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周从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尽管所有人都在瞒他。

近来他精神状态不好,自己清楚原因所在,但现在不大管了,管不了。

人被压垮后怎么强撑着去收集自己的零件呢,只能是一边跛行一边掉落。

身体和精神松弛下来,什么也没有了,最近越发疲惫了——在收到频繁的骚扰短信后。

近来那头的人似乎受到什么刺激,骂得更多、更脏了。

畜生、垃圾、恶心至极。

“你不得好死!”

其实一直都有,但从前他不很在意,因为眼下的人和事更值得投入,现在不一样了。

从知道那个消息起,他就无法自控地下坠。

仿佛发生在别人身上似的,周从不在意那些感受了,好的坏的都不过问。短信他偶尔会点开,读的过程里有只带褶的手探进腹腔揉搓他的胃袋。有时他也享受钝刀子割肉的折磨。

麻木不堪,提不起劲,这就是现在的他。

如果哪天于让把他甩了,他说不定只能站着目送,一滴眼泪也无。

谢炮仗:你家那位真有意思,和我开玩笑呢说要给你个惊喜。

谢炮仗:你俩吵完没多久就整这出啊,笑死人。

谢炮仗:求婚?

谢炮仗:……我操。

[谢炮仗撤回了一条消息]

[谢炮仗撤回了一条消息]

[谢炮仗撤回了一条消息]

界面只剩最后一条。

对方欲盖弥彰补几句。

谢炮仗:哈,刚手滑发了仨表情。

谢炮仗:刚陶哲打电话说想请咱们喝两杯,记他账上。

谢炮仗:走不走呀从哥?

思绪很远,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不在身边。

周从看天花板上的金色魔法阵,良久闭上眼睛。

……原来他要向我求婚啊。

周从看过父亲求婚,是在蛋糕里塞戒指,差点被春想囫囵吞下,好在有惊无险。

那时周从还是小孩,眼睛小,世界就很大,他在指环的圈,在本该无物的空白处,看见春想噙着泪不住点头,嘴角还沾着奶霜。从此他们成为了一家人。

幸福第一次具象化了。

记忆被定格在环中,他时常攀窗般越过它,看父亲笑着为春想拭泪,三人依偎在一起的画面。

后来只剩两人,不能再回顾。

他依旧觉得求婚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好到没以为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现在他也可以在环里、在窗外欢笑了,却没让春想知道,不应该,春想是他唯一的家人了。

越这样越害怕,从那天吵完架起,他不愿也不敢再面对她。

让让父母的结婚纪念日快到了。

眼前有事不得不做,没时间空置,这两天周从精神状态好多了。他准备了礼物,仔细挑选衣物,双眼有神,容光焕发。

收拾中途于让过来了,帮忙系领带,贴着脸亲。

周从不很确定是不是今天,瞥见对方西裤鼓起的口袋,看着像。他失神地想,兴许就是,应该是,被亲得晕乎乎了。

周从眨了眨眼,想着今天会看见什么,会发生什么,稀里糊涂吻完,结束后更不好意思看于让了。

他们上了车。

最近好容易累呀。

周从阖上眼。

想着即将到来的好事情。

*

下雪引起了骚动,好在雪薄,只需一掸。

初雪,众人的观感还是温和美好的,加上今天有求婚,意外的落雪就更显旖旎,仿佛天赐一场布景,要两人白头。

郑经理很有眼力见,找来员工搭上棚伞,雪里看表演,多有意境。

做完一切,在对讲机里听到报备,郑经理知情知趣离开。

她为这笔单子费尽心思,一切都是值得的。

郑经理摸了摸肚子,为这位多打算嘛,赚钱又不寒碜。

于让仅凭最后一丝支撑窝着,把流程走完。

他乐观地自我安慰,想要周从哪有那么容易,不就九九八十一难,八十难都过完了,最后一难不就这个坎。

好在太阳穴没那么疼了。

他已经提前练习过太多太多次,和魔术师配合得天衣无缝,不信还能出岔子。

呸,后背已经插满flag了,不能乱说。

到他上场了。

于让整理仪容,在黑暗的箱中龇牙咧嘴,调动脸部肌肉。

不小心拉扯到嘴角燎泡。

哎呀,80.1难行了吧!老天爷你对我好点行吗?

“嘿,大家看看,这是谁?”

魔术师丝绸般柔滑的嗓音调动着气氛,在花墙的遮蔽下,双手翻转,扯开幕布。配合背景音乐,于让从里走出,闪亮登场。

他干巴巴道:“呃,magic?”

视觉效果是大变活人。

山鸡被唬得一愣一愣。

刚人还在旁边呢,怎么做到的?

