我惊悸着醒来,迷迷糊糊地看到林森站在我的房门前对着我笑!没多久,他离开了……但我发现,他拖着一把锄头!哦,天啊,他一定是拿着锄头想来杀我!我吓得躲在窗帘后面瑟瑟发抖。但可怕的事还没完……”妮可艰难地吞了下口水,“他竟然跑到后山,在那一锄头一锄头地掘墓地!”

听到这里,克莱安的脸色顿时跟妮可一样惨白了。

“怎么了,克莱安?”奥罗德察觉到小魔法师靠了过来,不由低头看去,被他那苍白的模样吓了一大跳。

“没关系……”克莱安轻声说道,但颤抖的双手和毫无血色的脸庞还是忠实地显示出他的害怕。

“我看是这两天太累了,马车里也没有怎么休息,吹了一个晚上的冷风,又走了那么多路。”佛兰斯耸耸肩,“小孩子可不适合在这么劳累的时候听‘鬼故事’。”

奥罗德拧着眉头,发现萨弗也不如平常那样活泼,看来两个孩子的确是需要安静和睡眠了,“不好意思,可能孩子们不太舒服,请允许我带他们下去休息一下。”



“当然!”妮可连忙起身,利索地吩咐仆人带路送他们去休息。

佛兰斯瞥了她一眼,神情中流露出一丝疑惑。妮可夫人还真够坚强呢,明明之前还一脸惊恐的模样,转眼就能如此优雅地安排客人的去处了。

妮可礼貌地把奥罗德和孩子送出客厅,回过头来为佩塞珥又倒了一杯茶。也许是之前的谈话内容让人不太舒服,她微笑着另起了一个话题:“我记得佩塞珥小姐的发色是银色的,但现在怎么是乌黑的了呢?”

“用魔法药剂改变了。我只有十七岁,顶着一头白发出门太诡异了。”佩塞珥淡淡地回答道。这也是她不爱出门的原因之一,她不喜欢引人注目。不过,就算是喝了魔法药剂也是有时间限定的,药性一过,就没法隐藏了。更何况,自己的阴阳眼要比银发更惹人注意。

“太可惜了,银发真的很适合你。”妮可夫人微笑地说道,“也许是因为你那高贵的气质太适合用银发衬托了吧,正巧能突出作为占卜师的神秘感。不过黑发也不错。”

“我也那么认为呢!”佛兰斯笑呵呵地插嘴,“而且我们几个人中,就数佩塞珥最适合变装打扮了,无论怎么变化,有气质的人就是不同凡响啊!”

“没错呢,这可是一种天生的气质啊,想必佩塞珥小姐出身于名门贵族吧!”

佩塞珥淡淡地笑着,避而不答。

住在新月十二街的他们,每一位都有着不可告人的过去。若非她拥有着可以透视过去的能力,恐怕没有一个人能够清楚地了解到其他人的身份。就算因为种种机缘聚集到一起,有些事也不是那么容易坦白的。

也许有那么一天,大家能够把真相一吐为快,互相分忧解难,但在此之前,每个人都把尊重与理解放在心上,对他人的隐私绝不插手。就算是已经知晓一切的佩塞珥,也会遵守着这条不成文的规定,对此保持沉默。

过去的一切便是禁忌,这是大家的共识。

1

在佛兰斯的要求下,妮可领着他和佩塞珥来到后山的墓地里。

横在斜坡上的墓碑代表着这里是历代布鲁斯特的安眠之处,但随着家道中落,这一片墓地也显得相当荒凉。佛兰斯仔细查看了一下,发现有一块地的泥土和旁边比起来颜色明显不同,应该是不久前才被翻过。

果然,妮可伸手指了指这块地,用颤抖的声音说道:“这里就是林森挖掘的地方。”她又指了指房子,“那边就是我所在的房间。”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个房间的窗子正好面对着这里,的确是能够看得一清二楚的角度啊!

佛兰斯面带笑意地向妮可保证:“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请您放心吧,很快,您便能睡一个安稳觉了。”

妮可一脸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们真的可以保证那可怕的事情不再发生么?”

“哦,请相信吟游诗人的诚意。”佛兰斯露出迷死人不偿命的俊美笑容,“如果方便的话,让我们在这里随便看看可以吗?”

“当然,请随意。”妮可看了看站在一起的佩塞珥和佛兰斯,暧昧地笑了笑,行了个礼后优雅地向主宅走去。

直到看不到她的身影,佩塞珥才低头在墓碑上画了个占卜用的阵法,又吩咐佛兰斯从不远处的高龄树木上截取一段树枝,放在墓碑下方。

她蹲下身,嘴里喃喃念着深奥难懂的咒文,慢慢将双手伸向墓碑上的阵法,暗紫色的光线仿佛响应着她的动作渐渐亮起,把佩塞珥笼罩了起来。

待紫光完全散去,佛兰斯才上前询问。

“如何?”

“这次并不是幻觉,那个林森管家的确曾经挖过墓,而且不止一次两次。”

“哦?”佛兰斯玩味地笑着,“里面到底埋藏着什么东西这么吸引人呢?”

“其实……”佩塞珥顿了顿,纤细的眉毛因为主人的困惑而微蹙了起来,“棺材里面是空的。林森只是挖开它又掩埋好,也没见他放进什么东西,更没有拿出任何物品。”

佛兰斯挑了挑眉,“没有尸体,一根骨头都没看见?”

“什么都没有。”

情不自禁地,两人都低下头看向位于脚边的墓碑,这明明就是妮可丈夫的墓啊!



