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天亮了

寒假的时候,陈寂没有回家。

物理学院有冬令营。

两周,讲量子力学前沿,请的是中科大的教授。

他报了名。

陈敬山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好,你注意身体。

挂电话之前又说了一句:过年那天一定要回来。

陈寂没回去。

冬令营结束之后,宿舍楼空了。

整层楼只剩他和另外一个留校的研究生,那个研究生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隔了十几扇门。

晚上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掉,他一个人去水房打水,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着,像一颗被反复击打的球。

除夕那天,他去超市买了一袋速冻饺子。

饺子煮好了,破了三个。

馅儿漏出来,面汤变成浑浊的褐色。

他把饺子捞进碗里,端到桌前。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在远处炸开,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光。

三月开学,苏一鸣是第一个回来的。

推门进来的时候陈寂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下学期的课表。

苏一鸣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羽绒服都没脱,先看了他一眼。

看完了说了一句:“瘦了。”

“来,多吃点。”苏一鸣把腊肠往他桌上一放。

陈寂看着那堆东西。

腊肠是真空包装的,暗红色,一节一节地用棉线扎着。

“谢谢。”他说。

苏一鸣摆了摆手,继续往外掏。

周洋和林柏文是第二天回来的,宿舍又满了。

夜里,周洋忽然说:“陈寂,你这学期还去马院吗。”

宿舍安静了一瞬。

苏一鸣的呼噜声还没响起来就停了。

林柏文的手柄不响了。

陈寂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橘黄色的光。

“不去了,我答应她了。”

没有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苏一鸣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他说话算话。

马院楼下不去,九号楼下不去,食堂里不端着餐盘站在她对面。

下雨天不站在那里淋雨。

他在物理学院的实验室待到很晚。

实验室在理综楼六楼,窗户对着马院的方向,有时候他做实验做累了,会站在窗户边上,看对面那栋楼的灯光。他不知道她在哪一扇窗户里。也不需要知道。

看那栋楼就够了。

三月中旬,告白墙上关于他的帖子渐渐少了。

不是没人发了,是没有什么新东西可发。

他每天就是教室、实验室、宿舍,三点一线。

偶尔有人在食堂拍到他一个人吃饭,配文是“物院男神脱离苦海了,智者不入爱河。”

评论区只有零星几条回复,很快就沉下去了。

新的帖子覆盖上来,像雪覆盖雪。

四月,梧桐树开始发芽。

南城大学的梧桐比南城一中的多得多,整条主干道两边全是,树冠在空中连成一片。

五月。

南城开始热了。

顾淮还是每周末来。有时候周六,有时候周日。

来了就找她打球,打完球一起去食堂吃饭。

他不再像高中那样话多了,更多的时候就是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饭。

偶尔说几句体大的事,说他们教练有多变态,说他们队里谁谁谁又受伤了。

她听着,偶尔笑一下。有一次吃完饭,他们沿着梧桐道走。

顾淮忽然停下来,她也停下来。

“栀子。”他说。

“嗯。”

“他打动你了吗?”

梧桐叶子在他们头顶哗啦啦地响。

五月的叶子已经长到巴掌大了,墨绿色的,很厚,阳光透不过去。她站在树影里,脸上的光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没有。”她说。

顾淮看着她,然后笑了一下。

“你撒谎的时候,”他说,“眼睛会往左边看。”

她没有接话。

顾淮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六月。期末考试周。

田栀子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收拾好行李。

她妈给她发了条微信,说家里包了饺子,等她回来吃。

南城的夏天是湿的。热气从地面往上蒸,空气里全是水分。

田栀子在家瘫了多天,每天睡到自然醒。

第四天,李梦打电话来。

“出来聚会,陆舟也在,老地方!”