他鸡眼大张,巴掌都要鼓烂了。

还没完,才刚开始。

魔术师自顾自地演小品:“做完这一单,我决定隐退。”

于让惶恐,“老师,是我们给的不到位么?”

魔术师摘下黑礼帽,沉痛道:“不,是我的发际线不够到位。”

台下哄笑。

“不过,我还愁自己的衣钵没人继承,这一手绝活可不能失传。”

节目效果,演员说话像迪士尼大电影,分分钟要唱起来。

于让捧场,“那师父,你看我怎么样,够不够格拜你为师?”

说完他眨眨眼,突地倒拎起半条腿,手搭凉棚,惟妙惟肖做出猴子探路的姿态,嘴里还吱吱唧唧。

真像个猴儿!

软妹和辣妹下巴掉地上。

她俩一同看向徐传传。

徐传传:“他学猪叫像我没想到猴居然也……”

于让孙悟空上身,叫了声,“师父!”

声音也像!

“我没唐僧那么秃!”魔术师摔礼帽,“你礼貌吗!”

怎么还丢东西呢。

于让急忙上前,弯腰捡起礼帽,掸了掸灰。此时灯光和背景音乐骤变,“Billie Jean”响彻,小黑帽往头上一卡,迈克尔杰克逊又上身了。

他手持黑帽,重现巨星的经典场景,行了个太空步。

也就短短一瞬。

软妹和辣妹下巴还没捡上来,眼珠子落地了。

徐传传:“他花手摆得挺好我没想到……”

这中西结合古今中外穿插得好啊。

于让秀两手给亲朋好友们整热烈了,喝彩声打雷一样,他爸妈为首,无奈却也自豪,眼里满满的爱。周从看着他,也笑。

魔术师环胸撅嘴:“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哎呀老师,我诚心想学,我也是有几分真材实料的,我会魔术。”

人家不信:“哦?那你露一手?”

于让真有活。

他掏出一块手帕,背对众人,神秘地挥舞手臂,转身,帕子变成礼花条,长长的宛若流水的丝绦,天女散花般向观众席飞去。

所有人被这份礼遇照拂。

方芳和于适观拨开头顶的彩花带,宛若初见,彼此对视一眼。

这小子怪让人惊喜。

魔术师啧啧,“道行还是不够。”

就咬死了不同意呗。

“老师,您对我就没什么眼缘么,不觉得咱俩挺像的?”

“像不了一点!”魔术师瞅他那张帅脸,出离愤怒了。

于让挠挠他的小寸头:“我头发不是也不多嘛……”

这梗没完了!

魔术师痛不欲生:“这一单我也不想做了。”

于让手在嘴上张喇叭,朝场外指使:“哎,老板,尾款先不结了哈!”

哪里有人。

“哎呀哎呀金主,不是,小主,您说了算……”谄媚的太监腔。

真把大伙笑了个死去活来。

结果自然是答应。

于让蹬鼻子上脸:“能不能带上合作伙伴,我俩一起拜师?”

“什么合作伙伴,我看是托。”

于让朝场外,“老板那个尾款……”

“你是老板你是老板,叫人来吧你!”

目前全部控场,于让心中松快许多。

他款款下台,找见周从,一边清理对方头顶的丝带,一边小声:“我在上面看你老半天,你都不吃。”

周从对他就很有耐心,也不会让他走,“不饿。”

“回家咱们再吃一点好不好?”于让要表扬,偷偷的,“今天开不开心?”

开心。

“我棒不棒?”

你最厉害。

“喜不喜欢我?”

最喜欢。

于让嘱咐到上面配合他就行,随后拉周从朝舞台上去,牵手时很轻,像握一只玻璃制品。

周从亦步亦趋。

两人到舞台,站定,魔术师用狐疑的视线打量他俩,“你俩什么关系?看起来不像托呀——像拍拖。”

停止你的冷笑话,徐传传漠然,结果小柴胡笑得直拱地。

……算了。

魔术师很严苛,“当我的徒弟可不容易,你俩都得考核。”

还得来。

于让豁出命去了,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摞扑克,两手交替洗牌,极干脆,还搞了个花切,孔雀开屏耍着帅。

软妹和辣妹已经木然。

她俩是明白了,这人是玩儿的方面都沾一点,鸡零狗碎运用到极致。

可就是牛逼就是帅啊!

于让把牌平放在手,“请我的同伴抽一张牌,你们看,我可不看啊。”

看到了没有看过的样子,周从心在嗡颤,依言抽了。

一张黑桃2。

于让向大伙一一展示:“我是很有实力的,当然我的伙伴也不差。我跟你们打赌,现在重新洗牌,他再抽牌,能把这张牌的花色变了,数字不变,信不?”

