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乔赫元冷笑着盯着白熵,像是在审视一个胡闹的孩子:“我之前提醒过你,专注做自己的事,不要过问太多跟你无关的东西,怎么就记不住呢?”

白熵苦笑着摇摇头:“你不是乔赫峥,不用总想着承担教育我的责任。”

“呵。我知道,你心里只认那一个舅舅。但你别忘了,他跟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才是你亲舅舅!”

“当我舅舅并不是一件多好的事。”白熵挺直了脊背,平静得可怕,“我六亲不认、身无长物,没什么可怕的。”

“你自己是什么都不怕,你那个可爱的卷毛小男朋友呢?”乔赫元身体前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辈子再也当不成医生,他怕不怕?”

他按灭了最后一点火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这句话倒是说对了,当你舅舅确实没什么好处,连男人都抢,我都有点同情赫铭了。”

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直到后背重重地抵上冰冷的电梯,白熵才感觉到一阵眩晕,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只剩一个外壳。

电梯极速下坠,恶心感从胃底翻涌上来,几乎要干呕。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蛰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飞快地拿出手机,慌乱地点开周澍尧的电话,拇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许久,却终究没有按下去。

因为电话那头是干净纯粹的另一个世界。

这一刻,白熵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从未真正远离复兴,远离乔家。

◇ 第58章 你还爱我吗

白熵第一次生出想要放弃的念头。

他一路上浑浑噩噩,直到推开门,周澍尧一句清亮的“回来啦”,才把他拉回人间。

然而,现实并没有因此变得清晰。他的身体似乎分割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有自己的情绪,全堆在一起,挤在胸腔里,烧灼、膨胀,堵在喉咙口。

白熵没回答他,甩掉鞋子,跨步上前,把嘴唇狠狠压了上去。

这样的亲吻毫无美感,甚至将本就满到绝望的压力通过唇齿间的厮磨压得更深,直至全身都泛起一种病态的胀痛。

他怀疑自己活了三十多年,是不是突然不会喘气了,没有规律,乱七八糟。

周澍尧环抱住他,掌心下异常的热,他感觉到白熵的后背那片布料被汗浸得半湿,贴在皮肤上,肩胛骨在颤抖中更显尖锐、僵直。

白熵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周澍尧不得不高高仰起头:“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做完再说。”

周澍尧轻轻笑着:“这么着急吗?”

“嗯。”

白熵死死抓着他的领子,近乎撕扯。

周澍尧皱眉,试图按住那双手:“你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药了?”

白熵闷声说了什么,他听不清。

“慢点,啊——”白熵无意中扯到了他的头发,周澍尧奋力推开,“你怎么了?”

白熵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你出什么事了吗?”

白熵什么都不说,只按住他的腰,急迫得很。

那根本不是情动,是在发泄某种痛苦,周澍尧拼了命地挣脱,焦急不安之下,竟对着他的关键部位踹了一脚。

“不把话说清楚你就别做!”

白熵无声地弓起身子,疼得止不住颤抖。

周澍尧吓了一跳,刚一朝他伸出手想要去扶——

白熵却猛地甩开了他的手,踉跄着夺门而出。

睡衣的领子被扯烂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周澍尧坐在原地喘了几口粗气,一把将这块残破的布拽下来,团成一团狠狠扔进垃圾桶。

他想起晚上回家吃饭时,妈妈问他关于肿瘤科药物试验和科研项目的事,当时只当是闲聊,此刻却越想越不对劲。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脑子里那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看似散乱,但如果将它们强行拼凑在一起……

突然,白熵两眼通红的样子浮在眼前,那不是欲望,而是泪。

两个小时过去了,门依旧没有再打开。

微信发过去,隔了一会儿才收到几个字:你先睡吧。

这种情况下,周澍尧能“先睡”,那就不是周澍尧了。

新家的很多家具没有进场,白熵躺在一张没有床垫的床上,硌得脊背和后脑勺生疼。他索性把脑袋垂在床边,血供丰富了,更适合胡思乱想。

在他颠倒的视野里,世界全错了位。药物明明应该是治病救人的,什么时候变成了资本桌上单纯的项目,变成了博弈的筹码?还有他的舅舅,他的导师——

门响了,一个颠倒着的周澍尧走过来,没说话,跪坐在地板上,俯身轻轻吻住了白熵倒悬的唇。

空空落落的衣帽间里,他们拆出新的床单毯子,随意扔在地上,做了一场无声的爱。

白熵听着他的呼吸声逐渐绵长均匀,轻轻扯过毯子给他盖好,小心地挪动身子,背对着他躺下,蜷缩成防备的姿态。

周澍尧在黑暗中听到了类似剧痛的喘息声,想要说很多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默默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他,给予最基础层面的安慰。

