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寒潭之水寒冷无匹,寻常人近之化冰,道力低微者亦不敢轻近。梅师妹身葬其中只怕魂魄也为之所冻结。若仅仅如此倒也未为难事,只怕是到时如韩秋霜一众又要多加阻扰,若是一时口角伤了和气又该如何是好?”柳嬛风也慢吞吞地补充说道,似乎有些忧心忡忡的模样。

“一诺千金,何况死者为大,蒯通既已全心交托我自当竭尽全力,便请柳师姐引路往寒潭一行。”初阳话语中无有一丝犹豫,重诺之意可见一斑。

听得此言,陆飞羽眼中嫌恶之意越发深重表情也越发古怪,却不曾出言阻扰只是默然相对。柳嬛风则犹有疑虑,不肯开口应承,场中一时有些尴尬。唯有严之风暗叹一声,轻声道:“江师妹不如我同你前去,正好我也许久未去祭拜梅师姐。”

初阳无耐只得抱起酒醉未醒的小狐淡淡地说:“严师姐既肯同行,自是极好不过,不如这便前去也免另生枝节。”严之风也点点头,稍作收拾便引着二人往后山而去。

一路上氛围格外凝重。虽说是盖棺定论,善恶是非皆由他人评述,只是严之风心中也是别有滋味:近者往日之姐妹,远者昔日之无情。此时又怎好一言蔽之?

而初阳虽已料想此行不易,却未曾想梅之华所言所行将往昔清幽山同门之谊破坏殆尽,居然人人或是唯恐避之不及,或是衔恨在心时时更欲煎迫,也不免有些莫名的感怀,因此也不肯轻易出言。英娘向来不喜多言,此时更是默默。

三人各怀心思悄然而行,将近寒潭却怎知突有嘈杂之声由后追来,严之风不禁停下脚步转身皱眉疑问道:“寒潭静地,向来无人高声,今日到底是何人敢于在此吵闹不休?”初阳不明就里,只是心中泛起一些不安的情绪,似乎柳嬛风所言转眼就要成真。

“严师姐,莫非你忘却当日梅之华翻脸无情誓要将你诛灭之恨?江师妹,莫非是忘却当日梅之华猖狂妄为而致使你碎丹之苦?如若不是,为何不让那贱人生生世世永沉寒潭,为何不让她永世不得入土为安?”来者十余众,当先者居然是驻守山门的韩秋霜,只见她面色铁青,恨意一览无余。



☆、第101章恕人恕己

韩秋霜此言已非只是质问指责,更是近乎于诅咒,落入耳中有说不尽的怨毒与杀意。初阳至此反倒心平气和,缓缓转身问道:“若是依韩师姐之言,梅师姐岂不是永坠寒潭,轮回不能转世不得?”

“如此恶毒之人,若是转世重生岂不是又要为恶于尘世间?永沉寒潭方才妥当。况且恶行不惩,天道何以昭昭?我等失却手足姐妹之人又何以平息怨愤?”韩秋霜振振有词,丝毫不肯退让,反而鼓动身边之人以助其势。

“正是,若不是梅之华贪欲无边,李师妹也不会恨然离世。”旁边一圆脸女子也鼓噪不定,以为支援。其余女子更是七嘴八舌,争相表述自己失却同门之痛。

“想来梅师姐沉入这寒潭已有些时日,为何诸位心绪依旧纷乱?为何众人怨恨越发高涨?我本愚笨,百思不解,却不知在场哪位师姐可能为我解惑?”初阳未曾高声,只是随意道来便已将聒噪之声尽数盖没。

一言既出,众皆无声,有人暗暗反省,有人欲辩无词。

“诸位此时只记得为恶之事,却不曾忆起梅师姐往日情谊,岂不是有失偏颇?”初阳乘势又追问了一句。

“当初梅师姐风华绝代,独秀清幽,其实待我们也是极好。”有人偷偷嘟囔了一句。

“梅师姐外冷内热,凡清幽门下得遇难事,必是有求必应。只是昔年因与圣剑之道失之交臂,性子才日渐古怪。”严之风也在一旁叹息道。

“即便我们能念及同门之谊,梅之华痛下毒手之时可曾念及同门之谊?方寸山中那贱人竟将我等尽皆视为血食,此等魔物又何必与其论及情谊?”韩秋霜痛失亲姊,心中执念较之他人更胜,非但无有自省反而百般挑唆,欲挟众成事。

“寒潭之中乃是梅师姐遗骸,其魂魄幽幽许是消散于方寸山中,又或是早入轮回煎熬,韩师姐又何必煎迫不休?执念不解,道途难进,而求道之途不进则退,于己于人皆是不利。何不是得饶人处且饶人,放梅师姐入土为安,还自家一片清净天地?”初阳循循善诱,居然又有些女先生的风范。

“住口,我之道途当由我定,岂是你一落寞碎丹无望大成之人可妄加置词?若是再要纠缠不清休要怪我手下无情。”韩秋霜见众人为初阳言辞所动渐有犹豫之色,不由得怒失神智,开始口不择言。

初阳也不动怒,似笑非笑地说道:“原来我在韩师姐心中已是这般不堪,落寞碎丹?无望大成?果然是言辞犀利,难不成韩师姐这些年岁只在辩词上多有长进?”

