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死不了,最近五年应该都死不了。”

“咱们医院里也都在开玩笑,说普外给他做手术的时候,就应该开到一半把他晾在那儿,不说就不给缝。”

白熵苦笑一声:“那个画面有点不太好看,而且很容易反悔,那种人渣,手术做完肯定就不认了。”

“也是。”明明餐桌旁只有他们两个人,周澍尧却神神秘秘地凑近,问,“其实,我听到一个说法,说他是被白主任威胁了,才肯交代的,是真的吗?”

“你觉得是真的吗?”

原本想脱口而出“当然不是”,突然顿住了,白熵注视着他的眼睛,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平静却异常深邃。周澍尧突然就不敢确信了,迟疑着说:“那……能得到一个比较好的结果,也可以。”

白熵点头,起身走进厨房的阴影边缘:“嗯,结果是好的,过程就没那么重要了。”

金钱买不到很多东西,比如生命,比如对生命的尊重和畏惧。但白熵却觉得,适当地花一点钱,让那些不尊重生命的人付出些切实的代价,也算花在了刀刃上。

那场惨绝人寰的车祸,经由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已经完全没办法用任何借口来逃避惩罚,只等宣判。紧随其后的警情通报,不仅公布了案件进展,还罕见地处理了一批恶意造谣者。更令人意外的是,这次六附院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保留”追究权利,而是直接启动了诉讼程序,要求公开道歉,要求经济赔偿,且不是象征性地索赔一元两元以示姿态,而是依据实际损失,逐项核算,一分一厘都不含糊。

新上任的医务科长在接受采访时说:“既然网上都说‘医院就想着赚钱’,那我们客气什么?与其唯唯诺诺地解释,不如就光明正大地赚,法院判多少就是多少,五块十块不嫌少,十万百万也不嫌多,赔的钱全进基金会。”

颇有些“豁出去了”的气势。

新任医务科科长姓阎,小道消息说,他在上一家医院的绰号是“阎王”,行事作风冷硬,非常契合这个名字。众人原本以为只扣一点绩效的好日子到头了,没想到这位直接宣布不扣钱,竟在医院内部加了个反投诉预警系统。

“都说‘新官上任换系统’,没想到是这么个好东西!”

这系统设计得极简却锋利,遇到医闹或恶意投诉的患者,由接诊医生上报,上级医生确认,此后,若该患者再次投诉,无论是什么渠道,即使投诉到了12345,均自动归为“高风险重复投诉”,无需医护人员回应,更不计入个人考核。

这天,几人在白熵宿舍聚餐,很自然地聊起这位新科长。

陶知云放下筷子,模仿阎科长的语气说:“那天开会,他做完自我介绍之后说,‘医务工作者,不管是医生护士还是医技后勤,没有特殊情况,都不需要处理投诉。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还说,即将会有专人专岗。”

白熵闻言,问道:“‘专人专岗’是什么意思?”

陶知云:“说是要招三五个高薪客服岗,主要工作内容就是打电话道歉。他说,‘与其为了一件无谓的事折磨所有人,还不如只折磨一两个人。’”

赵若扬眉头一皱:“这种岗位能招得到人吗?”

陶知云耸耸肩:“说不准,招那种口齿伶俐、心理素质过硬的,只要钱到位了,应该会有人愿意干的吧。”

杨朔姗姗来迟。

他脱下外套,一坐下就叹了口气:“唉,又有个小姑娘砸手里了,刚从院办回来。”

白熵问:“怎么回事儿?”

“穆主任上个星期做的手术,挺成功的,接到PICU来情况都很好,第一天家长还来送母乳,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陶知云忽然问:“哎是我值班那天晚上送来的,TAPVR那个?”

“对。”

陶知云难以置信:“怎么会遗弃了呢?家长那会儿很配合啊。”

杨朔苦笑:“谁知道呢,手术做完,小两口哭得真情实感的,还以为是感激我们家穆主任,结果是这么个路数。”

赵若扬的情绪忽然低了一大截,问:“报警了?”

“那当然是报警了。但这种事,按标准流程走一遍罢了,要是铁了心地遗弃,人早就跑了,哪那么容易找回来。”

“然后呢?”赵若扬追问。

“你问孩子啊?哪儿都不能去,只能继续住在医院,一段时间内找不到父母,民政局来接,送去福利院。”

赵若扬又问:“‘一段时间’具体是多久?”

