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摄影师胖子徐卫东姗姗来迟,扛着长枪大炮在场间兜转。

其实于让请了专门的摄影师,只是他对自己更有自信,也更想用自己的相机记录朋友的重要时刻。

他在场地里奔走,远远的,镜头在记录。

咔,第一张——

山鸡跑去找小柴胡和徐传传了,目的很纯粹,说人家坏话。

他不敢讲于让那小子突然发疯不想求婚了,只是纯骂,说这人傻逼,神经病,一会儿又编造,说自己有个朋友,定好的求婚突然尥蹶子不干了,问他们怎么看。

小柴胡嘴那么坏呢都忍无可忍了,斥他这么好的日子偏要说丧气话,是不是见不得人家好。

徐传传也批评他。

山鸡鼻子都气歪了。

三人揪扯起来。

嗯,所以第一张是徐传传、山鸡、柴胡互相打闹的照片,都笑得人仰马翻。

咔——

今天的主角到了,两位中年人意气风发,挥手走来,周从问候同时表示祝福,于让跟着聊了会儿就得应酬,去之前与周从耳语。

于让他爸妈齐齐嗔怪地翻他一眼。

镜头捕捉到这幕,沐浴在父母慈爱的注视下,两人贴面,从背影来看,是很幸福的姿态呢。

咔、咔——

于让家里来了几位亲戚,寒暄后有序入座。铺满蕾丝绸布的长桌是隔断开来的,拢共二十多人,家人坐这头,朋友坐那头,舒适的社交距离。

“三二一,茄子——”

胖子徐卫东在桌头、桌尾各拍几张大合照,有广角有俯拍。大家都很尊重,穿相当正式,但举止轻松可爱,举剪刀手或比心。

长桌由近及远,画面挤满颇具感染力的笑脸,好似一条涌动着馨香的热河。

在此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爱人相依,朋友相聚,再好不过了。

长桌把画面从中一分为二,河一般,周从侧身而立,错过了镜头,但于让的眼睛隔着河框住了他。那是镜头里的镜头。

胖子摁下拍摄键,在闪光灯里记录这眼眸。

到时间了,台上台下忙碌起来,酒店的工作人员推车过来,陆续上菜。花墙下虚掩一处,掀开是钢琴,工作人员搬来乐器,乐手们开始演奏。

主持人在悠扬的音乐里宣告了这次活动的主角。

于让他妈方芳以及他爸于适观整理仪容,准备上前。两位中年人半生不知经历多少风雨,小场面竟紧张起来了。

方芳一手提裙摆,一手牵着爱人,少女般小跑,两人跌跌撞撞上了台,愣头青的模样惹出一连串善意的笑声。

胖子同样记录下来。

主持人是个小帅哥,打趣:“哎呀要不是提前说好是结婚三十周年我还以为是刚毕业的小情侣呢。”

把两位逗得藏不住笑。

中年夫妻发言,打了腹稿,半句也没用上,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发自肺腑的珍爱,临场发挥反而更为情真意切,激得方芳不住拿手帕点眼泪。

小儿子准备的,知道她得哭。

“……三十年一路携手,今后的日子,也定将相互扶持,一生美满。让我们来祝贺方芳女士和于适观先生三十年珍珠婚快乐!”

掌声雷动,中年夫妻羞红脸下台。

接着就是轻松时刻。

众人沐浴着花香和琴声,在芳草地里看表演、吃美食。

山鸡小声:“于让真牛逼啊,搞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徐传传:“那你还骂人家。”

哎就自己一个人知道可太憋屈了!山鸡瞪空气,虽然清楚于让不会的,应该不会吧,但他说那话实在让人生气。

还想再打探一番,被隔壁人觉察到,小柴胡自觉帮起于让望风,怕他抢亲。

山鸡:“……”

算了,享受就好。

中途,软妹指徐传传身侧,也是整条桌子仅剩的两个空位:“传传,你们那边是不是还有人没来?”

“路上出事了吧。”

不了解徐传传的人听不出那股淡淡的嘲讽。

软妹吓得一噎,“什么!?”

