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可他眼里看着滑稽,心里却酸得要命。

白熵恐怕会永远记得,在那个夕阳斜照的傍晚,在住院楼背后的小路上,那个抬着头跟他畅谈未来,带着得意微笑的少年。

◇ 第39章 舅舅

白熵歪在值班室的床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原本以为吃完午饭就犯困是中老年人的生活习惯,可自从卧室里混入一位精力充沛的大龄实习生,他的生物钟便彻底乱了套,不是被亲醒,就是被蹭醒,偶尔还得应付一句软乎乎的“老师我睡不着”。

昏昏欲睡时,收到周澍尧发来的微信截图,图片上只有一行字,他立刻清醒。

Joe:我约了个私厨,晚上一起吃顿饭呗?

白熵忽然意识到,他们同时忘记了一件事,或者说,忘记了一个人。

他自然没让周澍尧面对,到了约定时间,自己下了楼。

乔赫铭看见他时还笑着扬了扬手:“哎,你今天下班挺早啊。”

“周澍尧告诉我你在楼下。”

“啊?”乔赫铭面露难色,“我约小周医生吃饭,你就别参加了吧,就两个位子。下次,下次找你。”

白熵低下头,片刻后又抬起来,直视他的眼:“其实,是有个事儿,我需要当面跟你说,我和周澍尧在一起了。”

乔赫铭先是笑了一声,但紧接着,笑容慢慢从脸上褪去,陷入错愕和疑惑:“你说的‘在一起’……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对,在谈恋爱。”

“你不是——”

“我不是。”

乔赫铭盯着他,从震惊到审视,上下打量,侧身,又转回来,低头看地,迟疑了片刻才说:“……为什么呀?啊,白熵,你故意的吧!”

声音太大,路人纷纷侧目,乔赫铭一把扯过他的手臂,拽到住院楼侧面,站在一片阴影里。

他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怒气:“我说我在追他是去年的事儿了,你那会儿为什么不跟我说?你又不是个多冲动的人,我绝对不相信哪天你俩突然天雷勾动地火就在一起了,那你怎么不早说?他外婆住院,我跟个狗似的忙前忙后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白熵,咱俩算是一起长大的,就算不论亲戚也有交情吧?”

“赫铭。”见他要转身,白熵伸手拉住他。

“滚!”

乔赫铭大力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

黄昏已过,天色由橙红转为灰蓝,风里裹着清透的寒意,周澍尧和白熵去了他们常去的小饭店。老板见他们进来,只点点头,先把例汤送了上来。

面前一张心事重重的脸,仿若空旷的山谷,静得能听见心跳声。周澍尧想等他主动提起,左等右等白熵都不开口,终于忍不住问:“你们,吵架了?”

白熵点头:“我知道他会生气,但没想到情绪这么激烈。”

“他朝你发火啊?”

“其实他说得对,我和他一起长大,应该考虑他的感受。”

“难不成你会考虑把我让给他?”

“那不能。我只是在想,怎么才能让他接受,他现在还在气头上,先给他时间冷静一下吧,说不定过些日子,自己就想清楚了。”

第二天的这个时候,乔赫铭的电话打来了,只是没找白熵,打给了周澍尧。

彼时他们吃完晚饭,正准备出门散步,他转身走进房间接。

半个多小时后,房门打开。周澍尧走出来,脸和眼睛都泛着轻微的红。

“走吧。”他站在白熵面前说。

白熵仍坐在沙发上,没起身,也没应声,缓缓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有点累,不想出去了。”

周澍尧却忽然笑了,笑意从眼角漫开,紧挨着他坐下,环抱住他的腰:“我跟他聊天,你不高兴啊?”

白熵的下颌绷得极紧:“这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周澍尧把下巴放在他的锁骨窝里,笑意更深:“不想知道我们说什么吗?”

“我不在意。”白熵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这也叫“不在意”?!

“真的?”周澍尧伸进他衣服下摆,贴着皮肤缓缓上移,“他说……他很后悔那阵子放弃追我。”

白熵不自觉地“嗯”了一声,不知是回应还是鼓励,让那双手去往了更危险的地方。

“还说……就算我跟你在一起了,他还是想争一争。”

“不用说了。”

白熵声音里的烦躁已掩饰不住,可周澍尧偏要继续:

“其实,他对我一直都很好,我有时候也想,如果——”

“没有如果!”

