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周澍尧家里亲人众多,自外婆入院以来,便轮流前来陪护。他们围坐在病床边,热络却不喧哗,接力般一直握住她的手,给她支撑,告诉她“我们都在”。

外婆昏睡时间减少了一些,多喝下半碗粥,抑或是嘴角轻轻抬起,一点点微小的改善,都能让这群看上去沉稳严肃的大人们开心好一阵子,小心地通知所有人,当成希望的萌芽。

待外婆睡去,他们便退至走廊,三三两两倚墙而立,低声交谈。虽然早已清楚结局,却都冷静自持,没有慌张和哀叹。

果然公检法系统的家庭,坚韧是自上而下的。这个家庭像一棵乔木,高大繁茂,坚韧稳固。他忽然明白,周澍尧手术后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常人难以想象的康复训练,不是天赋,而是从小耳濡目染的意志。

然而,命运并未因这份体面而多留余地。不到一周,外婆便转入ICU。

厚重的移门缓缓合拢,亲情被隔在门外,接下来的每时每刻都将是牢笼。

当晚,那些原本热热闹闹的家人,都沉默着各自离去,不知是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在长达数年紧绷之后的……如释重负。

ICU的探视时间固定在每天下午,是一段时长半小时的恩赐。周澍尧虽在本院实习,却仍旧守着规矩,始终与其他家属一同排队、登记,安静地等待,静默着守望。

这天他刚从ICU出来,薄薄一层隔离衣似有千斤重,卡在肩头,怎么也脱不下来。正费力时,身后忽然伸来一双手,轻轻一拽。

“卡住了。”那个声音说。

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白熵在某个转角悄然出现,转头刚想道谢,连笑容都准备好了,却发现来人是乔赫铭。

他从墙角提起两个硕大无比的包,打开一只:“这一袋是吃的,几盒能量棒、巧克力和坚果,如果你们在这儿守着,可能顾不上吃饭。”

又指了指另一只:“这一袋里是水和电解质饮料,还有西洋参浓缩液,喝起来很方便的,补补精神。”

“哦对了,这个你收好。”他从口袋掏出一叠房卡,塞进周澍尧手里,“我在马路对面的酒店开了几间套房,这边休息不好,你们可以直接过去住,很近,也安静。”

周澍尧张了张嘴,想推辞:“我——”

“没事的,别跟我客气。”乔赫铭轻声打断他,这样的氛围下,他也严肃认真了不少,“我帮不上什么忙,不知道你们需要什么,这些是我能想到所有的事儿了。”

说完,伸手轻轻搂住周澍尧的肩膀,俯身靠近他耳边,声音更低:“需要我做什么一定要说,我最近没什么事,随叫随到。”

周澍尧没再推拒,只点点头。

白熵踏出电梯的第一眼,便撞见了这一幕,乔赫铭的热情殷勤和周澍尧温和安静的浅笑。

平日里的周澍尧直率得近乎莽撞,初生小兽似的,可现在,他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温顺,那一抹温顺和影影绰绰的亲密刺痛了他,白熵脚步一顿,无声地退后半步,重新按下关门键。

【📢作者有话说】

Happy Valentine's Day~

◇ 第34章 好好告别

这天傍晚,周澍尧被家人半劝半逼地送回宿舍休息。

他没空打理头发,一头卷毛虚虚软软地趴着,漂亮的眼睛也不那么亮了,推开门,对着白熵勉强微笑,慢吞吞地回自己房间。

见他回来,白熵开始默默准备晚餐。他想说的话,在心里盘旋无数次,始终没办法说出口。怕一开口,便泄露出太多不该有的情绪:担忧、焦灼,甚至一丝隐秘的委屈。这种无法表达自己的压抑,渐渐淤积成一种无以名状的恼怒。

饭桌上,从前那个边吃边夸的人此刻无声无息,教养极好的样子,慢慢咀嚼,连碗筷碰撞声都谨慎得过分。

两人面对面坐着,这方小餐桌似乎延伸成漫长的空间。

“吃完饭早点休息,这些天没睡好吧?”白熵问。

“还行,睡得少一些,但也不是很累,我请了假。”

“哦,那就好。”白熵停顿一下,斟酌着找了个话题,说,“我今天破例收了一个家属送的礼。”

“啊?”周澍尧抬头看他,不可置信的样子。

“她大老远的从家里带来了一只鹅,老太太年纪不小了,腿脚也不利索,实在不好让她再带回去,就收下了。”

“哦。”周澍尧应了一声。

“那只鹅在病区里溜达了一下午。”

“什么?活的?”他终于露出一点惊讶。

“嗯。”

“那怎么处理?”