“不信——”

异口同声,山鸡叫得尤为大声。

谢炮仗:……

小孩儿吗你。

于让弹了一把牌的背面:“那你们可瞧好了。”

他再度洗牌,洗完示意周从。

周从原本呆呆地伸手,于让逗他,“嘿bro,你也施加点魔法,让老师看看你的本事。”

傻子一个,他那浆糊般的脑子能变出什么戏法。

还在愣怔,于让已经拉过他的手,往牌上一拍,重在参与嘛。

“这下盖章了,是你的,一定是你的。”

周从陡然抬起头看向他。

抽牌很轻松,拈起一张薄纸片,周从看着这张牌。

红桃2。

和一般的红桃2不同,这张牌是特制的,两颗红心并非是原卡面的尖部相对,而是反过来,头部相对,红心两个揪起如嘴唇般,对面索吻。

像他们。

这是一封只字不提的情书。

周从向大家展示这张牌,迎来山崩海啸的欢呼。

于让把牌插进周从前襟:“我的伙伴真是太厉害啦!”

太厉害啦!

“对了,大家看下自己的桌子,有小惊喜。”他提醒。

软妹东找西找,撩开蕾丝桌布,百变小阮抽库洛牌,在桌下摸见同样的红桃2。

啊!老板娘你太牛了!

众人纷纷找见了代表爱情的红桃纸牌。

只有山鸡看着手中的joker:“……”

小柴胡:“噗嗤。”

哈哈,小丑。

徐传传更正:“那不是大王吗,是大丑,特丑。”

有完没完啊你!

谢炮仗:“……要不我和你换?”

鸡崽顶着红鼻子:“我不要你可怜!”

*

鸟笼那边总有热闹,刚赶走闹腾的两人,这会儿又来了个。此处远离中心,不大可能是路过。

身强力壮的安保正要上前盘问,对讲机里小妹笑盈盈:“别管,那是郑经理老公,估计是来送爱心午餐的啦。”

细看,中年男人手中提两摞不锈钢饭盒,正不紧不慢扫视,似乎在找人。

与此同时,耳侧传来带笑的声音,“你们这群小丫头,还敢嘲笑我。”

知道是认识的人,安保便不再关注,很快目睹郑经理前来迎接。

他们没多在意,只是心中不免升起一丝轻蔑,老夫少妻啊,没想到精明干练的郑经理喜欢这口……

场地不远处有棵大树,树后有个简易的门房,除了在此准备餐食,服务生们可以交替着休息。

站久了腰疼,郑经理找个凳子坐着,和丈夫说话:“今天下雪,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男人温和地弯起嘴角,皮肉带褶的手打开饭盒。

“下雪才更要来。”

文化人说话慢条斯理,有诗般的韵味,郑芳华很喜欢对方的才华和内秀,因此并不在乎外界的声音。

这话说得多温柔,体贴入微。

她在凳子上仰视着爱人。

隔壁喝水的小妹眼不敢抬,有些明白为何郑经理谈起丈夫就是止不住的笑了。

记得崔叔叔好像是名牌大学教授吧?看起来可真有读书人的气质啊……

忽然被叫了名儿。

“小李,你也来吃点吧。”

崔叔叔说她是女孩子,身体扛不住的。

小李婉拒了。

那可是崔叔叔特意为郑经理准备的孕期营养餐,她怎么能动筷子?

男人看出她的顾虑,指桌上两摞保温盒,“别不好意思,你们郑姐说今天大家比较辛苦,特意叫我准备的,东西不多,给你们垫垫肚子。”

郑芳华忍俊不禁,朝他别了一眼,她什么时候说过那话,净会戴高帽!

在他的再三邀请下,小李最终拿了个虾饺,一口鲜香。

孩子瞬间热泪盈眶了,心道,叔叔这么体贴,难怪郑经理对他死心塌地。

外面小伙也被招呼进来。先前说人老夫少妻,吃人嘴短忘得干净,软饭硬吃,很快铁桶般的饭盒空了。

聚头吃饭少不了聊天,小伙们说起刚刚看到的,带几分猎奇:“哎你说台上那俩什么关系啊,看着怪怪的,他俩是那个?”

小李不爱听,叫他们闭嘴。

小伙们转而气她,说她一定是那个什么,对对,腐女,肯定爱看才不许他们说。

边说边比划,手指做插入动作。

小李毛了,抓住一个胡乱捶打。

都胡闹,郑芳华好一番训斥,转脸和丈夫解释:“都小孩儿,不懂事。”

抬头见丈夫脸上松垮的皮肉绷紧了,嘴唇抿笔直,一点笑容也无。

苍老的面容,笑时堆褶,才显出年长者的慈眉善目,现在他像具面目模糊的泥俑了。

老古董听不得。

她没当回事,但该提得提:“不许谈论客人的是非,都给我老老实实的,保证活动圆满结束。”

小年轻们讪讪应声。

尽管郑经理看着平易近人,但还是领导嘛。

吩咐完,她慢慢吸溜滚烫的鱼汤。

雪天,丈夫来了,她品尝着对方亲自下厨的饭菜,身边是小同事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了。

*

“怎么样师父,我俩够格做你的徒弟不?”