白熵的声音陡然提高,打断他的同时抓起他的手,施了些力拧在背后,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膝盖抵上沙发,俯身贴近,在周澍尧的耳畔咬牙切齿:“不要再提他了。”

周澍尧甚至来不及脱衣,便已跌入一片湿热的幻境。

无边无际的热带雨林中,他趴在地上,层层叠叠的腐叶与青苔,潮湿、柔软,又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缠绵。巨大的根系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从轻柔到坚实,一寸一寸地捆住他。

四周寂静得诡异,连鸟语虫鸣都消失了,只有一个声音贴附在耳边,低沉、重复,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像咒语,又像召唤。

一阵风吹过,落叶一层又一层覆盖下来,雨水打在背上,有些凉。

这场阴暗又混乱的梦境过后,周澍尧一动不动,花了些时间才慢慢感知到身体的存在,似乎微微觉得热。

“你让我害怕了。”他说。

“你也有怕的时候?”白熵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周澍尧侧过头,眼神复杂:“你平时那么温柔,突然这样,跟精神分裂了似的。”

白熵轻轻揉着他微湿的卷发:“那你别再说乔赫铭了好吗?”

“我跟他,做不成朋友了?”

“当然不是。”白熵的声音沉了下来,“只要别让我知道就行。”

周澍尧皱眉:“我跟他是正常沟通,被你说得跟暗度陈仓似的。”

“我不会干涉你和他做朋友,但我没办法保证自己会不会因此不高兴,所以最好还是不知道。”

“把吃醋说得这么拐弯抹角的,啊——”

白熵一口咬在他胸前,周澍尧猛地推开他,又疼又痒又羞耻的感觉轰然炸开,脸瞬间涨红,一时不知该怒该笑,只能狼狈地撑起身。

T恤像袈裟一样,只挂在一条手臂上,外套委委屈屈地蜷缩在角落里,他伸手去捞,刚拎起来,“啪”一声轻响,一叠钞票从口袋里滑落,不偏不倚,正好掉在白熵面前。

“哦这是——”周澍尧正想解释。

白熵却抢先拿起来,手指轻轻一划,目测上去大几千块的样子,他扬起嘴角:“怎么个意思?刚才很满意?”

“昂!”周澍尧穿好衣服,捏起他的下巴,“下次伺候好了,给你包更大的红包!”

隔天,白熵回了家,在屋顶花园找到乔赫铭。

他喊了一声:“舅舅。”

“呵——”乔赫铭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你上次这么叫我,还是老爹和我妈离婚那会儿。”

天色昏暗,阴着,没有星光和月光。

白熵走近几步,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你永远都是我舅舅,不管我和别人是什么关系,这层情分不会变。”

乔赫铭摆摆手:“不用安慰我,真的。我也不是说非周澍尧不可,我只是——”

“我知道,你气我瞒着你。”

“从小到大,你什么事都不跟我说,都是我追着你问,你才告诉我,我也习惯了。但这次不一样啊!你……你要是早就喜欢他,我之前颠颠儿地跑去找他,你心里就一点都不别扭吗?”

“我当时认定你会追到的。”

“什么?”

“我自认为,跟我谈恋爱没什么意思,跟你在一起有趣很多。你会说特别漂亮的话,会吃会玩,跟你在一起什么压力都没有。而且,你从高一那年开始谈恋爱,从来没失过手不是吗。”

乔赫铭嗤笑:“得了吧你,你这话说得更漂亮。”

“上学那会儿,你经常替我打架,外公他们只觉得你不懂事,只有我知道因为什么。”

乔赫铭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会儿你也没跟老爹说实话。”

“我说不出口。我过分自尊,还懦弱,只会躲在你后面一声不吭。他们都以为我是个被吓傻了的乖孩子,只有我和你知道,我就是一个性格怪异、拿不出手的人。”

乔赫铭一时无话可说。白熵从未在他面前如此剖白自己。他主动提起的那些,也是乔赫铭不愿记起的往事。

“倒也犯不着这么说。”他起身倒了一点比他年纪还大的Black Bowmore递给白熵,白熵原本想说自己开车,最终还是接下了。

“放心吧,我没记恨你什么。”

白熵举起酒杯:“我郑重向你道歉。”

乔赫铭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我跟他聊过一次。他说,喜欢你很多年了。他外婆生病这几年,都是你在负责,你给她争取到了意想不到的三年,那也是他生命里最珍贵的三年。还说,即使不跟你在一起,你也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他晃了晃杯子,看着杯壁上留下的深色水痕,长叹一声,苦笑道:“这我还怎么争?完全比不了啊。”

白熵微微低下头:“他,是这么说的啊……”

“把你那个得意的表情收起来!看着就烦!”

