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挂过你的号就算你家亲戚?”赵若扬嗤笑一声,“照他这逻辑,我跟你这种关系岂不是已经嫁入豪门了?”

白熵笑骂:“滚蛋!哪种关系了?”

“本科跟你睡了五年的关系啊。”赵若扬敏锐地察觉到身边这两人,居然在不该对视的时刻对视了一眼,但他装作看不见,继续问,“那你怎么说?”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跟他说,就算真的是我家亲戚,我也很放心把他交给任何一位普外科医生。”见赵若扬面露不悦,他又补了一句,“当然,交给你更放心。”

赵若扬笑道:“他要说个别人嘛,我可能还真信了,你亲戚都是什么人,你外公住院那会儿是院长亲自去查房的。”

“胡说什么呐,没有的事儿。”

“你就说老齐去没去过吧。”

白熵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周澍尧站在一旁,嘴唇抿着,明显憋着一股不满。

“周同学有意见?”他笑着问。

“所有病人躺在手术台上,咱们都是认真做手术的,他觉得有关系就有特权,就会被区别对待,这就是小人之心,您对他太客气了。”

赵若扬向后靠着椅背,饶有兴致地问:“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我——”周澍尧一句话只开了个头,猛地急刹车,“……我有意见也不说,听赵老师安排。”

白熵瞪大了眼睛望向赵若扬,难以置信。

赵若扬朝他一抬下巴:“乖吧?兄弟你虽然是个副高,但教学方法略逊一筹。”

这天下班,赵若扬以“庆贺乔迁之喜”为由,把杨朔和陶知云拉到白熵宿舍聚餐。饭后,杨朔和陶知云先走了,赵若扬留下帮忙收拾残局。

白熵走到阳台,推开窗户,青草味的温热气息夹杂着断续的蝉鸣,乘着风冲进客厅,打碎了热闹过后空荡的静谧。

白熵背对着厨房的方向,忽然开口:“哎,你是怎么教育周澍尧的,老实得都不像他了。”

“没说啥呀,就说听话才能上台,不听话就一边儿站着去。”

“你……”白熵无声地叹气,好像吞下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他不能长时间站着。”

赵若扬勾起嘴角:“是吗?他可没跟我说过。”

“你是带教,就算他不主动跟你说,你也应该在带学生之前,先了解清楚他的具体情况吧。”

赵若扬抽了一张擦手纸,靠在水池边,意味深长地打量他:“他是个成年人,自己的能力能到哪儿,他比谁都清楚。怎么还需要‘别人’来照顾他的特殊情况呢?”

“没跟你开玩笑,他疲劳过度会病倒,我亲眼见识过的。”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啊,切个胆囊而已,超过三十五分钟算砸我招牌,怎么就能累着他了?”赵若扬笑得很欠揍,脸上写着不怀好意四个大字,“兄弟,你是怎么着人家了,跟着你就这么疲劳?哎,量化一下,多‘疲劳’算疲劳?”

白熵一时语塞,脸上浮起一层薄怒,但只僵了两秒,紧跟着一个突袭:“你前女友怎么样了?”

像被灭火器从头到脚喷透心凉,赵若扬的气焰一下子就灭了,正巧此时周澍尧开门进来,见到他们,恭恭敬敬叫了一声:“白主任、赵老师。”

周澍尧推门进屋,顺手把一摞书放在桌上,拿出手机,才发现一条十几分钟前的微信留言。

Joe:小周医生,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呗?早饭午饭晚饭夜宵都可以。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回复:“有事?”

简单两个字牵扯出一连串的对话框。

Joe:没事不能找你吃饭么?

Joe:你上次说可以做朋友的!

Joe:连面都不见算什么朋友呀?

Joe:只能算网友吧。

房门紧闭,客厅里隐约传来低沉的交谈声,时断时续,听不真切。周澍尧本无意偷听,可那声音却像细线一样牵着他思绪,前任带教和现任带教此刻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会不会……聊到自己?

他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那我只有早晨有空,吃早饭吗?”

对方秒回——

Joe:行啊!

周澍尧没预料到他居然能答应,立刻说:“我开玩笑的。”

Joe:我可没开玩笑。

Joe:夜场散了都得吃个早饭再回去睡觉。

Joe:饿着肚子多难受呀。

周澍尧盯着一行一行蹦出来的字,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犹豫片刻,说:“最近有点忙,下次吧,你要是有空,可以过来找白主任一起吃。”

Joe:我才不跟他玩儿呢!