“已经拖去治了,放心。”

在徐传传满口胡话的抚慰下她居然信了,不疑有他,安心吃点心。

大家都在吃,胖子也想吃,可他忙着拍照,顾不上那一口。来回奔走时,他瞧见人群的后面,入场处的鸟笼拱门下站了个人。

人影单薄,脸倒是圆圆的、白白的,在垂下的藤萝阴影里,有点落寞的意味。

大伙都在欢乐,几乎没人注意到这边。

咔——

胖子拍下这位不速来客。

林豆豆还是来了。

自上一次不愉快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了。他清楚缘由,知道自己错了,但以前总是被原谅接受的,这次不同。

他已经被替换掉了。

林豆豆没想到能收到于让的邀约,还是双份,惊喜异常,第一时间叫上男友,男友答应但到底没上心,到时间烂醉如泥,他失望之余收拾了秽物,再出发已经很晚。

也许这清醒有限期,但现在他是痛的。

林豆豆直勾勾看着那张长桌,看徐传传和山鸡与旁人欢笑,两人中间坐一位精致漂亮的男性,他认识的,是小柴胡。

那原本是他的位置。

“你好,有事耽误来晚了是么?也才刚开始,快去里面吧。”

胖子不仅摄影,还做门童,自觉揽起事务,扛着装备铁甲小宝似的招呼人。

林豆豆瞧他,生面孔。

胖子看他也面生,但笑容友好和善。

陌生的,不可控的因子越来越多。

不远处的欢笑声好似被抽了真空,林豆豆杵在原地,格格不入,他什么也听不到了,身体木僵到一步也难跨出。

“……豆豆?”

熟悉的,语尾轻扬的声音。

林豆豆如浸温水,从呆立的状态中解脱。

于让在他面前躬身。

他一身笔挺西装,打扮得人模人样。

以前林豆豆高低能上去给个拥抱,庆祝他在生涯里找到最大、也是于他最好的那串麦穗,不用及时行乐,可以慢些走了,但现在不能。

他与他、他们之间有了一条心照不宣的鸿沟。

都怪他,林豆豆从未如此羞惭。

祝辞没有说出,歉意最先声辩。“对不起”三字自然而然地流露了。

于让一笑置之,“说这个干什么。”

对,说这个干什么。

林豆豆抿嘴,雪白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无。

主人公到场,胖子回身继续战斗,拱门的暗处剩下两人。于让陪聊时视线也在游离,他已经有了锚点,只会看着那个人。

他温和道:“你瘦太多了。”

林豆豆鼻酸:“嗯。”

因为他,好像也没有那样快乐吧,只是承认这点也太过叫人无地自容。

于让车轱辘客套话,就是普通朋友,以礼相待,偏偏周全却淡漠的架势让林豆豆更加伤怀。

林豆豆想起什么,举起被细绳勒得麻痒的左右手,粲然一笑:“对了,礼物。”

回不去是真的,祝福也是真的。

那就这样好了,来见证便足够。

于让见他不愿落座,干脆陪同,其实习惯了也能照面儿玩笑。林豆豆说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们铁定行的,可以走到这里。

提起周从,于让就止不住笑,回道,你也一样,你们最近如何?

林豆豆勾起一个倔强的笑容,他们很好,必须很好。

事实也是,阿翔比起他所有前任都算好了,没对他下过狠手,相处也寻常。他清楚,恋久了就有各式各样的矛盾,就有久看生厌,没有波澜是好迹象。

只是目睹别人幸福的时刻,他也会小小嫉妒。

林豆豆:“挺好,一直挺好,他今天有事没办法来,实在不好意思……”

于让摇头。本来请他男友也是顺带。

不想让人低看了自己的选择,林豆豆还要解释,眼前突地浮现出男友浑身酒气四仰八叉的画面。

先前不觉得重,现在紧了紧手,全身都在下坠,林豆豆放下两只沉甸甸的盒子。

手心红涨酸痒,宛如蚂蚁啃噬,他搓着手,“什么时候求婚?”

于让嘴里叼根烟,没有点燃,单单咬着,示意还要再等等。

得到演出后半段。

看得出安排很丰富,小春晚似的,又唱又跳还有笑话听,众人捧腹大笑。于让没看他,看那张长桌。

林豆豆想,也许在于让的世界,他也算一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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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后头传来一阵急跺步子的响,声音大起来,有人喊他。

“宝宝……你出门怎么不叫我?”