他和他的痛苦遥遥相望。

再睁开眼时,白熵静静地躺在浴缸里。

周澍尧在一片死寂里听到细小的、汩汩的水声,那是他的血,一点一点往外冒。他头疼得快要炸开,冲过去抱起他,白熵的身体还是暖的、软的,他按住伤口,血依旧从指缝涌出来,他在这一刻看到了生命流逝的形状。

血液,90%以上都是水,人体,超过一半的重量也是水,白熵就这样慢慢融化在水里。周澍尧浑身冰凉,头发湿答答地滴着水,顽固地贴在脸上,引导着泪流下来的方向。他抬起头,天花板迅速旋转着远离,退成了一个无穷大的空洞。世界与他脱离了关系,明天似乎再也到不了。

他死死抓着胸口的衣领,在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中猛然惊醒。

周澍尧第一次知道,梦里的疼竟然可以真实到荒谬的地步。

周澍尧在白熵怀里哽咽:“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想知道,我必须要知道……你要是不说我就不继续爱你了……”

他一把抹掉眼泪,紧紧抓着白熵的手,正色道:“说清楚!不说就分手。”

白熵想了想,从乔赫铭的FSP公司在省肿的项目开始说起。只开了个头,周澍尧便像是钻进了他的意识里似的,说:“所以你怀疑,你师兄的意外是被人设计的,一切都和因诺维达有关?”

白熵点点头。

“然后张岩入组,是你安排的?”

“我没有安排,我劝他不要去,我甚至直截了当地告诉他,Inno有问题,他还是要求入组。”

“他是想给你提供一个掌握证据的机会。”这句话,周澍尧不是疑问,是肯定。

“所以我,必须把这个真相挖出来。”

他们的家没有灯,也没有窗帘,靠在衣柜上,正巧能看见月亮渐渐下落,天光缓缓亮起的过程。

周澍尧还在努力梳理着脑海中那些纷乱如麻的信息,白熵突然问:“那你还爱我吗?”

周澍尧一愣:“啊?”

“全都跟你说了,你还继续爱我好不好?”

看着白熵装可怜的表情,周澍尧哭笑不得。

相拥着睡去,似乎还没过多久,他们被手机铃声吵醒。接完电话,白熵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又一次有了溺水的感觉。

“怎么了?”见他眼神飘忽躲闪,周澍尧心头一跳,立刻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对视,“别让我再威胁你一遍。”

“何卫凡说,他的账号被封了。还有……省肿葛副院长伤重不治,昨天晚上过世的,听说他在出事前两天,刚被纪委约谈过。”

死亡,带着血腥味和铁锈味,慢慢向他们逼近。

周澍尧突然慌了,他拉着白熵的手:“不干这么危险的事了好吗?我们不是圣人也不是上帝,我们胆小自私狭隘,我们救不了所有人,能不能先顾好自己?”

白熵注视着他,似乎被那个消息震动,还没反应过来。

周澍尧眼里漾出些水雾,显得可怜兮兮的:“我不想下次在群里看见的,是关于你出什么事的消息,像葛副院长一样被人当八卦聊。白熵我们走吧,我们不在这儿当医生了。去读中医,读动物医学,开小诊所,再也不回来了好吗?”

