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李主任去院办开会,周澍尧被留下,便和乔復成闲谈起来。无非是些寻常话题,诸如多大了,家住哪里,学医辛不辛苦,以后想在哪个科室之类的,奇怪的是,乔復成身上有一种让人放心说话的安全感,于是一老一少相谈甚欢,颇有些投缘。

没多久,一位年轻男人从外面进来,亚麻长袖衬衫配短裤,John Lobb的乐福鞋,像是从杂志街拍照里走出来的人,从头到脚都携带着舒适和松弛。

他一手端着咖啡,边走边啜了一口,目光落在周澍尧身上时,先是一愣,随即未语先笑:“不好意思啊医生,不知道你在,不然就帮你带一杯了。”

根本不像个陌生人,仿佛他们相识已久。

周澍尧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还不是医生,在实习。”

“实习生啊?”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凑近一点,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小帅哥有女朋友吗?”

“没有。”

“那……有男朋友吗?”

“也没有。”

见周澍尧答得坦然,他笑起来:“诶?有意思。我最佩服有真才实学气质好的人了,赏脸跟哥哥一起吃个午饭?”

周澍尧耳根微热,赶紧推辞:“别说笑了,我都快三十了。”

那人一脸难以置信:“三十?还是个实习生?”

“嗯,我上学晚。”

“那未免也太晚了!你该不会是……成绩太差毕不了业吧?”

话音未落,病床上的乔復成终于忍无可忍,一声低喝:“赫铭,别胡说!”

“呵呵不好意思,那……可以加个微信吗小周医生?”

周澍尧正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却看见病房门再次被推开,白熵穿过外间,径直朝他走来。

“白主任早。”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没想到,旁边的年轻人也立刻换上一副乖巧模样,跟着喊:“白主任早。”

更没想到白熵朝他点点头,转而对年轻人淡淡一笑:“舅舅早。”

乔赫铭假装捶胸顿足:“哎呀我正在小周医生面前假装清纯男大呢,你这么一喊全给我暴露了!”

白熵神色如常:“哦,那你继续装,我去看看外公。”

几分钟后,周澍尧还沉浸在对白熵身份的震惊中,白熵却已经准备走了,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顿,似乎察觉到他那点无处安放的局促,平静地招呼了一声:“走吧?”

“李主任让我在这儿……”

“不用,外公也想自己待会儿。”他解释道,“原本秘书和助理都在,被他强制放假了。”

周澍尧正准备趁机逃走,被乔赫铭拦下:“为什么要跟你走呀?万一人家小周医生就想跟这儿待着呢!更何况他是骨科的,你一肿瘤科副主任管得着吗?”

白熵的余光瞥见周澍尧在轻轻摇头。

“他上个星期在我那儿,病例写得一塌糊涂,得跟我回去改。”

“这怎么还秋后算账呢?”乔赫铭继续挡在周澍尧前面,做出一副仗义执言的模样,“小周医生,我外甥要是欺负你就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白熵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们这儿是正经医院,要玩去别地儿玩,不要每天跟这儿晃悠,影响外公休息。”

乔赫铭的委屈说来就来:“我怎么就不正经了呢!我去哪儿玩了!”

“你一回来就出现在娱乐新闻里头,被拍到上游艇的是你么?”

“我要是出现在财经新闻里头,老乔家就离破产不远了好么!”

周澍尧站在两人中间,忽然觉得这场面荒诞又温暖,连病房都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白熵没再继续跟乔赫铭抬杠,只是朝周澍尧微微扬了扬下巴:“走了。”

周澍尧快步跟上。

身后,乔赫铭还在喊:“小周医生你忘了加我微信——”

“想问什么?”

白熵脚步未停,声音却放轻了些。他们并肩朝电梯走去,走廊空旷安静,使得两种不同频的脚步声像支二重奏。他早察觉到周澍尧在偷偷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所以主动发问。

“那个人看起来好年轻啊,真的是你舅舅吗?”

“嗯。乔赫铭也就比我大了半岁,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的。”

“可你们……完全不像一家人。”

“哪里不像?”

“你看起来那么严谨,他……”周澍尧顿了顿,没往下说。

“他是爱玩,但人不坏,也没有很纨绔。虽然他是外公最小的儿子,但因为有我在,他始终不是最小的,没人惯着他,也没受到过多少溺爱。总的来说,除了脑子不好,其他都还行。”

“脑子不好?”