他们相视而笑,笑里藏着醇厚的烟草焦糖味。

◇ 第40章 记录

这是周澍尧第一次看镜头里的白熵,隔着屏幕,他似乎看到了一个平行时空里的人。

镜头里的他也叫白熵,也是一米八五的个子,眉目清峻,器宇不凡。同样,也重复着相同的工作:查房、谈话、下医嘱、上门诊,这些场景周澍尧再熟悉不过,可它们被镜头客观冷静地捕捉、剪辑、配以旁白,竟生出一种陌生的庄严感,而严肃背后,又别有一番意味。

这天清晨,白熵刚醒,便看见身边的周澍尧趴在枕头上,手机里传出自己的声音,正在讲解FOLFIRI方案。

他打了个呵欠:“怎么一大早又看啊?”

周澍尧眼睛亮亮的,没移开视线:“昨晚上又更新了一集。”

“我不想看,好像在加班。”

“主要是看你。你带着一群人查房的样子,好像个大将军啊,我以前在后面跟着,光顾着记笔记了,根本没感觉。没想到拍出来这么帅呀,看得我热血沸腾。”

白熵无奈地笑:“那你再申请到肿瘤科实习一个月吧,我也想看看你是怎么沸腾的。”

“不不不,在现场就没‘那种’感觉了。”周澍尧挑着眉,笑得狡黠。

白熵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这是纪录片,不是那种片。”

周澍尧“哎哟”一声,顺势滚进他怀里,笑个不停。

吃早饭时,周澍尧的手机被白熵没收,他也不恼。时间还早,他一边慢悠悠地吃一边盯着白熵的脸,嘴角时不时翘起,笑意藏都藏不住。

“笑什么?”

“饭很好吃。”周澍尧岔开话题,“白主任,要是在盘子里拿酱汁抹个逗号,就更精致了。”

白熵瞥了他一眼:“没在一起之前,说什么‘做得跟饭店里一模一样’,现在倒好,开始嫌弃摆盘不精致了?”

“哎呀,不是!”

“少刷点儿短视频吧你,好吃就行了,要什么摆盘!”

临出门之前,周澍尧站在玄关,忽然喊道:“帮我拿件外套吧白主任,外面还有点小冷。”

片刻后,白熵从他房间出来,一根手指懒洋洋地勾着一件外套,在周澍尧面前晃晃,似笑非笑:“藏了这么久?”

“嗯。”周澍尧坦然承认。

“不打算还给我?”

“不打算。”

“为什么?”

“我之前,不确定你怎么想,如果……”周澍尧抿了抿嘴,目光忽然柔软下来,“如果只是场单恋,那就一辈子都不还给你,假装那是你送给我的。”

白熵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他的脸:“真傻。”

“是啊!我就是傻。我刚开始不知道是你的衣服,还到处问同学是谁落下的。后来有点想起来了,那天是你把我送去急诊的,你还抱我了,你还对我说——”

他的后半句被一个吻堵在嘴里,温柔,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力量。

“我天天在你面前像卖艺一样展示自己,这么明显的喜欢都看不出来,真是笨死了。”

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并肩往住院楼走,穿过开满紫藤花的走廊,周澍尧说:“你那是展示自己啊?我以为是单纯的教学。”

“是教学。但普通教学不需要表现自己很会处理医患关系,也不需要有意无意说起自己手握两个国自然项目。”

“唉,原来你的情智双高是表演出来的。”

白熵只笑,不否认。

周澍尧又问:“对了,你为什么会同意他们去拍纪录片啊,本来就挺忙的了,还要配合拍摄,多麻烦呀。”

“外公那边的关系,省委宣传部的项目,不好推辞。”

“哦,这样。”

“今天也要拍,你要来看看吗?”

“不要。我要等第二季上线之后看小视频里的你下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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