“啊?”杨朔想了想,“两三个月?我也不确定,有的住院时间长有的短,说不准。就是刚刚养出感情的时候被带走,心里是真有点不舒服。”

“哦。”赵若扬近乎叹息地应了一声。

“怎么你身边有人想领养孩子?”陶知云问。

“没有,就问问。”赵若扬干笑两声,“我们科遇不到这样的,纯粹好奇。”

别人不知道原委,白熵是清楚的,失去那个孩子对赵若扬来说是个过不去的坎儿,这样的消息,似乎是悬在眼前的一面镜子,照见他未能守住的遗憾。

天寒地冻,阳台不再适合抽烟,赵若扬便挪到厨房,打开抽油烟机,轰鸣声瞬间填满狭小的空间,似乎是个隔开他和其他人的屏障。

白熵径直走来,说:“别想了,你年龄不够。”

赵若扬侧过头,不解:“什么年龄不够?”

“收养那个小女孩。我刚查了一下,要相差四十岁以上。”

“我的天呐!你想得真多,我就随便问问。”

“你敢说你刚才没动这个念头?”

赵若扬没应声,又点起一支烟:“其实我知道,之前了解过领养条件。我父母倒是不反对,但他们都劝我再想想。”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能他们还对我抱有一丝残存的希望吧,觉得我能正常结婚生子之类的。”

“难道你已经丧失这个功能了?”

“滚蛋!我只是不想谈恋爱了,没意思。”

“那我得替广大女同胞谢谢你的放过之恩。”

按照惯例,赵若扬被怼之后都会再跟白熵抬一会儿杠,可这次没有,他垂着头,低声说:“我经常能梦到她在我手里的触感,只有两个巴掌大,很小,很软……醒了之后难受得要命。”

白熵没再说话,只静静地陪他站着。客厅里的几人还在热络地聊天,抽油烟机停了,笑声冲进厨房。

乔復成寿宴一般都安排在元旦前后,这天白熵特意提前下班,早早到了。他没去应酬,反而从车库直接拐进厨房。

乔家请了外来的厨师团队掌勺,陈叔空闲下来,只在一旁监工,偶尔指点,像个早已退隐江湖的绝世高手。正想搭把手,白熵立刻起身:“我来。”

陈叔忙拦住他:“你就别动手啦,你这是治病救人的手,不是做菜的手!”

“怕我给您添乱啊?”

陈叔亲昵地推着他:“不是。你去前厅跟他们聊聊天,难得回来一趟,一头扎进厨房算怎么个事儿。”

“我跟他们聊不到一块儿去,我就喜欢跟您聊天。”

“唉。”陈叔对这个看着长大的孩子颇有感情,很久没见白熵,也很想多聊几句,“医院还是那么忙吗?”

“对啊,昨天才值了个夜班,得吃您做的菜才能有精神。”

陈叔二话不说,立刻从蒸锅里捧了个炖盅给他:“单独给你做的,他们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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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色澄澈,轻轻一晃,闪着细碎的光。

“嗯,甜!”

“是吧!就知道你惦记这口汤。”

“那你不教我,小气!”

“其他都教你了,要是不留这一手,你就更不回家了!”

“都说了您随时打电话给我啊。”

“怕你忙。”陈叔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对了,找女朋友了吗?”

白熵只笑不说话,一小口一小口品着汤。

“该成个家了,这么好的孩子。”

“不想结婚。”

“为什么呢?”

白熵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这个职业吧,有时候挺奇怪的,不知道为什么,能做到让全世界都不高兴。就上个班而已,患者不满意、家属不满意、医保不满意、医院不满意,要是真结了婚,早出晚归,没有假期,家人也不满意。”

“瞎说!医生啊,多好的工作,治好了这么多人,感激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满意。是因为最近那个事,还是出了别的问题,工作不顺利?”

白熵摇摇头:“还行吧,一直这样,不好也没坏到哪里去。”

陈叔嘀咕:“你就这个科室没选好,肿瘤科,太不吉利了。”

白熵忽然笑起来:“陈叔,医院要是您开的,我就去当个不管事的副院长,天天躺着。”

“又胡说!”陈叔抬手,以前的他喜欢拍白熵的肩膀,慢慢地就够不着,只能拍拍手臂了,“不是催你结婚,是要有个伴儿。有人和你说说话,有事的时候一起商量,日子好过很多。”

“我以为您要说‘找个人照顾我’之类的话。”

“切!我有那么封建吗?再说了,谁能有我老婆更会照顾你?你是她带大的。”

“这倒是!”白熵收起了嬉笑,认真道,“我知道的陈叔,我……有喜欢的人。”

“还没追到?”

