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杨洛感觉到杨侑的手慢慢退去了温度。她抬起泪眼,看见他轻轻闭着双眼,没有一丝气息,只余唇边淡淡的笑意。她知道,他想告诉她,他走的没有痛苦,他不想让她再为他伤心。可是,亡国之痛,失去至亲的苦,从此都只有她一个人来面对了……

李世民得到消息赶到酅国公府时,正看见刘豫一脸的哀伤,正带着下人在府门前升起了白绫。他的心一惊,杨侑真死了?杨洛和杨侑姑侄情深,现在她应该很伤心吧?他加快了脚步,向府里走去,走到杨侑房前,屋内传来了阵阵哭声。

他心一紧,赶紧冲进屋里。

一进屋,却一眼看见李建成站在房中。他愣了一下,也顾不得多想,对着李建成点了点头,便走上前,奔向杨洛的身边。

杨洛正坐在榻边,双手紧紧握着会杨侑还留有余温的手,呆呆地坐着,没有眼泪,没有哭泣,像雕像一般呆呆地坐着。

看着杨洛这般模样,他心中痛极,唤道:“阿洛!”

她听到他的声音,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是那么的冰冷和陌生,让他的心一寒。

他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小心翼翼地劝慰道:“阿洛,别太伤心了,身子要紧!”

她站起身来,慢慢走到他面前,抬头仰望着他:“秦王殿下,你来,是看侑儿死了没有吗?如你所愿,侑儿已经死了!不知道这个结果,秦王殿下是否满意了?”她的声音像冰针一般向他刺来,透心凉却又刺入骨。

“阿洛!”李世民皱起了眉头,“是不是你太伤心了,才说起胡话来了?我怎么会想杨侑死呢?再说,他明明是病死,关我什么事?”

杨洛的脸色苍白,眼睛空空的,望着她:“你以为用毒,让侑儿的死,像是病死的,便可以瞒过天下所有人了吗?”

“阿洛,你到底想说什么?”李世民耐着性子问道:“我瞒什么了?”

杨洛走到桌边,拿起孙太医从药渣中找出的那枝栀辛,走回到李世民身边,将栀辛举到他眼前,说道:“原来一直以来,侑儿的药里都被人加了这种叫栀辛的药,只要人长期服用这种药,最后就会像得肺病死的一样,让人看不出他是被人害死的,是不是,秦王殿下?”

看着杨洛脸那伤心欲绝的神色,他总算明白了,杨侑被人毒死了,杨洛以为是他下的毒。

他紧紧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就算杨侑是被人下毒害死的,你凭什么认为是我做的?”

他的眼睛瞟了一眼李建成。

李建成看着李世民看着自己,心中有些恼怒,脱口说道:“二弟,当初父皇本来没打算对杨侑严加看管,是你说他是大隋皇室正脉,必须加以提防,主动要求由你的亲信来看守着!你看得那么严,别人怎么下得了手呢?”

听到这里,李世民的眼睛向着李建成冷冷地扫过去。

李建成心中一凛。

“秦王殿下,您现在还有什么好说?”杨洛望着他问道。

李世民看着杨洛,紧紧抿着自己的双唇。

当初提出看守酅国公府,一开始是为了保护她,后来向她保证要保护杨侑,便一直由他的人守着。但杨侑现在在他的手中被人毒杀,他怎么都脱不了干系!

“为什么?你为什么一边答应我保护侑儿,一边又下毒害他?”眼泪从她的眼中无声地滑落。

“如果我说,不是我做的,你会不会信?”他终于开口说道。

“如果不是你,还能有谁?这用栀辛之毒杀人,并非一朝一夕可成,而要长年累月的让人服用此毒。秦王殿下,除了你,试问还有谁可以做到?”

看着她眼中的伤心和绝望,他的脸慢慢有些泛白。他发现,这一次,他好像真的说不清楚了。

原来,他也有被人算计的这一天!

“我真恨我自己,怎么会被你的花言巧语所惑?”杨洛看着他,任由眼泪在脸颊上肆虐:“我当初真的应该听咄吡的,带着侑儿嫁到突厥去……是我,是我害死了侑儿……”说着,杨洛号啕大哭起来。

他心一酸,忍不住走上前,双手轻轻揽住她的双肩:“阿洛,真不是我做的,你信我!”