“哦,我不是骂他。”白熵无奈地笑,“他确实有时候傻傻的,我跟他一起上学,他也不是不努力,同样的内容,别人一遍就懂,他得学十遍,从小就这样。”

“所以,是‘地主家的傻儿子’类型的?”

“嗯,有点儿那意思。”

“真看不出来,白主任还是富三代。”

“你的意思是……我平时很抠?”

“不不不,是低调。您之前不是还说,在门诊看一个病人的钱都比不上楼下停车场收费贵。”

“单纯的数字对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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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叮”的一声停在20层。门缓缓打开,他朝周澍尧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天下午,白熵被小区物业的电话叫走,地铁施工引发地面塌陷,他家那栋楼一夜之间成了危房。

临时安置点设在城郊,离医院太远,他干脆没去,只领了笔安置费,打算自己找地方落脚。

白熵请了假出去看房,不是设施太差,就是没办法立刻搬进去,看到第四家才算勉强满意。

带他看房的小伙子梳着和自己年龄不相符的发型,眉眼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真诚,言谈间全是对这间公寓的欣赏,不时地还说“哥,我要是哪天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做梦都能笑醒”。一路上,他滔滔不绝地夸赞着,地段好、采光佳、停车方便,但所有鼓吹的优势,到了白熵真正住进来之后,都遇到了它们的反面。

比如停车很方便,确实,车位就在楼下,但停车场出口就在窗户外面,且不隔音,他躺在床上就能知道每一辆出场车的车牌号。夜深人静的时候,提示音特别明显,司机若动作慢些,还会执拗地一遍遍重复。

“请缴费四点五元”喊到第六遍的时候,白熵恨不得冲下楼去给他送五块钱。

公寓没有阳台,烘干机开起来像拖拉机,无奈之下,他只能把洗好的衣服挂在空调出风口。但他很快发现,空调运转半小时之后就开始滴水,关了空调,躺在床上,白熵感觉自己像一袋面粉,慢慢地吸收湿度过高的空气,变得湿漉漉沉甸甸的。

实在热得睡不着,他索性把冰箱门拉开一条缝,白色雾气悠然飘出。躺椅被拖进厨房,刚坐下,他才意识到,原来看房的时候搭在躺椅上的毯子不是单纯的装饰,而是掩盖它的老旧。躺下去的时候,能听到它努力迎合身体曲线的声音,吱吱呀呀的。

他在这张力不从心的椅子上睡了一夜。梦里,他被一条巨蟒吞进肚子,黑暗里全是黏糊糊的凉意。

白熵头顶一朵乌云走进食堂,在赵若扬对面坐下时,连筷子都没拿稳。

赵若扬鲜少见到他这种状态:“怎么了你?失眠啊?”

“刚搬了家,没睡好。”白熵塞了一口米饭,闷闷地说。

“搬家?住得好好的为啥搬家?”

“唉,别提了,物理意义上的塌房。”

他三言两语讲起这两天的遭遇,地面塌陷、紧急撤离、租房踩雷、半夜被停车场提示音逼疯……赵若扬起初还忍着笑,听到他用冰箱代替空调那段,终于绷不住,扔下筷子笑得像个傻子。

笑完,他忽然坐直身子,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你那房子租得太急了,八成是风水不好,跟你气场不合。”

白熵面无表情:“已经退了,损失了半个月房租,现在住马路对面的酒店。”

“真够折腾的,你干脆回家住得了。”

“太远了,一路上都堵,不方便。”

赵若扬托着下巴,眼神飘向远方,语气忽然梦幻起来:“我要是能住半山豪宅,天天坐直升机来上班,就停医院楼顶上。哎不对,我都有直升机了还上个什么班呢……”

白熵瞥了他一眼:“有病。”

特需病房熙来攘往的,周澍尧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三天。和其他实习生相比,他的工作简直轻松得近乎奢侈。大多数时间只是坐在外间的沙发上翻病历看书,偶尔陪病人去做个检查。

可此时的他有些闷闷不乐,靠在沙发角落,手里捏着一支笔,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却一个字也没写。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他和童立恩在食堂吃饭,白熵从旁边经过,低着头,似乎是看到他了,但他叫的一声“白主任”又石沉大海,白熵漠然走过。

童立恩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调侃:“哇,出了科就不认人啊,白主任这么冷酷?”

