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评议会上

两天后的评议会,开在研究院主会堂。

那地方比普通阶梯教室大得多,半圆形穹顶下层层座位往上抬起,中央是完全开放的推演台,四周悬着数块能同步演算结果的光屏。

岑溪进去时,会堂里已经坐了近一半的人。

新生、高年级学生、旁听研究员,甚至还有几个平时根本不露面的院系负责人。

艾伦坐在他旁边,明显比他还紧张。

“我现在真有点怕他们故意整你。”

“他们当然会。”

“那你还这么淡定?”

“因为怕也没用。”

岑溪话音刚落,会堂正前方忽然响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斐玟到了。

他今天没有穿礼制常服,而是一身更接近皇室学术顾问体系的浅色制服,收敛了许多皇族的张扬气,却依旧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从侧门进来时,步子不快,甚至还带着点轻松的从容。

可他一坐下,整个会堂的气氛就被悄无声息地压稳了。

这就是皇权的重量,

不用做什么,只坐在那里,就已经足够让许多人嘘声。

菲尔普斯站在他身后半步,神情比平时更冷,像一堵不会动的墙。

再往另一ⓝⒻ侧,是谢蘅。

他依旧穿得极简,坐在侧席,神色冷淡得像今天这场评议会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所有人都到了。

会堂很快安静下来。

最先上台的是几组常规展示,内容规整,也挑不出大错,但明显都还停留在“优秀新生”该有的水准线上。

直到主持老师念出岑溪的名字,会堂里那层表面维持着的平静才终于被撕开了一条真正的口子。

“下一组,战争推演与系统设计专业,岑溪。”

话音落下的瞬间,岑溪能很清楚地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同时压了过来。

他站起身,走上推演台。

脚步很稳。

没有一点要被人围观审判的狼狈。

负责问询的是一个研究系的高年级导师,姓顾,语气倒算平和,问题却不平和。

“既然是特招生,那我们就不走常规汇报流程了。”

“直接一点。”

他抬手,光屏上很快调出一套复杂的演算框架。

“这套联动框架,有人说你在宿舍里顺手就能改。那今天就在这里,讲讲你当时凭什么下结论。”

台下立刻响起一阵很轻的骚动。

岑溪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正是米拉之前卡了一个下午的框架。

只不过现在放到台面上的,是更完整、也更公开的一套版本。

米拉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艾伦压低声音骂了一句:“真恶心。”

岑溪却没有丝毫意外。

他站到推演台中央,抬手接入操控光幕,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凭它从根上就错了。”

这句话一出,会堂瞬间安静。

顾导师眯了眯眼。

“继续。”

岑溪没有绕弯。

“这套框架的致命问题,不在表面强度,而在它默认一切都会照既定秩序运转。”

他指尖在光幕上一划,原本完整的前线图立刻被拆成了数个动态节点。

“只要中段链条出一点偏差,第三节点就会先塌。表面看是前端支撑不够,实际问题出在整套逻辑预设太理想化。”

随着他一句句说下去,光幕上的演算路径也在不断被拆开、重组、重建。

他的语速不快,却极稳。

每一句都像提前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不留一丝多余废话,也不给人任何可以钻空子的口子。

会堂里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到后来,连最开始那些带着看戏意味的人都不知不觉坐直了。

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岑溪不是在背答案。

他是在现场把一整套东西重新搭给他们看。

顾导师脸上的神色也渐渐变了。

“那如果把右翼的机动损耗降低十五个百分点呢?”

“还是会塌。”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损耗问题,是节奏问题。”

岑溪几乎没有停顿,抬手又把另一组变量拖出来。

“你可以延缓塌的时间,但改不了它最终会塌的事实。除非你从一开始就承认,这套框架不该建立在‘一切稳定可控’的前提上。”

他说到这里,目光终于从光幕上抬起,看向台下。

“而帝国这些年的局势里,已经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绝对稳定。”

整个会堂静了两秒。

下一瞬,顾导师忽然笑了。

不是讥笑,而是那种终于见到点真东西之后的意味深长。

“很好。”

他退后一步,抬手示意。

“那你自己来重构。”

岑溪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几乎是顶着整个会堂的注视,把原本那套看似漂亮的框架从里到外拆了个干净,又在现场重搭出一套新的演算思路。

没有谢蘅替他挡问题。

也没有斐玟替他圆场。

这正是他们两个人都默许的方式。

门票可以给。

可站不站得住,必须他自己来。

等最后一条光线在主屏上稳定下来时,会堂里已经安静到只剩设备轻微的运转声。

顾导师盯着那套新框架看了足足五秒,才缓缓开口。

“我收回之前那句话。”

“研究院的门槛,不是低了。”

“只是有些人直到今天才真正跨过来。”

台下终于掀起了比之前所有议论都更真实的骚动。

艾伦先是呆住,下一秒差点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

米拉坐在旁边,脸还是绷着,可肩膀却微微放松了。

他知道,今天过后,再不会有人能轻易拿“关系户”三个字去压岑溪。

高席上,斐玟指尖轻轻敲了下扶手,唇角带着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他偏头对菲尔普斯说:

“现在你总该明白,我为什么要见他了。”

菲尔普斯沉默了一下。

“臣明白。”

斐玟笑意更深。

另一边,谢蘅始终没什么表情。

直到主持老师询问还有没有补充意见时,他才终于抬了下眼,声音冷淡得像一盆冰水。

“比昨天强一点。”

会堂里一片死寂。

连顾导师都被这句评价弄得一顿。

谢蘅却像根本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继续淡淡补了一句:

“至少今天,没有浪费我的推荐信。”

这下连艾伦都不知道该先替岑溪高兴,还是先替谢蘅这种说话方式倒吸一口凉气。

可岑溪站在台上,却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果然连夸人都这么奇怪。

评议会结束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人群散得很慢,许多人临走前还在回头看岑溪,像是想把这个名字和脸都彻底记住。

艾伦一下冲过来,激动得差点抓住他肩膀乱晃。

“你知道吗?你今天简直像在推演台上拿刀把他们脸全削了一遍!”

米拉站在旁边,冷着脸,却难得没有唱反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

“……今天算你赢。”

岑溪看了他一眼。

“只是今天?”

米拉脸一黑。

“你别得寸进尺。”

三人正往外走,斐玟却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有把人单独留下,只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朝岑溪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轻轻的赞许,也有更深一点、看不清的东西。

谢蘅则从另一道侧门离开,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留。

只有菲尔普斯经过岑溪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拍。

他没有看岑溪,只是低低说了一句:

“至少这次,你不是废物。”

说完,人便走了。

艾伦差点没绷住笑:“这算得上是夸你吗?”

岑溪淡声道:“算他今天脑子没坏。”

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会堂门外最后一批人也散尽了。

中央广场的风从石阶尽头吹过来,把白日里的喧闹一点点卷干净。

岑溪站在台阶上,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空下来的会堂。

这场评议会过去之后,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他在帝都,不再只是那个被推荐、被观察、被议论的特招生。

从今天开始,他算是真正踩进了这套庞大秩序的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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