她挣开他,抬起红肿的双眼,紧紧盯着他,眼中是无限的绝望和悔恨:“信你?你向我保证过,定护得侑儿周全的,可是,现在侑儿死了,秦王殿下,你说,我还能再信你吗?我就是信错了你,才让侑儿白白送了命!”

“阿洛,你不信我吗?”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酅国公府全在你的掌控中,谁能在秦王眼皮底下下毒呢?”杨洛仰头问道。

李建成站在一旁,抱着双手看着两人,很有点兴灾乐祸的样子。

李世民心中一闷。看来,杨洛会认为是自己下的毒,李建成功不可没。

李世民放低声音说道:“阿洛,有什么事,我们先回府再说吧!”

“我不会再回去了!”她甩开他的手,“以前为了侑儿,我什么都可以忍过去。但现在,侑儿不在了,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不想再和一个欺骗我的人在一起!”

听了杨洛的话,李世民的脸一下变得铁青:“阿洛,别胡闹!先跟我回府!”说着他一把将杨洛的手腕扣住,想要将她带走。

“放开我!”杨洛大叫着。

“二弟,别冲动!”李建成上前李世民从杨洛身边拉开,说道:“二弟,你也别逼阿洛了。现在杨侑刚死,总要有人为他操办丧仪。阿洛是杨侑最亲的人了,由阿洛来为他操办,也是人之常情!你就先让她留在酅国公府吧!”

李世民心中本来就不爽,再听李建成一口一个阿洛,他心中陡然无名火起,用下巴点了点李建成,对着杨洛说道:“阿洛,我跟你说不是我下的毒你不信,他说是我下的毒你就信!难道,外面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听了李世民的话,杨洛猛地抬起头,眼睛蓦地睁大了,死死地盯着他,泪水涌了上来,双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原来,他是这么想的!原来,他一直质疑自己的清白!原来,他根本没有信我!

看着她的表情,他知道自己伤到她了。看着自己映在她眼中的影像慢慢变得模糊,然后被一团泪湖所淹没。他一下就后悔了,心里无比的愧疚。

杨洛面如死灰,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李建成冲上去,将她扶住。

看着李建成怀中的她,冲到唇边的那句“对不起”却哽在喉中,怎么也说不出去。心中郁闷无比,他没有说一句话,冷冷看了李建成和杨洛一眼,摔门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写得不甚满意,有时间再来修吧,大家随便看看!

☆、弄璋非喜

杨洛看着他愤然而出的背影,心底无比的苍凉!

他下毒害死了侑儿,还质疑自己的贞洁!

她闭上眼,想哭却已经哭不出来了!

是不是,一开始就是一个错?所有的错就来自那年的元宵节!也许她根本不应该爱上他!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会选择在那一天与他擦肩而过,或者,在他兵临城下的时候,便从大兴城楼上跳下去。这样,后来这所有的痛苦便都与她无关了!

突然一阵腹痛,有滚烫的液体从她的身体里流出,头一阵眩晕。接着只听见紫忆惊慌的声音响了起来:“天啊!夫人流血了!”然后她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世民的脚还没有跨出院门,便听到紫忆惊慌失措的声音。心猛地一跳,脚一收,便停了下来。

“哎呀,可能动了胎气,快要生了!”孙太医的声音传了出来。

他身体一震,没有犹豫,转身,走回到门前。

“孙太医,那可怎么办啊?”紫忆好像要哭出来了。

“快把夫人扶回她原来的房间去!”刘豫赶紧说道。

“我来,我来!”是李建成的声音。

他僵了一下,一推门,便看见失去知觉的杨洛,刚被李建成抱在怀中。

屋里的人看见他回来了,全都愣住了,表情怪异。

他径直走到李建成面前,将杨洛从他怀里抱了出来:“大哥,还是我来吧!”说完也没管李建成满脸的惊愕,抱着杨洛急步往她以前住的院子走去。

看着他出了门,屋里的人似乎才回过神来,面面相觑。

孙太医最先反应过来,赶紧跟刘豫说道:“刘总管,你赶紧去找两个稳婆过来!”

“是!”刘豫急匆匆地出了门。

其余的人忙跟着出了门,往东南边杨洛以前所住的院子赶去。

杨洛在梦中,终于见到了日夜思念的母亲。她看见萧皇后就站在自己面前,可是她伸出手,却怎么也触碰不到母亲的手,急得她大叫道:“母后,我是阿洛啊!母后,您不理阿洛了吗?”