“太吵了,人家没听见。”他低声辩解,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带着两个孩子的中年夫妻离开之后,特需病房里,连空气都松了一口气,乔復成靠在床头,朝周澍尧笑了笑,如释重负:“终于清静了。”

“乔总不喜欢热闹吗?”

“年纪大了,当然是希望儿女在身边,但也不能太热闹,本来胳膊就疼,这么一吵,连头都疼了。”他目光落在窗边的绿植上,叶片从新生到成熟,有层次分明的美感,乔復成忽然问,“你祖父母身体都还好吗?”

周澍尧很平静地回答:“爷爷奶奶和外公很早就去世了,现在还有外婆在,身体也不太好,需要经常去白主任那儿复诊。”

提到白熵的科室,乔復成立刻就明白了,他向后靠在枕头上,闭了闭眼,仿佛记起了一些遥远的、沉重的东西,再开口时,连声音都喑哑了:“我大儿子,很多年前生病走了,到现在,有时候门一开,我还会以为是他走进来……”

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眼圈悄然泛红。

周澍尧心头一紧:“乔总,您别伤心。”

“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了。他就是在这家医院走的,十年了,我从来不肯踏进这里一步。可这次……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很想在这儿住几天。”

他停了停,目光投向窗外,似乎望进了时光深处:“他不在了这件事,永远都没办法过去。只要我还活着,它就是个过不去的事儿。”

片刻沉默后,他又自嘲地笑了笑:“如果他还在,我早就能退休了,也不至于一把年纪还天天往公司跑,结果绊了一跤,摔断胳膊。”

“他是个能力很强的人,对吗?”周澍尧轻声问。

“是,比我强。早些年他满世界飞,卡特彼勒和利勃海尔的合作是他一手谈下来的,后来南美和中东的市场,也全是他打下的。可以说,如果没有赫峥,复兴现在可能还在给人做代工。”

“那……真的很可惜。”

乔復成喃喃道:“是啊,可惜。刚才来的那两个,工作也努力,也是孝顺孩子,可总觉得……你见过最好的,其他人就都成了‘还可以’。”乔復成见周澍尧没接话,突然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说这些,有点奇怪?”

周澍尧立刻表示:“我不会出去乱说的。”

“哈哈。我不是这个意思。”乔復成朗声一笑,随即又温和地注视他,“你有点像赫峥。他读高中那会儿,迷欧美电影明星,觉得人家可帅了,非要把头发留长烫卷,老师还因为这个事儿让我去学校。结果呢,刚美了一天,他就过敏了,全身起疹子,从那以后,就再也不敢烫头发了。”

周澍尧挠了挠头发:“乔总,我烫卷,是因为做过一个大手术,头上有个疤,还不太平整,蓬松一点能遮掩。”

正聊着,周澍尧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他接起电话,只“喂”了一声,便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乔復成,郑重其事地说:“乔先生您好。”

乔復成眉头一皱,低声问:“赫铭吗?”

周澍尧点头。

乔復成伸出手:“电话给我。”

接过手机,他直接开口:“你想去哪玩就自己去,不要打扰别人,不要以为全世界都跟你一样空闲,人家小周医生有正经工作要做!”

不等对面有什么反应,乔復成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递还给周澍尧:“不好意思啊小周,我这个小儿子不成器。”

“没关系的,他应该是……开开玩笑。”

“到我这个年纪,什么都有了,也什么都能做到。孩子们呢,要是能有成就当然最好,没有也可以,就希望他们安安稳稳过日子,谁知道就这一个小儿子,整天胡闹。不怕你笑话,他不喜欢女孩,估计是在国外那几年闹的,动不动就说什么性取向自由,他是嘴欠,但心不坏,你别往心里去。”

周澍尧坦然道:“不会的乔总,我可以理解。我读高中的时候就跟父母说过,以后不会结婚,因为我喜欢男生。”

乔復成一怔:“真的吗?那你父母没意见?”

“以前有,他们一开始觉得这是件天大的事。但后来,我出了那场意外,伤得很重,差点死了。从那以后,他们的想法就变了,对我的要求是活着,如果能健康一点更好,其他的都不算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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