林豆豆愣住。

是阿翔,他男友追来了。

林豆豆回头,声音颤抖,胸口升起独属于自己的宿命感,酸涩、无助、甜蜜,百感交集。

“阿翔——”

稍微好点了,那条自己以为的一意孤行的道路,也算被赋予了价值和意义。他不再孤立无援,身体坠得不那么厉害了。

面朝男友时,便背向了于让。其实两者可以并肩,但林豆豆未作取舍,也未能看到老朋友眼中的冷硬。

于让心道,又是这样。

在宜家那次,还有现在,他永远是反派般站在他和他恋人的面前,没有第二种选择。

其实不失望,没有期待的时候就是空置的,何必施舍感情给不必要的人。

于让正要将叼着的烟塞回烟盒,瞧见来人,牙口微张,烟从唇间的空隙掉落在草坪上。

没有点燃,已然惹火上身。

于让见到这张脸,忆起他是谁。

当初与蒋寅最后一次擦肩而过,倒霉前床伴身后跟着两个人,其中有位异常眼熟,怎么着都记不起。不怪他,于让与这人仅是一面之缘,何况那次聚餐又是不欢而散。

这次照面总算想起来。那张被酒精灌溉的软烂面庞。

正是面前这位,林豆豆男友。

场面一触即发。

胖子跑来跑去,镜头也鸟似的到处飞,然后栖息,再起飞。这次鸟飞起来,飞进硝烟弥漫的地块。

镜头聚焦再聚焦,放大再放大。

怎么感觉要打起来了?

全能小胖跑去拉架。

越近声越大,已经有工作人员赶来,台上目前在跳街舞,背景音嘈杂,趁无人注意赶紧平息。

名叫阿翔的男子竖着拳头,“你他妈说什么呢?你邀请我和我对象来就是为了和他说这个?”

林豆豆不得其解,愣怔道:“让让,为什么那样讲……”

于让头痛欲裂。

何必施舍感情给……

结果第一反应是把林豆豆拉到身后。

今天遭遇那么多事儿,于让都未曾露出这般严峻的神情,他攥林豆豆的肩头,并不畏惧旁人听见:“无论怎样,回去第一件事先去检查身体。”

他不看场合,不顾时间点,他是有正事要干的人,他要求婚啊。然而于让的心被怒火席卷了,与之相反的是,口中嘶嘶冒着凉气。

“听我的话,你不要再和他交往了!”

年轻,幼稚,做事不够妥帖,这就是于让,这是他潜意识的偏向。

林豆豆……他是个生理性别为男的护士啊……他的职场环境,他的个性……我祈求不要。于让很害怕,很害怕。

他站在林豆豆面前,挡住前方那团脏污的色块。

林豆豆在他背后,好似被庇护了,又仿佛……被奚落了。

他呆呆的,想讨些说法:“让让,为什么?”

于让不欲多说,前方拳头已经凭空落下,阿翔怒不可遏,恨不能擂他个半死。

又不是傻的,于让不仅躲避开,还反击得男人直挺挺倒地。

醉鬼而已。

林豆豆尖叫,上前查看。

这动静不小,正是节目告一段落的间隙,胖子在外手忙脚乱“啪”地盖上小门——既然是做的半鸟笼状,门外正好有一扇缠绕花朵的小门,笼子是有门的嘛。

门盖上,内里的龃龉便影影绰绰,藏在里面了。

光照进笼中,把这窄小一块映得如追光灯倾注的舞台,上演起罗密欧与朱丽叶,于让是拆散情人的大家长。

斑驳的花影在于让侧脸上浮动,将他衬得那样不近人情。

“你知道他在滥交吗?他可能还吸……”

没有说完。

林豆豆好似懂了,却不肯接受。

失去已久的,来自朋友的关怀,不合时宜到了,他要埋在对方肩膀上流泪撒娇吗?可今天同样也有冷落已久的男友给予的支持。

他到底是来了呀。

“让让,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倒地的酒鬼一个鲤鱼打挺摆起来了,没给于让说明的机会,施展醉拳般弹跳着,头发甩来甩去。

这时,光被大片灌入了。

舞台迎来尚未编写的转折和收尾。

小门被打开,门缝间露出小柴胡和徐传传的脸。

徐传传毫不讶异,看着几人对立:“需要报警吗?”