韩秋霜一时哑然,双目赤红显然已是气急,再回首四周见众人皆因自己一时失言而起疏远之意,怒极反笑,口中吟哦不定:“寒潭瑟瑟,其中悲凉 ,草木摇落,凝露为霜。寒霜现世,万物凋零,感于心间,忧伤终老。”

韩秋霜飞虹起剑,将心中怨恨心中伤苦尽数化作寒霜宣泄而出,转瞬间地上已是霜冻一片,寒意逼人。中者只觉五脏六腑俱化做冰石再无生机,而神智昏昏不知所在,唯留怨愤之情在心中咆哮不定。

初阳也不慌不忙,反身将小狐交于英娘后悠然前行,而雨随人起,霏霏不息。话音隔着细雨飘来,居然丝毫不乱:“水之善变,为严霜,为飞雪,为滴露,为清流,然溯本正源,皆为一体。霜雪或可一时将溪河冻结,却几曾见江海尽数为之掩盖?霜雪或可一时咄咄逼人,然春雨一至必是融霜化雪归为水流。”

旁人先得春雨之力神识顿时一清;再观初阳神情自若,好似春日闲庭信步一般,心神也为之一松顿有如释重负之感;低头却见秋霜随着春雨缓缓化水,终究是汇聚为一重归寒潭而去,心中恨意似乎亦随着水流一丝丝远去再无踪迹。

韩秋霜面容虽犹有挣扎,但心中积怨已随寒霜铺地尽情倾泻,愤恨之意又随水流潺潺而去,此时心中唯留怅然迷惘:死去原是万事空,便是耿耿于怀不肯舍去又能如何?伍子鞭墓,故友远去;衔恨良久,伤人伤己。罢罢罢,莫如尘归尘土归土,恩怨随风散,是非埋土冢,各自安息。

说来奇怪,韩秋霜本是对梅之华恨之入骨,此时反觉有些同病相怜,心中猛然一惊:两人俱是求之不得俱是偏执不舍,若无今日之事只怕他年执念成魔者便是自己,原来恕人便是恕己。

立意求道者谁无慧根,魔障已破,心境自明。韩秋霜居然向初阳恭恭敬敬执后辈之礼道:“道途艰难,心障最险,然达者为先,今日初阳百般提点正可为我之师长。”

初阳此时方才粲然一笑,摆手道:“韩师姐言重,何以至此,只不过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年我落魄碎丹之时,只怕心结远胜于你,若不是他人点醒只怕真是大成无望。”

言毕,初阳转身望向英娘小狐,心中满是暖意:得良友为伴同行,实乃人生第一快事。英娘亦含笑回望,似乎在说:彼此彼此。

满场正是一团和气,突然有人于半空中赞道:“江初阳,果是名不虚传,心存凡尘而不染凡尘,深重情意而不偏私谊,当世英才你为翘楚。”

初阳正讶异此为何人,耳中又听得其人说道:“恩怨已结,怨气平息,而梅之华亦可入土安息。不须初阳你再多费气力,我自取出与你。”

话音刚落只见寒潭水面宛如刀切,一分为二,而有一具冰棺缓缓升起,其中梅之华再无争胜偏执之心,安静恬然风华绝世,想来蒯通初见时她便是这般模样。如此甚好,若得泉下相聚也当不会错认彼此。

初阳待要相谢,空中之人早已渺无声息,只得朝其去向深施一礼以致心意。

当下众人动手,择定一幽静之地以为梅蒯二人安息之所。待得祭扫完毕,却见有一红梅一劲松比邻而生,转眼已有数尺之高,风过枝叶频频点头似有致谢之意。

☆、第102章洪灾

由清幽山向北行不多远便是蓉城,行走其间初阳仿佛觉得时光倒转,是谁耐心教诲于我深?是谁指点山水共我行?是谁品酒论道与我同?那温煦言辞似乎犹在丞相祠前回荡不去,那温热手掌似乎仍在街巷间牵我前行。

霎那间,初阳珠泪扑簌,如雨翻飞,小狐知其感怀笨拙地捧着一块帕子送上前来,英娘亦轻扶其肩以为安抚。初阳接过帕子拭干眼泪,见路人多有诧异,脸上顿时一红,反倒有些难为情。

“一时情深难于自持,哭便哭了,笑便笑了,又何必介意他人眼光?”英娘笑着牵着初阳离去,也不忘再安慰几句。

初阳闻言,红晕渐消,心怀反倒更为释然,突然有些以己度人之思:我感师父恩深不肯轻违其意,而维城何尝不是身受家族深恩?人各有道,择定而行当不言悔,若然再见必不相避,唯坦然二字而已。

轻灵剑意有成,心结情伤尽去,初阳不由得兴致大发:“昔时浔州逆流而上直至渝城,不如此次我等乘船而下,顺江行止,也好重新领略三峡奇观,处处烟树?”

