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刀出鞘弓尽弯,此时更有何人不知遇敌?晴娘亦不甘示弱,向前张弓待发,虽为人所喝止亦不肯退,口口声声只说是族中有难男女共当,倔强若此又有何人可降服?唯有听之任之。舜英亦尾随其后,其态悠闲不似阵前对敌倒似春日赏花。

布置方成,却见前方尘烟滚滚有百骑飞驰而来,急停于前,可见其骑术之精湛;各人手中俱持弯刀一柄,冷冷直欲嗜人血肉。不知何人暗中惊呼一声:舍施尔弯刀团。语调多有惊恐,闻者皆若有惧意,一时间长蛇阵为之惊动。初阳不觉微微蹙眉若有不喜。

余钱氏见状,只得生硬地解说道:“舍施尔弯刀团,乃是近十年来横行于大食、安息一带的盗匪团,好勇嗜杀,劫财逞凶,因手中所用弯刀而得名。”

“哦?这弯刀确是异乎寻常,想来必有其特别之处。”

“舍施尔弯刀,锋利非常,善用者借疾驰马力可一刀轻取他人项上首级。舍施尔弯刀团便是个中翘楚。然则其来如风去无踪,飘忽不定,商者行走数年也未必得遇一次,不知为何今日现身于此?”余钱氏语声微颤,想来也是为之所惊骇。

正说话间,族长高声喝道:“开弓可有回头之箭?东归可能半途而废?筹谋数百年岂能一无所成?妻儿老小岂能尽付敌手?我族男儿奋勇而前,生当归神州,死亦长望乡。”

“生当归神州,死亦长望乡。”“生当归神州,死亦长望乡。”众人齐声高喊,气势如虹。妇孺之辈尽皆无畏,各寻合用之物以为自保。男儿豪气霎时为之所起,而心中怯弱之情顿作雪消。初阳亦为之所动,舜英更是连声呼喊,脸色绯红。

群情正激昂,却突然听得唿哨一声,盗匪皆高举弯刀,全数纵马飞驰而来。族长亦不肯相让,一声令下,前列箭如雨出,后列持刀慨然迎上,一场厮杀已是迫在眉睫。

晴娘初生之犊不畏虎,箭羽离弦,犹不肯退,然无长刀所用徒唤奈何。眼见就要刀兵相接,片刻便要阴阳两分,虽是不惧又怎能忍心?余钱氏双手交握望向初阳若有所求,却是一无所得,不免有些低落。

双方已在咫尺,眉目清晰可见,刀锋闪耀夺目,未知何人之血将率先浸染此地。刀将落,人将去,马长嘶,死生两茫茫。怎料须臾间再起变故,骄阳骤闪,流光飞舞,弯刀灼热更胜烈火,岂可以手握持?盗匪未能伤人已先伤己,纷纷跌落,为惊马所践踏,再无还手之力。

翻覆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只在鹰扑隼击之时,待得回神,胜负早分。盗匪一众俱是惊恐失措,跪伏于地战战兢兢若祈求神明救护。出击男儿打马回转,与他人协同将敌虏一一相系,将惊马安抚驱赶至一处,以免再生事端。

舜英晴娘齐声欢呼,飞奔而归,争先述说方才之事,骄傲之情溢于言表。余钱氏轻抚晴娘脸颊,若有无限怜爱。初阳却斜睨舜英,似笑非笑,不知何意。舜英擅自出手相助,不免有些讪讪,急急投入英娘怀中,低声偷语道:“即便我不出手,姊姊亦当相助一二。我今日替姊姊分忧,姊姊却无好言好语相慰,叫人好不寒心。”

“我未置一词,舜英却已恶人先告状,到底是谁人该寒心?”初阳哭笑不得,只得曲指轻弹其额,声如爆栗。

见初阳并未有怪罪之意,舜英又从英娘怀中蹿出,腆着脸扯着初阳衣袖不放,口中只管说些卖乖讨巧之言,一副娇痴无赖模样。

一旁英娘假作正色道:“圣人云:巧言令色,鲜矣仁。我昔日难解其意,今日一见舜英所言所行,心中豁然开朗。贤者之言字字珠玑,果不其然。”

舜英闻言,却不着恼,俏生生地应道:“圣人还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姊姊是为女子,我今方为小人,是所谓半斤八两,又何必相互攻讦?”