“嗯。”

“那可得加油了,现在的女孩子条件都好,你不抓紧,就给别人追去了。”

白熵笑着点头,正准备再说些什么,陈姨过来,说乔赫铭来了,一进门就喊着找你,说你要是今天这日子也敢迟到,就亲自去你们医院抓人。

白熵苦笑,三两口喝完汤,嘱咐陈叔给他打包一碗带走。

他朝着前厅走去,刚踏出两步,猛地顿住,周澍尧和乔赫铭并肩站在一起,一眼望见他,脸上的笑意瞬间绽开,明亮又耀眼。

白熵的心胡乱跳了几下,脚步下意识往后退。

“白熵,我把小周医生带来啦!”乔赫铭喊道。

是啊,小周医生被你带来了。

白熵避无可避,只能快走两步迎上前去,面上却没什么笑容。

◇ 第28章 家宴

即使出席这场宴会的,都是周澍尧在新闻里见到的人物,乔復成还是说,自家家宴,让他不要拘束,吃好玩好。

他怎么可能不拘束。刚进门十几分钟里,周澍尧几乎是收敛着呼吸,谨慎地观察每一张面孔,直到连续看到乔赫铭的二哥和三哥,他满脸疑惑:“他不是刚上楼去,怎么转眼就从大门进来了?”

乔赫铭朗声大笑,热络地揽过他的肩:“故意没告诉你,他俩是双胞胎,长相举止都一模一样,老爹有时候都会认错。一个想偷懒不去上班的时候,会让另一个替他去办公室走一圈。”

周澍尧笑出声,肩膀终于落下来一些。

酒过三巡,客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白熵却接起电话走了出去。挂断后,刚一转身,却见周澍尧也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青砖,一时无言。

片刻之后,周澍尧先开口:“白主任,你能吃饱吗?”

“能啊,怎么你没吃饱?”

周澍尧轻叹一口气:“唉,每道菜都是一人一小份,一口就吃完了,吃完一道再上下一道,我前面吃的都消化完了。”

白熵终于忍不住笑了:“那么瘦,饭量还挺大。”

“我多能吃你还不知道吗。”

看来是真的没吃饱,声音里都透着委屈。白熵说:“老人家年纪大了,食欲都没那么好——”

话还没说完,乔赫铭开门走了出来:“小周医生怎么在这儿啊,进来喝几杯。”

白熵抢先开口:“我跟学生有正经事要聊,等会儿再进去。”

乔赫铭“啧”了一声:“怎么你……当老师有瘾啊?非得在小周医生这儿找存在感吗?”

“是啊。”白熵平静,甚至有些坦然地承认,“屋里全是我长辈,就连你这么不着调的都是我舅舅,只能在他面前找存在感了。”

“行吧。”乔赫铭苦笑摇头,转身要走,却又忍不住疑惑地回头,打量他们两眼,“也不嫌冷。”

“来,跟我走。”

看着乔赫铭进门,白熵带着周澍尧朝相反方向走去,拐了几个弯,到了一间异常宽敞的厨房。白熵捧出一只骨瓷炖盅放在台面上:“先把汤喝了,小心烫,我再给你找点别的吃。”

周澍尧应着“好”,直接伸手去端。

白熵一个箭步跨过来:“别拿!”

周澍尧手一歪,滚烫的汤泼在白熵手腕上,皮肤瞬间红了一片。

“对不起对不起!”周澍尧只慌了一秒,一把攥住他的手,拽向水龙头。

“很疼吧?冲水好一些吗?”

疼痛和刺骨的凉意交织,白熵脑袋上的血管一跳一跳的,牵扯着眼眶都跟着酸痛。

周澍尧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像根止血带,没有了血供,他的手完全没知觉,更奇怪的是,不只是手,嘴唇、舌头、耳朵,通通都酥酥麻麻的。

白熵任由他握着,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说:“你要是……有可能成为我小舅妈,提前说,先让我有个思想准备。”

说完这句话,他的血液才重新流进手部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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