自从陈寂走后,她们渐渐就不和陆舟见面了,陆舟大学去了北边的城市,说起来他们也很久没见面了。

老地方是她们高中时常去的那家奶茶店,在学校旁边那条街上。

店面不大,门口摆着两张小桌子。

她到的时候,李梦已经在了。

面前摆着两杯奶茶。

陆舟坐在李梦对面,看到她进来,朝她点了点头。

她笑了笑,坐下来。

陆舟不怎么说话,坐在旁边听她们说。

李梦从大学同学讲到高中同学,从高中同学讲到顾淮。

奶茶喝到一半,陆舟忽然开口了。

“栀子。”

她抬起头。陆舟很少主动叫她。

陈寂转学之后,他开始给她发消息。

她一直知道那些消息是谁让他发的。他们都知道。

陆舟握着那杯柠檬水,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洇湿了他的手指。

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柠檬片。

“我跟你说件事。”

李梦不说话了。

田栀子看着陆舟,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指节发白。

“陈寂他妈妈,”陆舟说,“是去年四月底走的。”

奶茶店里在放一首很老的歌。

女声懒懒的,唱着什么她没听清。

空调的压缩机嗡嗡地响,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他转学,是因为他妈妈的病,癌症。”

陆舟停了一下。

“他本来是不准备走的,后来他妈告诉了他真相,胃癌晚期,她妈离婚后一直没有再婚,能依靠的只有阿寂了,就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多陪陪他。”

李梦把奶茶放下了。

“于是他违背了对你的承诺,离开了南城,他不和你解释是不想道德捆绑你,他想靠自己的行为来弥补你,让你愿意重新搭理他。可我知道,他不解释离开的原因,你永远不会解开心结。”陆舟抬起头,看着她,“他从来没有跟你说过这些,对不对。”

田栀子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她不敢想,陈寂的这两年过得是多么难过。

李梦的手从桌上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李梦的手很热,她的很凉。

陆舟呢喃道:“原谅他吧,原谅这个固执到痴傻的人吧。”

田栀子把手从李梦手里抽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奶茶店门口。

七月的南城,热得像蒸笼。

然后她拿出手机。

打开通讯录,往下滑。

滑到那个刺猬头像,她点进去。

她按了语音通话。

嘟——嘟——嘟——

响了很久。她以为不会接了。

然后通了。

那边很安静。

安静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陈寂。”她说。

“你在哪。”

那边沉默了几秒。

“在信阳。”

他的声音有点哑,又带着小心翼翼,仿佛置身梦里,声音大些就会惊扰到这场梦。

她握着手机,语气已经染上了哭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你妈的病,你转学的原因,你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声音开始抖。

他在电话那头呼吸了一下。

很长的一下,像憋了很久。

“我说过不会让你难过。”

“你放屁。”

她骂了出来,声音很大。

奶茶店里的李梦和陆舟都听见了。

老板娘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你什么都不说,我就不难过了?你站在马院楼下淋雨,我就不难过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整张脸都湿了。

“栀子。”

“你不要哭。”

“我没哭——”

“你在哭。”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湿了。

她又擦了一下,擦不干。

“陈寂。”

“嗯。”

“你回来。”

“你回来找我。”她说。

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答应的毫不犹豫,“好。”

田栀子拿着手机,站在奶茶店门口。蝉鸣忽然变得很大,大到把所有别的声音都盖住了。

她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

李梦从店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的肩膀揽过来。

她把脸埋进李梦的肩膀里,李梦的肩膀很瘦,硌着她的颧骨。

李梦的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拍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陆舟站在奶茶店门口,没有走过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阳光把他脚下的影子缩成很小的一团。

这算是我对你的小小弥补了,阿寂。

陈寂上车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

他把背包放在膝盖上,头靠着车窗。

车开了。

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但他知道,属于他的阳光在列车前进的前方。

到南城的时候,天还没亮。

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

他走出火车站,打车,说了南城一中旁边那个公园的名字。

车子穿过南城的街道。

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一段一段地照进来,从他脸上滑过去,像一只很轻的手。

街上没有人,扫街的环卫工刚开始上班,竹扫帚刷过柏油路面,沙沙的,像雨声。

公园的门开着。银杏树还在那里。

他走进去。湖面静静的,映着天亮之前最深的那种蓝色。

那条长椅还在。

椅背上的漆又剥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长椅。

上一次他坐在这条长椅上的时候,是高二那年十一月。

夕阳从湖对岸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田栀子被簇拥在欢声笑语中,离他而去。

他没有追上去。

现在他又站在这条长椅前面了。

他伸手摸了摸椅背。

木头是凉的,表面有一层露水,沾在他指尖上。

身后有脚步声。

他转过身。

田栀子站在银杏树下。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披着。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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