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的话没有说完,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堵住了。

周澍尧的眼睛有点酸胀,却忍下了眼泪。

一场诡异的梦无声无息地淹没了他。

奇怪的是,周澍尧从一开始就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里的白熵卷起衬衫袖子,告诉他自己纹了个身。首先,这件事本身就荒谬得绝不可能发生。他低下头,看见一条灰蓝色的小蛇正亲昵地缠绕在白熵的手腕上,周澍尧打趣道:“再纹个权杖,那就是咱们校徽。”

可下一秒,小蛇舒展开身体,从白熵手上一跃而起,窜到了他身上,爬行过的皮肤泛起一阵细密的痒。它顺着手臂一路向上,淘气地蹭了蹭他的耳垂,轻巧地盘住了他的脖子。

越缠越紧,越缠越紧!

他明明知道睁开眼就没事了,却动弹不得,气息愈发急促,生命力随着那收紧的蛇身一点一点虚弱下去……

周澍尧猛地急喘着醒来,几乎是同一时间,身边的白熵也坐起身,捧着他惊魂未定的脸,一遍遍轻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两口冰水安抚了他乱跳的心脏。

“我总有点奇怪的感觉,说不出为什么。”周澍尧说,“之前那两次都是女明星的绯闻,这次好像是针对你的。”

白熵心里的慌乱只一瞬,他立刻说:“别瞎想,我有什么好被针对的,应该是冲着复兴去的,前段时间传说要改制,搞得股价上上下下不太稳定。”

周澍尧满脸狐疑:“是吗?”

“当然。”白熵笑着捏着他的手心。

床头灯下,他右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真诚得无可挑剔。

◇ 第54章 故人之意

时隔一年,张岩又一次坐在白熵的诊室,他有些倦怠,无力地靠在墙上,耳朵紧贴着冰冷的墙面,似乎能听到一种静谧的呼唤。

白熵把病例翻了又翻,文字冰冷且锐利:一个月前,双肺结节增大、增多,出现咳嗽、胸痛,尝试瑞戈非尼靶向治疗,因严重手足综合征停药;一天前门诊检查提示双肺弥漫性转移结节,部分融合,最大病灶4.2cm,伴胸腔积液;骨盆、腰椎L2-L4、右侧肋骨多发溶骨性破坏。

他在心里重重叹气,面前这个年轻人的预计生存期,恐怕只剩下三个月左右了。

因胸腔积液和全身性的癌痛,张岩说话时有气无力,却给了白熵一个释然的笑容:“白主任,我知道活不了多久,就立刻回国了,我想,住晞晞曾经住过的病房。”

一旁的张岩妈妈红着眼眶说:“昨天吴主任给我们推荐了一个试验项目,当时检查结果还没全出来,他说让我们今天直接过来找您,问清楚细节。”

“嗯,我知道,那个β-catenin抑制剂的项目。”白熵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温和而审慎,“但是,呃……我个人倾向,还是姑息性放疗,以减轻疼痛为主。”

“那,那个试验——”

张岩轻轻按住了妈妈的手:“妈,反正是要住院的,不然先办手续吧,有问题回病房问也行,白主任这儿还排着很多病人呢。”

第二天,张岩一直等到白熵夜班忙到十点多,才和他单独说上话。

自从莫朝晞走后,白熵就没怎么见过张岩,只听说他去了欧洲。作为肿瘤科医生,自己的病人没有主动联系,往往可以理解为一种越来越好的乐观,沉默有时是最好的消息。不到一年的光景,张岩就变得沉稳了许多。

“白主任,咱俩也挺熟了,您可以跟我直说,三个月,是不是安慰我妈的说法,实际上没几天了?”

“不是。我在门诊说的每句话,都是根据你的情况下的结论,不可能为了安慰家属而胡编乱造。”

“那您觉得我不该去参加那个药物试验是吗?”

白熵惊讶于他的敏锐。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真诚地解释道:“我没给你推荐,是因为我和吴主任的想法不太一致,我对这个项目还有些疑虑。一般在你这样的阶段,即使要做一些实验性的治疗,也是向药企申请拓展性用药,不会贸然入组。”

“更何况……”白熵为了不给张岩虚无的希望,索性把话挑明,“我对试验本身没意见,但我有点不信任这家药企。这些话本不该跟你说,但我不想看到你在这个项目里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白主任,谢谢你跟我说实话。”张岩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到有些青灰色的手背,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我知道自己的情况。我的想法是,如果在住进安宁病房之前,能做一点……我觉得值得的事,那也算是我这个人,活了三十年,多攒下那么一点点的意义。为医疗事业做贡献嘛,对吧?”