此言一出,满座皆笑,方才惊恐尽做虚无。远处男儿见家中老幼妇孺全数安好,笑语欢声不断,亦自欣欣,一场血光之灾消弭于无形。

待得将惊马收拢、盗匪清点完毕,早已是夕阳西下,寒夜将来,再要前行已是不能。族长传令就近寻觅背风之处休憩,明日再上归途。

当夜,篝火熊熊,人声寂寂,除却守夜之人,更有寥寥几人正低声叙谈,正是族老与初阳三人。

“旧年夸口,深感羞愧。今日若无初阳一行援手,只怕死伤不在少数。恩情至深,无以回报,唯有叩首一百零八以为敬谢。”余氏领着其余几名族老,跪拜于前叩谢不已。初阳三人又怎肯受礼,一一扶起。

“生当归神州,死亦长望乡。族长一语便可胜过千言万谢,又何必多此一谢?同为神州血脉,同于归乡之途,我等所为非是援手,乃是同舟共济,份所应当。”初阳劝说再三,族老等方才罢休。

“舍施尔弯刀团恶名昭彰,未知族中要如何处置?”英娘出言相询,意欲将众人所想转换。

余氏稍有迟疑,随即答道:“依此处王法,凡此等恶贼当枭首示众。但我等非是官兵,又非安息部族,岂可代行其事?但此等恶徒,若是枉纵岂非害人害己?莫如尽数收缴其弯刀马匹,放逐沙漠之中,任其自生自灭。”

初阳略略思索,亦觉可行,不由得笑道:“世叔思虑周全,不如由我代行放逐之事,明日便可安心上路。”

“如此甚好,初阳处事稳妥我等无忧矣。”王姓族老如此诚心信服说道。

英娘舜英将诸位族老送归原处,初阳却驱动砂石如流水而动,将盗匪裹挟其中,渐渐远去终是不知所在。

越往东去,寒暑与太阳之地迥然不同。将近大夏之地,已是秋凉侵人,若是不加紧赶路,待到冬雪飘零只怕是要困守异地。

然则心中愈要着紧,便更生许多是非。大夏国中盘查细致,重兵陈列于边境,若将生兵祸之灾,初阳不免心中悸动,极是不安:过大夏经康居,便可至神州之地;旧年大夏、康居自称神州属国,素来臣服有礼,从未有妄动刀兵之事,今日这般行事莫不是神州有难?如此思量,心中更添一分焦虑。

余氏亦觉怪异,趁补给之时嘱人百般打探,诱之以钱帛,动之以乡情,始知其缘故。其人归来急急报与初阳及众位族老知晓:原来确是神州再起兵乱,无暇西顾。而康居国中有一先知趁机进言,故此康居国主蠢蠢欲动,若有悖逆之意。而大夏身处康居之侧,即便无有反意,也只得陈兵自保。

听闻此言,初阳追问道:“可知神州祸起何因?战事如何?”

探者均无所知,唯只知:“康居国已封闭神州交通之途,若有行商还乡者,一概羁押。除非强行破关而去,否则便要绕行数百里之遥。”一言既出,众皆默然,一时皆不知该如何决断。

☆、第124章叩关

舜英左右打量见终是无人开言,便自顾自行至堂中俏然独立,口中脆生生地说道,“姊姊何须多想,莫非合你我三人之力还不能护住这千余众,康居国即或是龙潭虎穴,那天方教先知即便是安拉胡降世,又怎能阻挡我等归乡之途,况且此时神州战乱四起,而深秋之色渐近,若再多有耽搁,只怕皆要捶胸顿足,后悔莫及。”

众人闻言皆是一脸期盼望向初阳。英娘欲要开言却又未曾开口。初阳见状,起身笑道,“族长,请将舆图借我一用。”

余氏敢不从命?双手将图奉出,初阳亦双手接过。将舆图飞展而开,初阳以指为笔,以真元为泼墨将大夏、大月、大宛、康居各国一一标出定位,画出山峦如龙行,画出沙海如虎踞,画出神州尽情思。

待得停笔,满幅舆图生动异常,一眼望去山河起伏、草木摇曳,如临其境,众人莫名便有些激动。初阳也不等各人收拾情怀,便开口说道:“康居、大月诸国或是旧日突厥汗国分崩离析而成,或是匈奴为神州驱逐残部所立王朝,食言背诺乃是常事。神州盛世皆是自表称臣恭谦有礼,神州乱世却是青面獠牙反口弑主。”

“康居有乱心,大宛、大月也未必无有此心,凭马飞驰、劫掠抢杀之事亦非鲜见。如此一来如是一心归去势必要强行叩关而进。”初阳说到此处稍加停顿,略略环顾四周,见无人驳斥便又继续侃侃而谈,“若是平常,我等护着众人又有何难?然则今时今地我所顾虑者却是所谓先知之人,其人狼子野心未可小觑,兴风作浪实为可恼。若是一着不慎便要折损人手,不免叫我稍有彷徨,却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正自沉吟,英娘却又承接初阳所言说道:“神州之乱犹未知是萧墙之祸还或是外邦进欺,我今有浅析薄见,但供诸位参详。”

英娘遥指神州,指点江山颇有几分豪气:“西北、东北之地素来是神州民风彪悍之处,藩镇起势多生于此。江南富庶之地、中原根基之地若非民愤沸盈绝无内乱之由。而今西北暂无异变,想来乱之本源应是外邦。”