Joe:他那人无聊得很,天天加班还没个周末。

Joe:等他吃饭我得饿死。

周澍尧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不是啊,白主任虽然忙,但也不是没有休息日,不过这些话也不适合说,还是回复他:“下次吧。”

Joe:行,回头去医院找你。

赵若扬说想抽根烟,白熵跟着他走到阳台。两栋宿舍楼之间夹着一条窄窄的连廊,藤蔓从墙缝、栏杆、窗沿攀援而上,疯长成一片交缠着的绿意。

赵若扬靠在栏杆上,平日里总挂在嘴角的那抹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疲惫的平静。

“她……恢复得还行,月子中心退了,请了个保姆照顾着。”

“那她心情怎么样?”

“不知道该怎么说。”赵若扬深深吸了一口烟,再缓缓吐出,烟雾就是他叹气的形状,“感觉她比我轻松。”

白熵皱了皱眉:“不会吧,毕竟是亲生的孩子,没了肯定很痛苦。”

赵若扬摇摇头:“我们俩这种关系,对彼此都很坦诚。她说虽然身体上挺痛苦,心里却没有了负担,这个结果对我和她都好。”

白熵一时语塞。良久,他才轻声问:“那你呢?你怎么想?”

赵若扬罕见地沉默不语。

大学时的赵若扬是班长,嗓门大、动作快、走路带风,说话办事干脆利落极其靠谱;工作之后他技术顶尖,性格乐观豁达,情商高,几乎没有过投诉,同事们都说他“好相处”;感情上,他换过几任女友,分手也处理得很体面,没有纠缠,没有怨言,好聚好散。

白熵认识他十几年,这是第一次见到他展露在外的痛苦。

他拍了拍赵若扬的手臂:“别难过。”

赵若扬没看他的眼睛,只是把烟丢进纸杯,一个微小的、尖锐又短促的声音转瞬即逝。

他忽然说:“我可能是棵植物。”

白熵不解:“啊?”

“白天,有阳光的时候,该干嘛干嘛,能吃能喝能玩,一到傍晚,天暗下来,心里酸得要死。不怕你笑话,我一个人的时候真能哭出来。”

他苦笑,声音低沉下去:“虽然她没长在我肚子里,但那天在产房,看着她一动不动的样子,我……心被人挖出来扔榨汁机里搅碎了那么疼。”

顿了顿,他又轻轻地说:“哦对了,是个女孩,更难受了。我一直觉得,自己未必教得好一个男孩,就特别想要个女儿。”

他低头盯着那只纸杯:“她出生那会儿,我下意识地看了眼时间,后来才反应过来,记这个干吗呢?没意义了。没必要记住那个数字,但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片刻沉默后,他自嘲地笑了笑:“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一个当爹的,不知道哪儿来的母性。”

白熵盯着连廊上的紫藤,叶片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带来浓稠的压迫感,他轻声说:“你应该是,从知道有她存在的时候,就开始一点一点爱她了。”

赵若扬没否认:“其实,我已经看好了一套大平层,离咱们医院两站地铁。等出了月子中心,就让我爸妈过来一起住,毕竟小朋友会生病的嘛,在这儿比在家方便很多。而且那个房子学区还特别好。”

“你是不是连她以后谈恋爱结婚都想了?”

赵若扬笑得勉强:“想了。我会结合自身经验,一条条告诉她,渣男都有哪些套路,别被骗。”

“我是真没想到,你这种人会这么喜欢孩子。”

“我这种——”赵若扬本能地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像是认了命,“渣男对待女人,和对待女儿,是完全不一样的态度。”

一段时间之后,白熵在门诊见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熟人。

莫朝晞,她的名字是一缕轻盈清透的晨光,一如她本人。几个月前,她的男朋友张岩手术很成功,回到肿瘤科化疗。莫朝晞似乎听取了白熵的建议,请了位护工大哥照料张岩的日常起居,自己也来,但频率低了些,神情也松弛了些,仿佛终于允许自己喘一口气。

她的病例来自省肿,白熵迅速发现几行关键字:铂耐药型复发性卵巢癌、三线治疗失败、广泛转移、多器官受累……

诊室里开着空调,冷风一阵阵吹出,搅动着浮尘,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缓缓游移。莫朝晞裹紧膝上一条薄毯,像是怕冷,又像是需要一点包裹的重量。她轻柔但坚定地说:“白主任,我自己已经接受这个结果了,想住您这边的安宁病房。”

白熵注视着她的眼睛,很美,美到虚幻。他这才知道,陪张岩治疗的那些日子,莫朝晞那些精致的妆容,是为了掩盖什么,那些看似过分纠结的担忧与追问,又是因为什么。

白熵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在系统里开了住院单,问:“张岩没一起来?”