小狐闻言自是欢欣不已,惜乎不得畅所欲言只急得吱吱乱叫,惹人捧腹。初阳如何不知其意,只得又加一句道:“更要尝尽五味,以足口腹之欲。”

见小狐点头如捣蒜,英娘掩袖偷笑不止。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江水滔滔东去,一泻千里无可阻挡,顺势而下疾速无匹,非复当年逆流之苦之慢。立于船头,见浪花朵朵簇拥,听船工声声俚曲,初阳只觉船生双翅,直往水天相接处驰去,此时心境之高远之开阔岂能以言辞道出?

顺风顺水,虽诸人犹有未尽之意,而船已直放岳州城下。至此舟行陆路皆是两便,初阳一行因贪于游玩便辞别船家改为陆行。

岳阳楼下依旧是人流如织,先贤佳作依然高悬楼中,昔年垂髫幼童已是长成,虽无师长相陪,却有良友为伴,其乐融融。初阳低声讲些小狐初次酒醉于此的趣事,直逗得英娘莞尔小狐羞怒才作罢。

如此行行复停停,一路留恋不舍,待到五月中几人方才将近浔州,怎料又被一场连绵大雨阻于城外姚村。初阳借住之所乃是村中里正姚自谦家,鱼米之乡素来富庶,衣食无忧则多礼佛信道好善乐施,故而虽是异乡人姚家也不曾稍有怠慢。

倾盆大雨铺天盖地灌泻而下,一连数日不曾稍停,蒸腾而出的雨雾又将远处的景色遮掩直叫人心内难安。主人家见天时凶险自是不敢放客人离去,而初阳唯恐天灾将至更是不愿离去。

眼见江中之水日渐其高,浊浪声势日益凶猛,村中渔家早已拖船上岸,耆老更是叹息连连:神州安享数百年盛世,莫不成又要再起滔天洪水?

更有一官府差役踉跄冒雨而来,不顾周身泥泞衣裳尽湿而昭告官府行文:江河上游水势暴涨恐有洪灾之嫌,望各村严加防范,多加小心。自此人心越发不定,乡间隐隐有弃村而走之言。姚自谦则因肩负里正一职时时风来雨往,安抚人心,然效用不知几何。

越二日,雨势稍缓,躁动难安的村民披蓑戴笠各自出门:或直往堤坝去查看,或远行欲往浔州城中一探究竟。怎料天不从人意,两处尽皆传来噩耗:堤坝久未修缮且为洪浪反复拍打,居然已有颓败之意,若再不重新加固只怕巨浪来袭之时,姚村便成洪水横流之势。而通往浔州城中道路却因暴雨侵蚀山石崩塌而不得通行,短时间姚村再难有音讯相通。

惊闻此等噩耗,村民由惶惶难安顿失主张而鸦雀无声,然不多时有哀号声声起,却是几家妇人一时无望而就地痛哭嚎啕。初阳心中恻然,正要上前一一扶起,却听有一粗胖妇人高声骂道:“此时痛哭又有何用?怪道人说妇人头发长见识短。要我说来与其如此,不如各自归家将饭菜备好以飨家中众人,或是搬离或是筑堤皆是气力活。”

“五婶说得极是,村中男丁不少难道就任由堤坝被毁,家园尽数为洪水所淹?若是加固堤坝以为自守未必不可行。”姚自谦也顺势鼓舞士气。

“人心齐泰山移,我姚村男儿非是冷漠无情之类,非是舍家远去之辈,何不同心协力护卫家园?”姚自谦族弟姚自欣也挺身而出道,“诸位且看村中姚氏一族祠堂祖先牌位皆安放其中怎可轻易舍弃?诸位再看看远处姚氏一族墓冢祖先躯体皆安息其处又怎可任其为浊浪浸没?”

“自欣说得不错,祖先安居之所不可弃,祖辈耕种之地不能去,众人一心,护守堤坝。”男儿热血沸腾有所主张,妇人们便也渐息泪水重燃信心。

当下各自分工,五婶泼辣行事利落正好管束众家妇孺,姚自谦带着村中汉子自往堤坝上去。初阳将英娘留下兼顾村中,自己不顾他人阻拦也尾随而去。

以圆木为楔,稳固堤坝之形;以土石为填,夯实堤坝之本。眼见堤外洪峰高涨,姚村男儿却再无杂念,一派热火朝天。

姚村上下一心,男儿吃睡不离堤坝,妇人则肩挑手提将饭菜送至,虽暴雨再起也不能熄灭众人心中的烈火,虽巨浪滚滚也不能拍碎众人心中的信念。

如斯者七八日,虽是堤外洪峰汹涌更甚,堤内家园却依旧安然无恙。听得远处孩童欢呼阵阵,男儿尽皆洒泪。

正当众人开怀之时,洪峰却又再起狂澜,以翻天倒海之力直撞向堤坝,前浪未尽后浪又至,势要将此处阻碍拍散击碎。初阳斗法时视巨浪如等闲,此时却是为之震撼心惊,原来法术之于天威岂是上下之差天地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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