白熵皱眉,语气沉了下来:“别这么说。”

“不是开玩笑,与其躺在那儿等死,还不如真的做点什么,这是我的真实想法,没有伟光正那一套,就是单纯觉得那样更划算,也给我妈一个交代,让她知道我没放弃自己,努力到最后了。我也老早就申请了遗体捐献,白主任,我绝对自愿。”

“试验药物副作用一定都有,我只是希望我的病人可以在相对舒适的状态下离开。”

“我知道,绝大多数人都这么想,但我愿意。”

白熵沉默了一阵子,还是轻轻摇头:“如果我明知道有问题,还让你去,从医学伦理和人性上都说不过去,我不可能做这种决定。”

第二天中午,吴兆延推门进来时,白熵正对着豉油鸡饭发呆。

吴兆延拉过椅子坐下:“你一向都很支持病人入组临床试验的,怎么我听说,你劝张岩不要参加?”

“上次也是因诺维达的这个项目,我有个病人在省肿入组的,数据有点问题,我现在——”白熵不敢说太多,只能点到为止,“有点不太信任他们的项目。”

“哦,这我倒是不知道。省肿那边有什么反馈吗?”

“没有,我不太清楚别的病人什么情况。”

“如果只有这一位病人出现异常,说不定只是个案错误。你说的数据问题,在试验过程中一定会有修正的。”

白熵沉默片刻,突然开口:“老师,诚峰师兄现在只能睁开眼睛,连人都不认识。”

吴兆延一愣,立刻说:“我知道啊,跟他有什么关系?”

白熵避开了他的目光:“没什么,突然想起来了。”

“我知道你和诚峰关系好,我也很痛心。”吴兆延叹了口气,“但这和项目是两码事,你不能说,有个病人的数据‘可能’有问题,就把所有细枝末节连在一起,构思一出阴谋大戏。当然了,入不入这个组,都是自愿的,我只是向张岩提供一个可选项,具体要不要参加,还得他自己确定,你说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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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熵直视吴兆延,他在老师脸上没有看到任何情绪,好的、坏的、高兴的、不满的,什么都没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似乎刚读研那年,老师就是这样,也一直这样。

他强迫自己不要再往下想。

当晚,白熵往沙发上一坐,周澍尧的腿就熟门熟路地缠上了他的腰。

见他心事重重地垂着头,周澍尧问:“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是都澄清了吗?怎么还是闷闷不乐的。谁惹你了?告诉我,我去打他!”

“吴兆延。”白熵笑着逗他。

周澍尧缩了缩脖子:“那算了,我不敢。”

“张岩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他说他老婆是属仙人掌的。”

“他复发了。”

“啊!情况不好吗?”

“非常不好。”

“那现在呢?住进49床了?”

“还没有,还在考虑——”白熵下意识地看了周澍尧一眼,到了嘴边的关于因诺维达的话,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还在考虑要不要去。”

周澍尧安静下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一直记得,他女朋友,是个特别坚韧的姑娘。”

白熵慢慢地说:“她住进安宁病房之后,告诉张岩,每天正常上班,下班再来看她。张岩想求婚,她说,从住院第一天起,每天给她带礼物,第一天是一块钱,第二天是两块,第三天三块,严格遵守,能累积到买得起戒指的那天,就嫁。”

“当时张岩还跟她掰扯,说第一天一块第二天两块,第三天应该是四块,第四天应该是八块,结果被她一瞪,立刻认怂,说现在就出去买。可他出了病房,朝电梯跑了几步,还没到护士站,就蹲在墙角哭。”

白熵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画面,他双手捂住脸,身体蜷缩成一团,呜咽着说:“如果没有了她,我真的……好疼啊,一刀一刀切我的肉那么疼。”

见周澍尧的眼睛突然红了,白熵没有往下说,只伸出手,虚虚地抱了他一下。

周澍尧却突然抓住他,紧紧箍住他的腰:“我以前也知道医院里有太多生离死别,可自从跟你在一起,再听说这样的事,一联想到自己——”

“别瞎联想!那是别人家的事,跟你没关系!”白熵打断他,双手握住他的肩膀,紧盯着那双清亮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周澍尧,你记住,跟我在一起,我不会让任何不好的事发生在你身上。我负责你的安全、健康、快乐,听懂了吗?”