“被护士长带回家了,她家有院子,正好能养。”

“所以她送来,是给你吃的还是当宠物的?”

“不知道。洪主任说,鹅可以当狗用,是看家护院的一把好手,我就不想吃了。”

“你应该喊我去看看,我都没见过活的鹅。”

“那不行,鹅的战斗力很强。”白熵一本正经,“刚开始我把它关在卫生间了,孙行义不知道,推门进去,立刻被它赶出来,那叫声大得,整个病区都能听见。后来他不得不跑到消化科去上厕所。”

周澍尧终于笑出声来:“那我要谢谢护士长,要是被你带回来,我都不知道往哪儿跑。”

周澍尧吃完,照例起身收拾碗筷,刚才的轻松像被风吹散了,他重新陷入沉默中。

“你去休息吧,别洗了,我来。”白熵说。

他没推辞,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白熵怔怔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他又把自己关起来了。

水流哗哗作响,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动静。

可没过多久,身后忽然一暖。

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他。

白熵心底的那潭水轻微地颤动,关了水龙头,刚想转身。

“别停下来,也别看我。”周澍尧的声音贴着他的背,低哑、微颤。

水声又起,却比方才柔和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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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白熵闻到一股香气。水果?热带水果?不,是甜品,类似百香果奶油蛋糕。

怎么会有香气呢,家里没有水果,也没有甜品。

碗洗完了,房间里静得能听到最后一滴水砸在水池里的声音。

周澍尧缓缓松开了手,那压在白熵脊背上、近乎依恋的重量消失了。

白熵悄悄地,用了些力气呼吸,空气中的香味越来越浓,近似于水果发酵,随着时间一秒又一秒过去,酒精的浓度也一层叠一层堆积在他心头。他沉醉其中,晕眩着,伸手关了灯,捧起周澍尧的脸,吻上了他的嘴唇,果然如他所想,松软、清甜。

这个吻很轻很轻,但很坚定。

“我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说不合适,”他低声说,额头抵着他的,“但我怕……我喜欢你,周澍尧,特别喜欢。”

“白主任——”

“你知道这件事就可以了,不用给我任何回应。当然,也可以拒绝,但不要是现在,好不好。”

于是周澍尧什么都没说。

房间里光线昏沉,他像是一个人站在漆黑的旷野中,周围空无一物,只有眼前一株温厚坚定的乔木。

他伸出手,紧紧抱住那棵树干,仿佛那是唯一的支点。

两天后的一个夜晚,他们重新点开了上次没看完的纪录片。屏幕微光在两人脸上轻轻跳动,和心脏跳动的频率几乎是一样的。旁白的声音被调得很低,周澍尧就在那个温厚的嗓音里说:“我以前觉得,你有自己的朋友圈子,我只是一个室友。有时候你对我好,我高兴得要命,可一转头,发现你对别人也挺好的,就有点难受……”

白熵没立刻回应,只是伸手,将他的手轻轻牵过来,掌心相贴,低声笑了一下:“还说自己从不内耗,到我这儿就纠结了?”

“没纠结,就是怕。怕你哪天突然说,买了房子要搬走。”

“是有这个打算,已经在看了。”

周澍尧猛地坐直,瞪大眼睛:“真的?”

“等你实习结束就搬。你不在,我一个人没办法继续住在这里,也没办法接受另一个人搬进你的房间,所以得提前准备好。”

他反应了一下,才慢慢咀嚼出这句话的意思,重新蜷回白熵怀里,头抵着他的下巴,嘴角悄悄扬起,像是偷藏了一颗糖,甜得不敢声张。

他闷闷地说:“那我就更加不想去基础医学院了。要是不在医院,能见你的机会一下子就少了很多,我舍不得。”

白熵捏着他的手指,似乎要把每个关节都揉搓一遍。

“不想在基础医学院读研的话,其实学法律也很好,咱们学校法律专业因为有医学背景,毕业生非常抢手。要是不想在国内读,申个JD也可以。”

“你怎么对法学也了解啊?”周澍尧一愣,随即想起什么,声音陡然轻了,“因为……我?”

