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冷战

庆功宴后的几天,圣赫利尔学院笼罩在一种诡异的低气压中。

那晚的混乱虽然被学生会迅速封锁了消息,但当时在场的人不少,私底下的流言蜚语早已像野草一样疯长。有人说看到向来高不可攀的白矜会长当场失态,而这一切的中心,竟然是那个一直被边缘化的特长生岑溪。

然而,处于舆论漩涡中心的当事人,却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像个局外人。

清晨六点,图书馆刚刚开门,岑溪就已经坐在了角落里靠窗的位置。

初冬的阳光稀薄而清冷,透过落地窗洒在深褐色的长桌上。岑溪穿着整洁的制服,扣子依旧严谨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得有些过分的下颌。

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原文专业书,修长的手指偶尔翻动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除此之外,他整个人静得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如果忽略他眼底淡淡的青色,或许真的没人能看出那晚的事情对他造成了什么影响。

“岑溪,这是你要的往年考卷。”

图书管理员小声地走过来,将一叠资料放在桌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小心翼翼,“那个……你没事吧?听说那天晚上……”

“谢谢。”岑溪头也没抬,声音冷淡得像一杯隔夜的凉白开,“那些只是谣言。”

管理员被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了嘴,转身离开了。

岑溪并没有看那些考卷,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书页上,但半天都没有翻动一下。

那晚的记忆像是一种难以摆脱的黏腻阴影。周围人带着酒气的呼吸,白矜恐怖的眼神,还有林肆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叫喊,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他用最决绝的方式撕破了那张网——当众拒绝,甚至可以说是羞辱了那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

按照常理,等待他的应该是狂风暴雨般的报复。

可是没有。

整整三天,无论是白矜、沈林川还是林肆,都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这种平静不仅没有让他感到放松,反而让他在心底生出一种更加警惕的寒意。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手机震动了一下,打破了沉默。

岑溪看了一眼屏幕,是一条银行入账短信。上个月的兼职工资到了,虽然不多,但足够他支撑接下来的生活费。

他收起手机,合上书,起身准备去上课。

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周围的学生看到他,大多都会下意识地避开目光,或是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岑溪目不斜视,背脊挺得笔直。这种被孤立和议论的环境对他来说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可以说是如鱼得水。只要没人来打扰他,就算被全世界当成透明人他也无所谓。

然而,就在他转过一个弯角时,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再次袭来。

这几天,这种感觉如影随形。

不是那种充满恶意的注视,也不是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更加直白、更加肆无忌惮的视线。就像是一只潜伏在暗处的野兽,正眯着眼睛评估着猎物的价值。

岑溪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身后只有空荡荡的林荫道,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他皱了皱眉,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是错觉吗?

不,不是。

那种如芒在背的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手臂上的汗毛都微微竖起。

“岑溪?”

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不远处,手里拎着一个篮球,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膀上,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像是刚打完球回来。

看到岑溪回头,林肆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那种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气焰此刻却像是一簇被雨淋湿的火苗,有些萎靡不振。

岑溪收回视线,转身就走。

“喂!你没看见我吗?”林肆下意识地追了几步,挡在了他面前。

岑溪停下脚步,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有事?”

这种冷淡的态度让林肆一阵烦躁,他抓了抓头发,眼神有些闪躲:“那个……那天晚上的事,我没参与。是白矜那家伙发疯,我和他不是一伙的。”

这大概是这位豪门小少爷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别扭地解释什么。

岑溪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让开。”

“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啊!”林肆有些恼羞成怒,但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动手动脚,反而因为岑溪冷淡的眼神而后退了半步,“我是想告诉你,最近小心点。白矜那家伙……心情很不好。”

提到白矜,岑溪的眼睫颤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那是他的事。”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林肆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躁,“白矜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当众下过面子,尤其是被你……他这几天把自己关在学生会办公室里,谁都不见。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越是安静,后面憋的大招就越狠。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完,似乎是觉得自己的“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林肆愤愤地哼了一声,抱着篮球大步离开了。

岑溪站在原地,看着林肆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眼神微微沉了沉。

他当然知道白矜不会善罢甘休。那个人的骄傲和控制欲已经刻进了骨子里,被自己当众“背叛”和“羞辱”,白矜现在的平静,不过是在积蓄力量罢了。

但他并不后悔。

如果是为了活得像个人样而必须付出代价,那么无论是什么代价,他都付得起。

只是他没想到,白矜的“代价”来得这么快,也这么……不讲道理。

下午的课是高数,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

岑溪刚坐下,手机就收到了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学生会教务部。

【通知:岑溪同学,关于你的全额奖学金复核程序已启动。请于今日下午17:00前到学生会会长办公室提交补充材料。逾期视为自动放弃。】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