白熵的心,在心疼和心软里打了个转,搅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但最终,还是硬下心肠:“知道,但是不说,那就是同谋。如果我选择沉默,我就再也没办法走出去,只能陷在这摊烂泥里一点一点死掉。”他握住周澍尧的手,十指紧扣,似乎这样,可以把自己那一点点微薄的勇气分享给他,“他们敢这样做,显然不是第一次了。我不敢想象他们之前的药是怎么上市的,不敢想象还有多少病人的健康甚至生命遭到蔑视,甚至不敢想……有多少同行参与其中。”

周澍尧静静凝视他,疑惑着、探究着,似乎眼里这个闪着火光的白熵不是他认识的白熵。他认识的白熵,在刚开始实习时告诉他“不要和别人发生冲突”,说“医疗环境就是这样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应对”,还说“退一步能解决很多问题”,嗔怪他“口无遮拦盲目热血”……

他对现实做过那么多次妥协,现在却准备孤注一掷。

想着想着,奇怪的是,他心里翻江倒海的恐惧感,竟在这强烈的反差中一点一点消失了,他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这笑让白熵毛骨悚然。

“你……怎么了?”

“你是什么时候变成我的?”

白熵一愣,紧绷着的表情慢慢舒展开,化成了一汪水。

“那你又是什么时候变成我的?”

天气晴好,他们并肩走在楼下,在这个陌生的小区里漫无目的地散步。当初白熵买下这套房子,也是看中了这里的绿化,虽比不上之前那个推开窗便能看到的公园,但这点聊胜于无的绿意,也算是一种怀念。

白熵边走边说:“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为什么想留在临床,是因为现代医学研究,都是真实有效干干净净的,大家向着同一个目标努力的氛围让你觉得人生有意义。”

周澍尧低头,轻声说:“可我现在很害怕。”

“你还有怕的?你不是说全家都在公检法系统,不惹事也绝不怕事吗?”

“嗯……现在有了。人家说‘因爱生怖’,可能就是这个意思吧,心里没人惦记的时候,什么都不怕,现在真的不一样了。”

白熵沉默许久:“……我都懂,我也知道医疗界干净不到哪儿去,这潭水已经挺浑的了,但是——在我这儿不行,我没办法当什么都不知道,乔赫铭和乔赫元都是我的亲人,外公什么态度我也不知道,可我心里不止有家人,良知和公义不允许我明哲保身。舅舅临死之前跟我聊了很多,他说如果让他重新选一次人生,他说不定也会像我一样做这些拯救的、安抚的、治愈的事。这个工作,不只是个谋生手段。”

白熵用食指轻轻揉搓周澍尧蹙起的眉头:“放心,人生不只有一条路。就算让我付出代价,我也愿意。这么多同学离开医院都能发展出不错的事业,我又不比别人差,当然也可以。”

刚走过一座小石桥,周澍尧脚下一滑,身体失衡的瞬间,白熵下意识地伸手去揽。

手臂刺痛,那是路边龙舌兰的叶片,新生而尖锐,划出一条浅浅的痕,血一滴一滴渗出。

白熵看着那抹红,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张岩死的时候,半睁着眼睛,一直在盯着我,一直到现在。澍尧,如果这件事我不搞清楚,我就永远都能看见那双眼睛,对着我说,他的死一文不值。”

他拉着周澍尧在长椅上坐下。

“其实我自己什么都不怕,即使有那么多对我不利的指控,我相信总能调查清楚。可我——”

“那天,乔赫元提到你的时候,确实把我吓住了,本来还热血沸腾的,心里一下子就凉了。我怕做这些事,会连累你。你好不容易从那么重的伤里恢复,好不容易毕业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位很好的导师,正在走向上的路——”

周澍尧打断他:“其实,我一门心思想留在临床,并不是说全身心热爱这个事业,非它不可,而是受伤之后有点儿不甘心。但现在,你不用担心我,我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他微笑着,故意一字一顿地说:“更何况有位古希腊哲学家说过,‘人生不只有一条路,这么多同学离开医院都能发展出不错的事业,我又不比别人差,当然也可以。’”

白熵失笑:“那位古希腊哲学家说话还挺接地气。”

“可不么!”周澍尧挑眉。

◇ 第59章 普通人的勋章

吴兆延的家住在离主城区一个小时车程的地方。

这个别墅区和半岛的环境很不一样,远离海景,靠近山区,人烟稀少。车窗外的天色从淡紫变成了墨蓝,他才开到目的地。

白熵的突然造访让师母很是惊喜,一看见他便说:“哎呀,你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啊,是不是谈恋爱,没时间了?”

察觉到白熵脸上片刻的愣怔和尴尬,她的眼睛立刻弯了起来,“看来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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