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杨朔有点为难:“现在里面还有别的病人,她……你估计还有多久?”

“还有一阵子,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十几分钟吧,可能明天连十几分钟都没有,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是最后一次有意识。”

杨朔思忖片刻:“我这儿还有两个小孩,一两天内就能稳定下来,都转出去再让她过来,可以吗?”

白熵点头,两人沉默地站着,如同两棵枯树。

梁熙从小就是个悲观的人。不是无病呻吟,而是近乎本能的预感,凡事先想最坏的一面,如果好一点,算是赚到的;如果更好,那便是借来的运气,总会在别的时刻还回去。

确诊恶性肿瘤的那个夜晚,她没哭,也没惊慌,没有研究自己的疾病怎么治疗,反而先给两岁半的儿子买了本绘本,名叫《妈妈变成鬼了》。书名很荒诞,内容温柔又现实,她会在和孩子独处的时候给他讲这本书,告诉他妈妈可能会离开,但会用另外一种方式陪伴你。你枕头的柔软和温暖,是妈妈在揉你的小脑袋,照在你身上的阳光,是妈妈的抱抱。

书讲了两年多,讲得连自己都几乎信了,相信了死亡可以被讨论可以被面对,相信了儿子的内心已经筑好了堤坝,可到了要真正面对的时候,却变成了完全相反的意外。

她一时听不懂白熵的意思,什么叫“爸爸不在了”,什么叫“孩子手术成功,只是暂时没醒”,他在说什么,他在说谁?她带着这些层层堆积起来的疑问又一次陷入沉睡,再醒来的时候,她才知道,那些看似幽默的、温情的、用童话包裹着的、未雨绸缪的宽慰,没有任何实质作用,该碎裂的心还是疼得要命,只能挣扎着对白熵说:“带我去见川川好吗?”

杨朔在隔天傍晚通知白熵,PICU其他患儿都转出去了,可以过去见面。可梁熙这两天状态很差,由于严重的疼痛和精神打击,很少有清醒的时候,正当白熵考虑优化她的镇痛方案时,她却奇迹般地醒了,甚至冷静得让人心颤。

“川川还在吗?”她问。

白熵感觉到一片薄冰划破了他的手,又冷又疼。

PICU里,这对母子并排躺着。她已经唱不出那首川川幼时最爱的《小鸭子》了。梁熙气息微弱,连睁开眼睛都要耗费很大力气,只能摸索着取出手机,点开视频。

那时候他不到一岁,不会说话,一听到小鸭子“嘎嘎”就跟着咯咯笑,这首歌像个开关,不管他是在哭还是在闹,一唱起来,就立刻开心不已。

她闭着眼,跟着手机里的音乐声,嘴唇微微颤抖着,一张一合。

白熵没有靠近。他远远看着那台手机,那已经不是通讯工具了,它装着一个幼儿园大班男孩的全部生命力。

“小鸭子,嘎嘎,跟着妈妈,出门啦。”

背景音有些空旷,像是在一个小空间里,梁熙的声音很好听,歌唱得清亮又活泼。

“小鸭子,嘎嘎,跟着妈妈,下水啦。”

哗啦啦的水声,应该是在洗澡,小鸭子玩具被捏得吱吱作响,应和着妈妈的歌。

“小鸭子,嘎嘎,跟着妈妈,回家啦……”

视频的最后,歌唱完了,梁熙轻轻地说了句:“洗完啦,妈妈抱抱……”

拥抱这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这对母子却再也完成不了了。

PICU里其实并不安静,心电监护和呼吸机长时间运转,尖锐的报警声时不时出现,这些都是生命挣扎的声音。可白熵却觉得这里一片寂静,除了儿歌和小孩子快乐的笑。那笑声太明亮、太无忧,像夏天的海边,却因此格外令人心碎,他本该拥有更长久的人生,本该明亮、无忧,在夏天的海边奔跑着长大。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为何不敢靠近,那是胆怯。

他猛地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身快步走出PICU,径直拐进楼梯间。两道门,隔绝了所有声响,他额头抵在冰凉的墙上,闭上眼,任由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

楼梯间的门吱呀一声,杨朔出现在他身后,没靠太近,只倚在门口的墙上,平静地说:“我以为,白主任见惯了这种场面。”

白熵没抬头,只用指节重重揉了揉眉心,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我们那边……很多老年人。走的时候,多数算是寿终正寝,家人也早有准备。”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小孩不一样,而且那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缓缓转过身,背靠着墙,似乎需要这个支撑。