只有冷冰冰的“复核”和“放弃”。

岑溪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奖学金是他留在圣赫利尔的唯一经济来源。白矜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直接掐住了岑溪的命脉。

这才是白矜。

不做无意义的争吵,一出手就是绝杀。

岑溪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揣进兜里。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面对。

下午17:00。

岑溪准时出现在学生会会长办公室门口。

他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出白矜低沉冷淡的声音。

岑溪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在办公桌上。白矜背对着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

“我来交材料。”岑溪走到桌前,将准备好的文件放下。

白矜没有回头,也没有看那份文件。

“奖学金的事,是校董会的决定。”白矜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理由是你最近的风评太差,影响了学校形象。”

“风评?”岑溪冷笑,“那是谁造成的?”

“这不重要。”

白矜转过身,看着他,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重要的是结果。岑溪,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失去奖学金退学,要么……”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

“要么,签了这份协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岑溪面前。

那不是奖学金申请表。

那是一份《私人助理聘用协议》。

甲方:白矜。乙方:岑溪。

条款只有一条:乙方需无条件服从甲方的所有安排,随叫随到。作为交换,甲方将支付乙方的所有学费及生活费。

既然你不想做我的部下,那就做我的私有物。

用金钱,用前途,把你死死地绑在我身边。

岑溪看着那份协议,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就是白矜的控制欲吗?

这种令人窒息的、充满算计和强制的东西,他宁愿不要。

“如果我不签呢?”岑溪抬起头,眼神倔强。

“你可以试试。”白矜靠在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不过我要提醒你,如果你退学,违约金是全额奖学金的三倍。你赔得起吗?”

岑溪的脸色瞬间凝重。

他忘了,当初签入学协议的时候,确实有这一条。

这是一场早已设计好的死局。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赢的可能。

看着岑溪逐渐苍白的脸,白矜的心里并没有胜利的快感,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不想这样的。

他也不想用这种卑鄙的手段。

可是,是岑溪把他逼疯的,

从小到大他都喜欢牢牢掌控的人生,

是岑溪非要走入他的世界,把他的生活弄乱了。

其实他早就知道岑溪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他”了,但是无所谓,他不在乎,能带给他失控感的只是眼前这个。

他只在乎眼前这个,

只要一想到现在的岑溪会离开,会对着别人笑,会彻底脱离他的掌控,他就无法控制自己心中的那头野兽。

在自己彻底失控之前,必须把岑溪牢牢抓在手里他才安心。

“签吧。”

白矜把笔递给他,声音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只要你签了,一切都会好起来。没人敢再欺负你,也没人敢再议论你。你会过得很好。”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岑溪看着那支笔,又看着白矜那双充满执念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疯狂,有占有欲,唯独没有尊重。

岑溪突然笑了。

他拿起那份协议,在白矜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地、坚定地把它撕成了两半。

“嘶——”

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白矜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你……”

“我确实赔不起违约金。”岑溪把撕碎的纸屑扔在桌上,像是在扔掉某种令人作呕的垃圾,“但我也不卖身。”

“白矜,你太小看我了。”

岑溪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决绝,“你可以断了我的奖学金,可以逼我退学,甚至可以让我背上巨额债务。但我绝不会为了这点钱,把自己变成你的一条狗。”

“大不了就是打工还债。一年还不完就十年,十年还不完就一辈子。”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还是岑溪。”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像是一棵宁折不弯的青竹。

“站住!”

白矜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以为你走得了吗?”

那种失控的怒火再次席卷而来。他无法接受岑溪这种决绝的拒绝,无法接受自己用尽手段依然抓不住这个人的事实。

岑溪停下脚步,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回头。

“除非你现在就把我关起来。”

岑溪的声音很冷,“否则,只要我走出这扇门,我们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白矜的手死死地抓着桌角,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把人关起来?

那一瞬间,这个疯狂的念头确实在他的脑海里闪过。只要关起来,他就哪里也去不了,只能看着自己,只能依靠自己。

可是……

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白矜突然意识到,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那个充满生气的岑溪,大概会真的死给他看。

最终,他没有动。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岑溪拉开门,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

随着门“咔哒”一声关上,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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