萧皇后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用哀伤的目光看着她,然后转过身,向远处走去。

“母后!”杨洛大叫一声,想要追上去……忽然,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她的心口蔓延到了腹部,她猛地睁开眼睛。

腹痛如绞,她额上豆大的汗珠沁了下来,她忍不住轻声呻|吟了起来。

“很痛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她一愣,这才发现自己被一个人抱在怀中,刚刚那声音明明是……她忍着疼痛,抬起头,果然是他!他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放开我!”她挣扎起来。

“阿洛,这个时候就别闹了,一切等你生了再说!”他说道。

“生下来?”想到先前他对她的侮辱,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就算生下来,也只是一个身分不明的孩子!”

听了她的话,他一下子僵住了。

她扭过脸,不再看他。

“王爷,快,这边!”紫忆跑上前去,将房门打开。

他将怀中的她搂了搂,往房里走去。

“王爷,您先出去吧!”孙太医看李世民将杨洛放在了榻上,忙上前说道:“这生孩子一时半会儿是生不下来的,您先在外面等着吧!”

李世民看了一眼榻上的杨洛,只见她脸色苍白,面容痛苦,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的锦被。

他的手在身下紧紧握成拳头,然后转过脸,对着孙太医说道:“务必保得母子平安!”面色冷峻。

“臣自当全力以赴!”看着他的脸色,孙太医心中一凛。

他再回头看了一眼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门。

走出门外,看见萧瑀和妻子独孤琪也赶了过来,上前互相见了礼。算起来,杨洛的娘家人,也只剩下这个舅舅了。

从深夜到黎明,李世民一直站在门外。看着里面人不停地进进出出,听着杨洛不时发出令人心碎叫喊,他忍不住几次想冲进去,都被萧瑀拦住了。

漫长的生产过程,难以忍受的阵痛让杨洛感觉自己似乎快要死去了。就在她觉得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放弃的时候,终于传来一阵婴儿洪亮的啼哭声。

“呀!是个小公子!” 一个稳婆喜滋滋地说道。

听见孩子的哭声,她全身一放松,软软地倒在榻上,闭上眼睛。如果可以像侑儿那样,就这么永远睡过去,该有多好!再也没有痛苦,再也不会伤心,再也不用面对这一切!

眼泪从她的眼角轻轻滑落。

“快把小公子洗干净,抱出去给王爷看看!”孙太医擦着汗,长长松了一口气。幸好母子平安,否则那秦王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热水早就备好,稳婆小心翼翼地托着婴儿放在木盆中仔细的清洗好,然后用小被子包裹好,只露出一张小脸在外面。

紫忆看孩子已经裹好了,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忙凑上前看孩子。当她看清楚孩子的小脸蛋时,她不由得惊呼一声:“夫人,小公子……他……”

“他怎么了?”杨洛一惊,忙睁开了眼睛。孩子是有什么不对劲吗?

孙太医忙走过去,看了孩子一眼,不禁也吃了一惊,“这孩子长得可真是……真是……”

杨洛不等孙太医说完,便叫道:“抱过来我看看!”她忍着身体的疼痛,挣扎着坐了起来。

紫忆把孩子抱到杨洛面前,杨洛用手将他小脑袋旁边的包被理了理,仔细端祥着这个孩子。

她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儿子。

当看清了他样貌的时候,她先是一惊,然后眼泪便夺眶而出。老天爷,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让我的儿子长得这副模样?你这到底是想要对我好,还是想要折磨我啊?

李世民听着婴儿的啼哭声伴随着第一缕晨光降临到这个世上,杨洛也随即安静下来了,他的心终于慢慢放了回去。

等了良久,才看见紫忆抱着一个小包袱出来。他知道,里面包着的,正是他的儿子。他和她的儿子。

紫忆走到他面前,行礼道:“恭喜王爷,是个公子!”

李世民点了点头,拼命按下心中的激动,颤抖着双手掀开包被,看着自己的儿子,突然,他愣在了原地。

李建成见李世民一下呆住了,忙凑上前一看,也愣住了。

萧瑀见兄弟俩神色不对,赶紧让独孤琪把孩子抱过来,一看到孩子,先是一惊,随即笑了起来:“这孩子是不是为了证明他母亲的清白,故意长成这样的?”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李世民和李建成。

听到这里,李建成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他也知道外面那些传言,索性自嘲地说道:“是啊,姑父!这孩子长成这样,现在就算我愿意背这个黑锅,想认他,也没人信我啊!二弟,你现在该不会再对我有嫌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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