“第一次见他,还是他爸爸抱着的,之后梁熙每次住院,父子俩都风雨无阻地来陪她。那孩子特别可爱,每次来都带一大堆零食,见谁给谁,洪主任他都不怕,直接敲他办公室的门送棒棒糖,老洪没有马上吃,他还不太高兴。”

白熵眼尾泛着红:“别说他妈妈了,我都不忍心看他躺在那儿。”他望向杨朔,“你才是真正的内心强大。”

杨朔摇头苦笑:“你可别,我这儿比裴主任那儿强太多了,大多数都是转回普通病房的。”

这天晚上,周澍尧从外婆家回宿舍,肩膀上挂着三五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沉甸甸的,白熵立刻起身去帮他拎。袋子里装的全是包子,有些甚至还有余温。

“你去进货了?”他问。

周澍尧笑着打开冰箱:“外婆说不知道你喜欢吃哪种,就每样都包了点儿。”

“别让她太辛苦。”

“这都还是我拦着的呢,不然她能做满整个冰箱。老年人表达爱意的方式就是准备食物,从买菜和面调馅开始到热腾腾地出锅,再看着你吃下去,她就很满足了。”

“外婆精神还好?”白熵问。

“好得很!她现在身体比我好,白内障手术做完更是如有神助,都开始给我大表哥的孩子辅导作业了。她说全国都找不到她这么大年纪还在接受九年义务教育的。”

白熵笑得很浅,却温柔:“你外婆是个奇迹,我很想给她写篇文章。”

“那你写呗!”

“不能,要患者签同意书。”

“哦。”周澍尧沉默片刻,轻轻地说,“谢谢你啊白主任,帮我们瞒了这么久。”

“这没什么。”

周澍尧坐到他身边,眼睛弯起来:“对了,上次外婆在门诊挂水,有个传教的大爷过来搭讪,一直跟她讲上帝怎么仁慈、怎么拯救苍生,外婆也听完了,但是告诉他:‘我有信仰,我信仰共产党。’”

“然后呢?”

“但是那人不甘心啊,还一直劝,结果她说,共产党能给我报销医药费,上帝他要管这么多人,照顾不到我啊。”看到白熵终于露出了笑容,他接着说,“后来你猜怎么着?她反客为主,拉着人家说现在想入党也不晚,只要你是发自内心地向往……”

白熵低低地笑出声:“真事儿还是你编出来逗我开心的?”

“当然是真事儿!”周澍尧立刻答,随即又补了一句,“但想让你开心,也是真的。”

“你也听说了?”

“嗯。”

“怎么传的?”

周澍尧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白道:“他们都说,白主任哭得特别有破碎感。”

白熵望向天花板,叹一口气:“……太丢人了,我要连夜提交辞职流程。”

“哎呀,没有嘲笑你的意思,他们说,以白主任的颜值,绝对可以跟夏时樱一起拍偶像剧,本色出演就行。”

“然后再被骂一次‘面瘫没表情’是吗?”

周澍尧认真道:“我不觉得,你长得那么帅,严肃起来就是科研大佬即视感,而且心存悲悯,对病人都很温柔很和善。我看过不少医疗剧,医生的气质都是由内而外的,很难表演出来。”

“哦,是吗……”

“当然!他们都说你骂人很凶,可我一点都不怕,凶怎么了?要是没犯错不可能被凶,犯了错就要认,错了再改,不就是最简单的学到东西的方式吗,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实习生犯错很正常,我确实需要检讨一下自己的态度。”

“我就特别喜欢你……的这种方式,有问题立刻指出来,对事不对人,坦坦荡荡的多好。”见白熵不说话,周澍尧郑重其事地说,“总之,你就是一个特别好的医生、特别好的老师、特别好的人!”

白熵没有回应那句话,眉心微蹙注视着他,似乎是对周澍尧的盛赞感觉到困惑。他局促、迟疑,更何况周澍尧此刻还眼巴巴地望着他,期待什么似的。

白熵忍不住问:“……怎么了?”

周澍尧坦然地问:“你不夸夸我吗?”

“啊?”白熵一怔,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礼尚往来嘛。”他理直气壮。

“呃……怎么还有索要夸奖的……”

“我都把你说得那么好了,那我呢?”

白熵一时语塞,喉结动了动,只含糊道:“你……也……”

周澍尧凑近,近到几乎是贴着他,抬着头,满怀希冀地:“也怎么样?”