她还有闲心开玩笑呢。

林豆豆欣喜,正要叫人,戛然而止。

以前他与徐传传最好,正委屈呢,生理性要掉眼泪,但止住了,因为看到了徐传传身后的小柴胡。

他的脆弱瞬息被武装起来。

越是被漠视,越是被推开,他就越不许自己太难看,可是怎么才能维护他那易碎、不值一提的自尊心。

曾经的好朋友们站在他对面,他委顿于地,和男友烂在一起。

明明于让坚定地护住了他,但此时因为酸意、嫉妒、自卑等种种复杂的心情,林豆豆已经目不能视,耳不能闻。

“不可能!阿翔怎么可能出轨!”

怎么会?倘若连这个人都背叛,还剩什么。

于让疲惫道:“不是出轨,是滥交,他和蒋寅混在一起,你不知道蒋寅发生什么事儿了?”

林豆豆茫然,自恋爱以来他断掉了自己的社交圈。

徐传传懂了,讥讽:“什么不可能?你谈的有哪一任不是垃圾?”

总是这样,谁都看不起他和他选择的人。林豆豆恍惚。

一直以来,说是四人小分队,然而自己像是多出来的,他们仨关系更好。其实也没把他当朋友吧?谁会对朋友说这种话?

然而最悲惨的是,现在连多出来的权利都没有了。林豆豆被完全地排除出去,没有人再包容他,听他倾诉烦恼了。

他明明那么用心对待这份友谊。只是谈了一场恋爱而已——

可万一让让说的是真的……

徐传传和于让、柴胡居高临下,山一样横亘在他面前。相信的心被逐步瓦解,被三具逆光的影子笼下阴霾。

怎么偏偏是你们三个?

林豆豆大叫:“证据呢?你告诉我证据!”

被曾经的朋友,还有鸠占鹊巢的人围观,他只觉得反胃,很想逃出去大口呼吸,抬头,满目的荆棘与绿叶。尖锐的,陪衬的。

鸟笼外繁花似锦,那么美,原来里面是这样虬结散乱。好简陋,好丑陋啊。

所有人都在用恶毒的视线逼迫他。

眼前犹如入梦般黢黑,喉中有鲜甜的味道,耳朵眼里是嗡嗡的高频鸣叫。

那样要好,也会走到这步。

顿悟后,林豆豆突然感觉自己可以动了,但声带离体,那些话不知道是谁在说,充满恶意的,不像是他能发出的声音——

自他的口中源源不断地倾倒了出来。

“你于让自己幸福,就不顾别人死活了么?我就知道你们一直都看不上我……再说你自己烂成那样有什么资格管我,你算老几?我看你最好是祈祷今天能顺利进行吧,不然真以为自己也配!”

快意,夹带着绝望,淤着泥和血。

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能想到,林豆豆,那个如草莓大福永远笑眯眯的小弥勒,他变了,变得骨瘦如柴,内里却有一团烧不尽的邪火,驱使他疯魔。

仿佛要与全世界为敌。

林豆豆把男友抱在怀里,全世界只剩这么个依靠。

“徐传传你忘了我怎么对你?给你姐上坟都是我陪着,现在和别人一起对付我——还有那个柴胡,我见你就恶心,别在我面前晃,你活该死了男人你们都活该……”

林豆豆的脸很白,牙很白,眼白更白,心中却是纯粹的黑。颜色过分单一只有恐怖,他用怨毒的眼神注视着所有人。

终于捅破了笼子、捅漏了天。

好人变坏是很可怖的。

尤其他以前那样好,那样乖。

徐传传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极重,几乎将他整个头扭转。

口腔一瞬出了血,林豆豆还在笑,白牙粘上温热的红,被唾液稀释成粉,吐出来后变黑,但他好像也不大疼,也不怕。

他是恋痛的嘛。

“我恶心你们所有人。”

哈,他最恶心啦。被朋友殴打,首先接收到的是酥麻的快感,他是什么东西,他有没有感情?原来生理会凌驾心理,衬得那股心死简直是塑料制品。

但这一次不是他被丢下了,是他主动选择,丢下了所有人。

谁都别想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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