“还有别的什么?”他指的是线索。

“从下葬到林森挖开坟墓,之间并没有谁动过这里。”

也就是说,尸体从一开始就不在棺材中!

佛兰斯露出一丝诡笑,仿佛很伤脑筋地说道:“有谁偷走了尸体么?但死人的身体能有什么用呢?”

“对于普通人而言,的确是没有用处。”佩塞珥不经意地回答着佛兰斯的疑问,“我看还是再去问问妮可夫人比较好,事关她丈夫的尸骨。”

佛兰斯却走到她面前,伸手拦住。

“怎么了?”望着佛兰斯带着玩味笑容的脸,她的口气依旧不温不火,并没有责备他挡路的意思。

“这句话应该我说才对,”绿色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她,“你累了。”

的确,读取无机物的信息要比浏览人的记忆难上数倍,就算是佩塞珥也会体力不支。

“反正事情都是急不来的,还是听我一句,美梦过后才是美好一天的开始。”像是奇妙的暗示,佛兰斯告诫着她,眼眸中若有若无地闪烁着什么。

佩塞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最后好似放弃了坚持,点头答应:“知道了,聪明的吟游诗人,你们有时比神明更了解人们的所需。”

佛兰斯愉快地扬起了笑容,“多谢夸奖。我看我们最好都先去睡一觉,这样会有精神应付接下来的事情哦!”

“什么事?”佩塞珥抬头看向他。

“尽情期待吧。”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率先向主宅迈开步伐,“话说回来,你现在的样子还真让我有点不习惯呢!”

扯了扯乌黑的发丝,她不在意地说道:“反正也只是暂时的。”

“我还是比较喜欢看你银发的样子……那原原本本的样子。”

这句话,仿佛蕴涵着无尽的深意。

深夜,口干舌燥的克莱安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摸索了老半天,才想起这里并不是自己家。

怎么办呢?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穿好了衣服,推开房门……

突然间,所有的睡意都消散了。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他眼前飘过,不,应该说是有一个人正慢慢移动着经过他的房间!



佝偻着干瘦的身体,凹陷的脸孔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更加阴森。

是林森老管家!

只见他手中拖着一把锄头一摇一晃地向前走着,仿佛僵尸一般,无神的瞳孔看着天花板,嘴里喃喃自语着:“没了,都没了……”

克莱安惊恐地拼命捂住自己嘴巴,不敢叫出声来。他紧紧地贴在门后,一直看着那仿佛鬼影一般的人缓缓地走出一段距离,才颤抖着回到房间,死命地摇晃熟睡的同床伙伴:“萨弗!快起来!”

但无论是呼唤还是摇晃都没有任何效果,萨弗嘟哝着翻了个身,依旧昏昏沉沉地睡着。

到底怎么了?萨弗一向是个不贪睡的夜猫子啊!

克莱安害怕地看着房间四周,仿佛随时会有不知名的恶鬼突然出现向他扑来。他被自己的想象吓到,眼一闭瞬间转移到奥罗德的房间,可他睁开眼时却惊恐地发现,房间里居然空无一人!

他又瞬移到佛兰斯、佩塞珥的房间,还是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怎么会这样!

克莱安从佩塞珥的房间夺门而出,手足无措,一个人站在房门前瑟瑟发抖。

这时,静静的走道上渐渐响起了脚步声。

烛光晃动着,最终清晰。

“克莱安!”柔和的声音随着脚步声传入了他的耳朵。

“谁?”他犹如惊弓之鸟般吓得跳了起来。

“我,妮可。”

妮可夫人的身影从黑暗中出现,烛光闪烁着,她的脸在微弱的光芒下忽隐忽现。

她身穿一身淡粉色的睡衣,还整齐地盘着和克莱安他们见面时的发型,“怎么还不睡觉呢?”

“是林森管家……我看到他拿着锄头……走了过去!”克莱安结结巴巴地说道。

“是么……”妮可露出了笑容,可是在跳跃的烛光映照下却显得分外诡异!她勾起唇角,无限轻柔地说道,“乖小孩,现在是上床的时间,不要醒来,沉睡吧,你会有最‘好’的梦……”

猛然一阵飓风,吹熄了妮可手中的蜡烛。霎时间,克莱安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他努力想保持清醒,可纷至沓来的幻境让他根本分不清哪边是现实!

为什么……克莱安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他再也无法站直身体,一下子跌倒在地不断地抽搐着,嘴里喃喃着:“我从没有想过会那样的……我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没有……”

现在与过去,虚幻与现实,在他脑海中混乱起来,曾经经历过的、最不愿回想起来的记忆在他眼前清晰地上演,他那清澈的蓝眸逐渐丧失光彩……

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开门声……妮可夫人赤着脚跨过他……她要去……佩塞珥的房间……

2

今夜的天空并不澄净,如一只黄金钩子的上弦月不断被飘过的絮状云遮没,偶尔才能投射下一道微弱的清光。清光照到后山的墓地里,只见三个人影默默地站在那里,四周都是被挖开的墓穴。

奥罗德首先开口感叹:“林森老管家说得没有错,这个庄园的确有问题……”

下午,奥罗德在仆人的带领下,来到了二楼的客房。安排两个孩子睡下后,他正打算回自己的房间看书。没想到一转身,竟然发现那个叫林森的老管家正一脸阴森地站在他身后,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紧紧地盯着他,污浊的瞳孔空泛而麻木。

如此恐怖的逼视让奥罗德头皮一阵发麻,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微微欠身,然后试探性地问道:“请问您……有何贵干?”

“不要……相信妮可……咳咳。”老管家翕动着嘴唇发出沙哑的声音,下颚上的肉瘤随之颤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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