“神州西南多有高地瘴毒、冰山雪岭,极难翻越,身毒之国内乱纷纷已无暇他顾,想来无力轻启事端;神州南海诸国虽是早有不臣之心,然诚如妈祖娘娘所言皆是癣疥之害,不足以掀起惊天骇浪;我思来想去唯有东海苇原,剽窃成性,狡狯凶残,人前恭敬有礼人后好斗黩武,足以为患。”

“若真是苇原悍然宣战,只怕济罗早为之所吞并。借济罗为跳板,苇原可直取辽州、锦州一带,而经连州又可直下登州、莱州所在,若果真如此只怕沧州、滨州俱不能保。东北堪忧,东南堪忧,中原堪忧,诸位桑梓之地已不能幸免于难。”英娘眉头紧锁,想来亦为之所忧愤。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初阳却朗声说道:“英娘所言非是恫吓,伊始神宫早于苇原国内显扬开疆拓土之荣光,只怕神州沃野于苇原国民便是那魂牵梦萦的新家园。今日直言非为其他,便要请诸位自行抉择归是不归。若是同心归乡,只怕战乱在所难免;若是滞留他乡,亦无可厚非。”

本以为如此之事必要商议良久方能有决断,然则半盏茶不到,余氏便长身而立,慷慨陈词道:“生当归神州,死亦长望乡,此话岂是虚言?我族立誓东归,岂能因生死而却步?便请初阳当先,强行破关而去。”

“正是。故园有难,男儿不思奋起报国而欲要羁留他乡,岂可谓之男儿?”李姓族老这般说道。

“虽未尝亲近故园之水土,但求以血汗遍洒其上。”亦有人这般说道。

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急于归乡,并无一人肯甘于人后。初阳笑道:“群情若此,我又何必瞻前顾后。明日尽力向前,必不负诸位之所望。”

次日,初阳英娘当先引导,舜英居中策应,素来迟缓的橐驼也随着马群向前奔跑。期间或有康居兵士欲要留难,然为初阳乱石迷阵所阻,皆是一无所得。而康居地势狭长,东西相距不过百里,众人一路狂奔两个时辰后终是停步于一座土城之外。越过此处,便是安西四镇之一:疏勒,便是神州之属。

抬头只见其上匾额:旭阳关,却是以神州、康居两国文字题写,盛世时观之颇有示好之意,今日看来却多有讽刺之感。

城上有康居兵士俯视眈眈,城外更有数千铁骑严阵以待,初阳不觉微微一笑,与英娘并行而前,高声喊道:“神州子民欲借道还乡,还请通融一二,以彰两国通好之谊。”

康居兵士闻言不为所动,城上弓箭早已蓄势待发,铁骑更是扬刀欲动。初阳神色不变,脚步不停,弓箭利刃又当如何?熟视之若无睹也;千军万马也当如何?于我恰如无物也。

四野皆静籁,八方俱安定,唯见二女含笑而行,宛如凉秋赏玩霜叶红,并无一分惊惧之色。不知何人难以自持,一只利箭飞射而来,其势迅猛无可挽回。而女子依旧缓缓向前若无所见,只轻声叹道:“却原来康居待客之道若此,果然与我神州大相径庭。然则来而不往非礼也,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迎我以箭我自当奉还。”

言罢,素指轻招引则见飞箭兀然转向而回,迅捷更胜方才。砰然一声直射城墙之上,没金饮羽,骇人耳目,马骑亦为之所惊。

初阳随意一瞥,漫不经心地问道:“礼仪已全,不知可否让道而行?”话语淡淡,如叙家常,却无人敢于应答。

“莫不是康居好客,一应事务皆由客人自行主张?英娘,此应是所谓宾至如归之用意。我等自当谨遵主人好意,开城门归故土才是。”初阳三分调笑,七分讥诮,真假难知。英娘却未应答,只巧笑倩然,若为称许。

眼见二女步步紧逼,康居将士愈发紧张,局势已是一触即发。猛然进击鼓声隆隆响起,刹那间弓箭如雨下,烈马如云涌,欲将城下众人除之而后快。

英娘故作惊色,骇然叫道:“初阳所料有误,何来宾至如归,明明便是自恃武力以强为尊。”言罢却见一条沙龙呼啸而起,摇头摆尾,地动山摇,人尚且站立不住,更遑论狂奔之马?数千铁骑瞬时便已败回。

箭羽纷纷飞来,却见白莲一朵悠然绽放,灼灼光华,映日多娇,将众人护住。凡飞来之箭触之皆焚为灰烬,便是有千羽万箭亦是枉然。

初阳摇头叹息不止,却再无二话。而沙龙盘旋而上,咆哮声声震耳欲聋,径直撞向土城,声势夺人。

眼见土城将为齑粉,却听得有人厉声喝道:“以安拉胡之名义,尘归尘,土归土。砂石成龙必不得久。”沙龙若为重击,复又散落成沙土,重归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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