周澍尧不自觉地点头,有些惝恍,却坚定。

第二天查房结束,白熵正准备离开,张岩叫住了他。他让学生们先走,自己留在病房里。

门一关,张岩便说:“其实我去意大利,是想死在那里的。当时差点就往海里走了,有个老奶奶突然喊我,让我帮她撑遮阳伞。”

白熵在隔壁的空病床上坐了下来,安静地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就跟她聊天。我也不会意大利语,用翻译软件,居然聊了好几个钟头。我说我老婆不在了,意大利是她想来的地方,我就来替她看看,人生没有遗憾,就可以死了。”

“她说,如果我是你的爱人,我希望在天堂遇到你时,能听你讲我没见过的风景和没遇到的人。我希望你来到我的梦想之地,是在这里好好生活,而不是在这里死去。”

“她说得有道理。”

“是吧,我也觉得,然后我就在那儿住下了,租了个一百岁的小公寓,逛逛集市美术馆,在心里和晞晞聊天。白主任,我知道这次复发完全没希望了,我不怕死,但我一直想,最后的时间还能做点什么事,就算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能有一点点价值也行。”

即使张岩说了那么多有理有据有情有义的话,白熵依旧顽固地摇头。

他也不恼,继续问:“白主任,那如果,我真的去做这个试验了,会有什么样的可能?”

白熵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分析道:“第一种情况,我想多了,药没问题,你的病情有可能会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治愈是不可能的;第二种,药没问题,但对你无效;第三,药有问题,你去做了,不但没有作用,反而加速了疾病的进程;第四,药有问题,只是对你来说没什么作用,积极的消极的都没有。”

张岩听完,笑笑:“白主任,殊途同归,不管哪种可能性,结局只有一个。”

随即他换了个表情,郑重地、不留余地地说:“请您尊重患者的要求,从医学伦理的角度来说,这事儿是不是最终还是要听我的?”

“是。”白熵无奈承认。

“那我决定入组,把自己交给这个项目,没问题当然最好,如果真的有问题,您……要帮我。”

◇ 第55章 海上凉月

张岩入组后的头几天,生命体征平稳得近乎反常,没有发热也没有呼吸困难,只说有点累,休息之后好很多。第九天早晨查房时,还跟白熵开玩笑,说自己原本觉得胸口闷闷的,一睁眼看见这么多医生护士围着他转,就好了。

然而,平静在早晨八点被猝然打破。刚吃完早饭不久,张岩突发胸骨后压榨性剧痛,疼痛如电流般放射至左肩,瞬间大汗淋漓,面色惨白。

护士跑到办公室:“白主任,张岩心率132,血压82/50,血氧89,正在做心电图。”

白熵赶到,床旁心电图果然不太好,正准备请心内来会诊,仅仅一分钟后,监护仪报警,张岩突发室颤。

白熵本能地冲上去开始抢救。

按压在张岩胸口,他双手的触感居然诡异地失真,很像上学那会儿模拟操作的橡胶假人,毫无生机。手掌下,他听到了张岩肋骨清脆的断裂声。

肾上腺素、除颤、CPR都做了,张岩的心脏始终没有恢复自主跳动。所有人都知道结局已定,白熵却机械地重复着,没有停下来。

柳意乐伸手拦住了他:“白主任,他们家签了不抢救。”

白熵松开手,后退了几步。他疲惫至极,背靠着冰冷的墙,弓着身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那种剧烈的震动顺着血管延伸到指尖和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努力压住混乱急促的呼吸,刚想开口,便听到柳意乐帮他宣布:“死亡时间,九点二十分。”

当天中午,白熵再次登录EDC系统。屏幕上,张岩的CRF数据栏依旧在那里,只是原本蓝色的文件名此时变成了灰,他失去了打开权限。

他没有惊讶,反而有些意料之中的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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