“还没告诉他,我打算开始住院了再跟他说,留点时间好好告别。”她笑了笑,笑容里有微小却沉甸甸的苦楚,“白主任,我有点担心他接受不了。”

“你现在……”他喉头一紧,本想说你现在更应该考虑自己,却说不出口,“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他自己经历过这些,知道怎么应对。”

莫朝晞无奈地摇头:“白主任,说了您别生气,男人啊,在外面装得强悍无比,其实内心都可脆弱了,又怕疼又怕死。”

这天病人不多,没到下班时间,叫号系统便已安静下来。白熵就在自己的位子上坐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这些年见过的生离死别早已数不清,只是这一次,难过将他钉在椅子上,压着胸口,喘不过气。

明明是盛夏,他竟觉得冷。

他在病区强制自己加了一会儿班才回宿舍。楼下有几只流浪猫,正围在角落的食盆边进食,那是投喂的固定地点。白熵隔了一段距离蹲下,静静看着。小猫们吃得很香,猫粮被嚼得咔咔响,胡须随着咀嚼轻轻颤动。

他耐着性子看它们吃,看久了,竟生出些孩子气的念头,是不是歪着脑袋咬,力气会更大些?鬼使神差地,他也微微偏过头,空嚼了几下。就在这荒诞的一瞬,胃里猛地一抽,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意识到时,饥饿感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白熵打开门,周澍尧正在厨房,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吃这么晚?”他问。

“刚从学校回来。”周澍尧回头看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照看他的锅,“白主任吃了吗?”

“没有。”白熵倚在门框上,也不客气,“有多的吗?”

“有有有,做了很多。”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关火,直接端起那口锅走出来。锅里有两三种蔬菜、豆腐、牛肉、鸡蛋,还有不少细面。汤底清亮,香气扑鼻。周澍尧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瓶苏打水,两人分食一锅。

“谢谢。”白熵说。

“我也不会做别的,就把能煮的都放进去了。”

“营养均衡。”白熵尝了一口汤,“汤底味道很好,比外面的麻辣烫好吃。加了什么?”

周澍尧故作神秘:“那可不能告诉你,独家秘制。你喜欢我下次再给你做。”

白熵笑笑说“好”,又问:“喜欢自己做吃的?”

“不是喜欢,是不得不。我肠胃比较敏感,出去吃了什么不新鲜的,或者油不好的,就会胃痛呕吐发烧好几天,特别耽误事儿。”

“所以你就是个行走的食品安全检测仪。”

“可以这么说,但还是算了吧,老是出去检测血条消耗得太快,扛不住。”

周澍尧见他沉默着,开启另一个话题:“我今天跟赵老师上台了。”

“是吗,拉钩了?”

“嗯!”

“感觉很兴奋?”

周澍尧笑起来:“是啊!明明干的是件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儿,可就是……莫名其妙觉得,救死扶伤这件事,我也出了一份力。非常兴奋,从出了手术室一直高兴到现在。”

白熵望着他,无奈地笑笑:“那么想待在临床吗?”

周澍尧把兴奋收拾起来,换上了沉稳的调调:“人总是向往一些得不到的东西吧。我躺床上动不了的时候,只盼着能站起来走路;后来看书吃力,又想着要是能考好一点就好了。这些都做到了以后,又觉得被安排,或者说是被照顾着去基础医学院特别的……反正看到别人都可以上临床,我就也想试试。”

白熵放下筷子,问:“你觉得什么样的人适合在临床?”

“有责任感,和使命感,有时候还需要一点孤注一掷的理想主义。”见白熵没说话,他问,“白主任觉得呢?”

“吃得少,睡得少,情绪稳定,身体健康,最关键一条,八字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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