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躲避

训练场的风一直吹到中午都没停。

岑溪站在观测台上,指尖压着一叠刚更新出来的联训记录,视线却时不时会不受控制地往西侧骑士团那边偏。

这不是个好习惯。

至少对现在的他来说,不是。

他如今挂着军事研究院教授的名头,联训期手上又握着好几个重点项目的调度权,身边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就连此刻站在观测台边和他一起看数据的几个高阶研究员,表面上恭恭敬敬,私底下恐怕也没少拿他的年纪和升迁速度做文章。

可人心这种东西,从来不讲规矩。

他明明早就提醒过自己,要先把眼下的事做好,要先把局面稳住。

可只要那道黑银色的身影在训练场上出现,他的视线就总会被拽过去。

像被某种旧习惯牵着走。

“岑教授?”

旁边的研究员又叫了他一声。

岑溪回神,把手里的记录递过去。

“联动延迟还是太高,第三轮重算。”

“是。”

那人应下,抱着终端快步离开。

岑溪站在原地没动,余光却还是扫见了不远处那支骑士小队的换阵训练。

秦桦站在最前方。

他现在,比任何人想象中都更像一个“骑士长”。

不只是因为肩章、佩刀和身后整齐肃立的骑士团,也不只是因为皇宫和军方这些年给他一点点垒起来的地位,而是因为他整个人都已经被磨得又冷又稳。

那种冷不是摆出来吓人的。

而是刻进骨子里的。

他抬手、下令、转身、拔刀,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在重复早已刻进肌肉记忆的程序。训练场边有人低声议论,说皇家骑士长这些年在帝国最乱的地方来回辗转,靠一件件真功绩生生把位置杀了上来,说皇宫近卫系统里没人敢不服他,说这个人表面上看着安静,真动起手来却像没有情绪的机器。

岑溪一开始只是听。

后来听着听着,胸口却慢慢发闷。

其实重逢最初那一瞬的欣喜,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散干净。

只是那点欣喜太短。

短得几乎刚冒出来,就被秦桦之后所有刻意的冷淡和避让一点点冲散了。

而等那些关于外派、重压和一身功绩一路压上来的只言片语真正落进耳朵里后,那股发闷里又慢慢掺进了更重的心疼。

训练场边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

岑溪抬眼,看见秦桦已经抽刀。

刀锋在半空划开一道极冷的弧,带起的风几乎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紧接着,是一个干净利落到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斩落动作。

靶架被一刀劈开。

四周瞬间安静了一拍。

再下一秒,才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岑溪看着那把刀,也看着执刀的人。

秦桦的神色始终没有半点变化。

像刚刚那一刀不是震慑,也不是示威,只是他最普通不过的一次标准动作。

副官走上前,低声向他汇报下一轮联训安排。

秦桦听完后,只点了下头,随后极淡地朝观测台这边扫了一眼。

岑溪几乎是立刻就绷住了呼吸。

可那道视线只在他这里擦了一下,很快便平稳移开。

没有停留。

也没有任何多余波动。

像真的只是例行巡视时顺手看过来的一眼。

岑溪把目光收回来,掌心却不自觉有点发凉。

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在意。

毕竟人是他自己推开的,话也是他自己说绝的。

可人心一旦真的偏了,就不会再那么讲道理。

越是明白自己没资格在意,越是会因为对方一点点冷淡的反应而觉得难受。

午后的联训会议开得很长。

岑溪作为研究院主负责人之一,需要和骑士团、皇宫巡防组、研究院调度处三方对一遍接下来十天的训练安排。

按理说,这种场合秦桦不可能不在。

可等他把资料全部翻完,进了会议室,里面却只有两名骑士团副官和一名文职秘书。

秦桦没来。

岑溪垂眼扫了一遍出席名单,声音很淡。

“骑士长呢?”

那名副官立刻起身。

“长官临时去处理皇宫巡防交接,由属下代为出席。”

岑溪点头。

“开始吧。”

会议流程照常推进。

流程、演练路线、夜巡节点、测试安排,每一项都得过一遍。

岑溪全程情绪很平稳,提问题也照旧精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那块发闷的地方并没有因为工作开始就彻底消失。

反而因为秦桦刻意缺席,越发沉了下去。

他不是傻子。

一次擦肩可以说巧,两次避开就已经很明显了。

秦桦不是没看见他。

他只是根本不想在这种场合和他有任何正面接触。

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的刺,轻轻扎进了岑溪心口。

刚扎进去时不算很疼,

可一直在那儿,拔不出来。

会议结束后,天色已经擦黑。

岑溪独自沿着军训场外圈往研究院方向走,风把长风衣下摆吹得微微扬起。训练场另一侧的骑士团营区已经亮灯了,成排的白色灯光从窗缝里漏出来,显得那一片区域比别处更冷。

他脚步没停,却忽然听见前方有人叫他的名字。

“岑教授。”

是骑士团的年轻副官,白天在会议上见过。

那人跑到他面前,先敬了个礼,随后把一份签好的训练流程单递过来。

“长官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岑溪垂眼接过。

直到皇宫方向的晚钟远远敲了七下,他才把那份流程单重新收好,转身往研究院走。

一路上,他脑子里都反复回着同一个念头。

秦桦是真的在躲他。

不是因为忙。

也不是因为公事。

岑溪闭了闭眼。

他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像这三年里他拼命往前走、拼命让自己站高一点、站稳一点,以为总有一天会有机会把当年的话解释清楚。

可等真正见到人了才发现,最难的不是见面。

而是对方刻意的躲避。

……

那一晚,岑溪少见地失眠了。

他躺在研究院分配的高级宿舍里,窗外就是联训场边缘那一排冷白色探照灯,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极淡的影子。

半夜两点,他还是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看到的那道身影。

冷、直、沉。

还有那一眼之后,近乎陌生的移开。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

就在意识快要沉下去的前一刻,窗外忽然响起极轻的一声金属摩擦。

不是风。

也不是普通巡逻脚步。

岑溪猛地睁眼,手已经本能摸向床边的短匕。

下一秒,窗外那道细微的动静就停了。

安静得像从没出现过。

可岑溪没有立刻放松。

他盯着窗帘后那片模糊的白光看了很久,心口忽然微微一跳。

不知为什么,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名字,不是刺客,不是巡防,也不是别的人。

而是秦桦。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