白熵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又想起话已经说开,也没必要藏,所以点点头。

“可我不想!”周澍尧脱口而出。

“就这么想留下?你在这儿半年多,见到那么多无能为力的事,还想留下?”

“嗯!”

白熵叹气:“你这个身体,科室里有一个感冒的你就感冒,有一个咳嗽的你就咳嗽,每一年的秋冬,门急诊就是大毒窝,你怎么办呢?”

周澍尧仰起脸:“有人的地方就有病原体,我不可能永远自己一个人待着,不管学什么专业,总要和很多人在一起,不是吗?”

“所以,或许实验室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不想!”

周澍尧有多执拗,他是了解的。白熵沉默了一会儿,揽过他的肩:“慢慢看吧。等你实习结束,甚至说读完研,都还有选择的余地。咱们不着急,好吗?”

接近午夜,白熵接到了ICU主任裴兴文的电话,随即迅速穿衣服出门,他以为自己的动作已经足够轻了,却在临出门前瞥见隔壁的房门,悄然拉开一条缝。

白熵转身快步走回,俯身将他紧紧搂了一下:“你先睡,等我电话。”

他们都知道,这一夜,谁都不可能睡着。

约莫过了三个小时,白熵的电话终于打来了。

“来见一面吧,好好告个别。”

裴主任说出那句“死亡时间:三点二十五分”时,周澍尧完成了这场漫长的告别。

他脑子里翻江倒海,却又空无一物。

这个大脑理论上应该存满回忆,应该想起第一天得知外婆生病的感受;也应该想起白熵这些年对他们的宽慰和照顾;或者是每一次复诊,或好或坏的检查结果;甚至应该记起外婆几个月前的最后一次生日,明明做了很多菜,她却执意要包饺子,把怎么调馅一步一步给周澍尧讲清楚……

可这些他都没有,或者说都有,只是堆积在一起,被什么东西笼罩着,越来越模糊、遥远、触不可及。

最后,他混沌的思绪终于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他终于能从轮椅上站起来时,外婆那个含着泪的拥抱。

周澍尧临出门之前,莫名其妙地披上了他的白大褂,所以无人注意的时候,他跟着车子走去了太平间。不是刻意要追随,只是浑浑噩噩地认定,自己就应该跟着走,本能而已。

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不见了。

白熵先注意到,想起最后看见周澍尧的身影是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口,立刻追了过去,果然,电梯停在了负一层。

他沿着专用通道快步向前走,边走边给他发微信,直到听见周澍尧的手机提示音,活泼清亮,和这个死寂的空间格格不入。

工作人员入口处,周澍尧蹲在墙角,茫然地抬着头,眼里却没有泪:“白主任,我走不动了,我不知道她去哪了。”

头顶的通风系统持续不断地发出白噪音,像只赶不走的昆虫,白熵觉得这声响无比讨厌,他蹲下身,双手轻轻捂住周澍尧的耳朵,将他整个人护进怀里。

片刻后,他背起周澍尧,一步一步走进电梯,回到ICU。在电梯门即将开启时将他放下,捧着他的脸:“去吧,陪家人办好手续。你要撑住。”

周澍尧请了假去外婆的家乡,一个寒冷的北方小城。那里还保留着传统的丧葬习俗,很多他见都没见过的器物和流程摆在眼前,他才知道原来告别不是在医院,而是在这些繁复、冗长、近乎仪式化的细节里,一点一点被动接受。

入夜,他和表兄弟姐妹们在一个大帐篷里守灵。按理该是肃穆伤感的时刻,但由于外婆病了很久,他们的内心早已完全接受这个事实,总觉得多出来的那三年是额外的礼物,如今她终于卸下病痛,反而是种解脱。所以在聊起外婆时,回顾的都是有趣的事,言语间没有悲泣,只有温柔的回望,甚至庆幸她最后的时光又急又短,没有太大的痛苦。每个人都抱着自己的手机,最后不约而同地点开了外卖软件。

白熵打电话来,周澍尧的语气比预想中轻松很多:“白主任,我没事。他们都说外婆年纪很大了,算喜丧。家里也没有人哭天喊地的,都很平静。”

“嗯,没事就好。吃饭了吗?”

“唉,别提了,下飞机就被接到饭店吃了一顿,回家又吃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吃还不行,说是风俗。好不容易消化完了,表哥又点了一堆外卖,我们正在吃烧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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