那双清澈的眼睛近在咫尺,白熵似乎能感受到他整个人散发出的热意,过于鲜活和莽撞,也未免有些……太热了。

他后退两步,躲回房间:“早点休息吧。”

周澍尧在他身后笑着喊:“这么吝啬的吗白主任?真的不夸夸我吗……”

这下白熵确定他是故意的了。

十分钟之后,周澍尧收到一条来自隔壁的微信。

——上周宣传科找我拍医院官网的宣传片,我推荐了你。

周澍尧愣住两秒钟,立刻明白过来这拐弯抹角背后的意思,他飞快回复:“那你是怎么推荐的?”

一张对话截图跳了出来,上面写着:周澍尧,目前在小儿外科实习。他形象比我好,表达能力更是比我强很多,又有亲和力。关键是他脸上没有长期上班的疲惫感,只有赤诚和热情。

天还没亮的时候,白熵在半梦半醒间摸到手机,跳出十几条未读微信,他立刻警醒,点开一看是赵若扬,放下心来,本想扔在一边,又想起他最近情绪很不稳定,还是点开来仔细看。

一连串的链接,最后一条只有四个字:我想杀人。

白熵随便点开几条骇人标题:

“不要一出事就往酒驾毒驾上扯,我只能说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死的那个普外科医生根本不是随机目标!去年他给司机的父亲做手术,老人术后感染去世了!”

“那个医生绝非善类,据说是个地下器官贩卖中间人,司机给老婆倾家荡产做了换肾手术之后排异,人没了,钱也没了。”

“司机老婆半年前在这家医院生孩子,大出血没救过来,是医院草菅人命在先,只愿意赔很少的钱,他那天就是去‘血祭’的!”

“反转了反转了!什么医疗纠纷都是假的!那对父子里的儿子,其实是司机的亲生孩子,多年前被前妻偷偷带走,司机是来抢孩子的!”

每一篇都写得绘声绘色,逻辑漏洞百出,却因裹挟着愤怒与悲情,在网络上疯传。白熵把手机扣在枕边,这世间的荒谬和恶意让他头晕目眩,也大概理解了“想杀人”到底是什么心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很轻。周澍尧走去厨房,抽油烟机开始启动,再走去卫生间,水声和热水器声同时响起。他脑子里突然就充满了画面,一半是旖旎一半是废墟,乱得很。

他下意识攥紧手心,手心里湿润滑腻,低头一看,是归川师傅送的无事牌,裂开了一道缝,细细密密地渗出血。他慌乱地抹去,血却越渗越多,又把那块象征着“平安无事”但已然不太平安的牌子贴近胸口,裂痕却化作一根尖刺,直直扎进心口,疼得他猛吸一口气,醒了。

房间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手机里有周澍尧的留言:白主任,我今天跟程老师上急诊,先去查房了,给你留了包子和牛奶,记得吃。

几个小时后,关于陆旭成的谣言已如霉菌般在医院各处悄然蔓延,奇怪的是,这几栋大楼里,还是跟从前一样运转自如,或者说,看上去运转自如,实际上他们都被密封在一个个巨大的玻璃容器里,透明、洁净,却无法呼吸。

在小儿外科急诊,周澍尧遇到了各种难以想象的受伤方式。正在处理两个小孩打架互相咬伤,家长吵成一团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手持云台的男人,见到在一旁打下手的周澍尧,直接把镜头对准了他的脸,问:“这位医生,请问一下您对之前发生的车祸怎么看呢?网上传言那么多,哪些是真的?”

“你谁啊?”

“我是自媒体记者。”

话音刚落,便被周澍尧一把推出治疗室:“你先出去,这是急诊。”

陶知云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还没来得及维持秩序,那人却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喊:“我是记者,我有采访的权利!”

周澍尧厉声道:“你没有!你不是记者!你有国家新闻出版署发的记者证吗?你没有!你要是有早就拿出来了!你有采访权吗?绝对没有!要是有,我们医院宣传科早就提前通知我们了!”

男人被这一连串的诘问震得一愣,随即狡辩:“我就算——我是个普通民众,也有言论自由,也有得知真相的权利,也可以对不公正表达愤怒吧。”

周澍尧冷笑一声:“对不起,你还是没有!你知道急诊是什么地方吗你就‘言论自由’,法律优先保护这个地方的诊疗秩序和患者安全!学没学过《民法典》?你肯定没有!你站在这儿拿个运动相机瞎拍,还跟我推推搡搡的已经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了!还自称记者?你有编制吗?有新闻单位吗?个人根本没资格采访,只能转载你懂不懂?不懂就回家乖乖去学!整天泡在网上人云亦云煽风点火的不叫记者,叫流量乞丐!网上现在乌烟瘴气,全他妈是你们这帮做自媒体的搞出来的!智商不够就去检查,动不动就愤怒那得去脑科医院挂精神科,我们急诊不收这种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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