魔术师牙酸,“呵呵,我不管,还有什么招式通通使出来!”

于让摊手:“我已经黔驴技穷了,再说了,到底是我请你来还是你请我,都让我表演完了你表演什么?我花的钱算啥?”

“那叫拜师费。”

“那我也得看看老师的实力吧?”

嚯,反客为主。

不对,人家才是主人。

魔术师得意,“行吧,那就看我大显身手,请大家把刚才找到的红桃2正面放桌上。”

众人依言照办。

魔术师搓手,绕舞台一圈,一番神秘的手舞足蹈后,到长桌前猛然一抽!

桌上餐具纹丝不动,一丝碰响都无,与此同时他的手里多出一块长白蕾丝布。

众人再去看桌布。

切,还在啊……牌不见了!

魔术师对着手中布料吹仙气,“好了,下面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他将白蕾丝展开,盖上两人身,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

于让在布下:“你是0我也0。”

周从被他的笑话冻得很困惑。

两个人好像小孩儿,一起躲在被子里,都觉得很安心。

看起来又是大变活人。

底下观众不乐意,山鸡起哄吹口哨:“又来?我看你表演得还不如我们家让让呢!”

谢炮仗:小流氓吗你。

他看对方指缝间夹住的卡片。

不对,是小丑。

不对,是大丑,特丑。

魔术师大笑:“这是大伙对你俩的祝福,被我偷来了,现在还给你们。”

泼天的好运和欢喜,就收下吧!

天空霎时落下密密麻麻的扑克牌,纸牌飞旋,比雪势大,纷扬下红枫般的雨,有几张顺着风雪的去向飘落在长桌上。

全部是红桃2,两颗心紧紧相依的纸牌。

一场人造的,心花怒放的雨。

趁众人被漫天飞舞的纸牌吸引了视线,于让拉着周从从布下逃出,遁到舞台花墙后。

所以还是要大变活人。

他们搞的大变活人,看起来神奇,原理纯脑瘫。

于让和周从得藏进小餐车,由服务生从南到北推过去,不引人注目地转移,看起来就是原地消失,接着出现在别处。

多低智啊。

许多外在复杂的事物,打开一探都是空匣子。

花墙后服务生已经在等着了,两位青壮年掀起各自小餐车上的帘。

于让目送男朋友进去,心安理得爬进了第二辆。帘子遮盖,在里头轰隆轰隆,车轮碾在草上颠簸。

于让怕周从难受,给他发短信。

……没有回音。

他现在不爱看手机了。

于让托腮,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平安无事到达,两人经过一番遮掩从花中探身,现身于笼中,众人皆沉浸在扑克牌的惊喜余韵中,没发现这出简陋的逃脱。

大变活人成功。

本来是好地方啊……一切的开始,活动的收束,算了不想了。

接收到成功信号,魔术师浮夸惊叫,“大家快看,对面是谁?”

众人转头,在舞台的对面,入场处的半鸟笼中小门敞开,一对璧人登场。

于让牵着男友,笑得很灿烂,“Magic!”

朋友们捧场:“哦哦——”

魔术师摸着下巴:“我表演完了,该你了,再来!”

徐传传、山鸡、小柴胡不约而同地想,大哥你放过他吧。

可惜于让挺争气,掏出一块手帕。

“老一套可不行。”老师发话。

必然有新花样。

手帕抖了一抖,攥入左拳,右手在上弹琴般跃动,注入魔法。于让从拳眼里一点点抽拉,繁复的白纱露出全貌。

底下有人“啊”了一声。

于让轻笑着把它盖到周从的头顶上去。

穿着西服带头纱也太傻了,可是没有人发笑,都噤了声。胖子咔咔地拍,镜头语言会说明心声。

太好哭了,章雯一直在掉眼泪,于谦在旁给她擦了又擦。

雪还在落,把周从藏进笼中、纱里,他在梦里、在雾里,回看。

还有最后一个部分,最重要的部分。

一直在彷徨,犹豫再三还是要做,因为必须拥有他。

于让下了决心,回神大喊:“我表演完了,该你了!”

现在是交替制啊?

观众老爷们儿不管,有得看就行。

魔术师看天,今天挺开心的,说:“那我……”

……再送你们一场雪吧。

有场雪,只为你们而下。

他打了个响指。

半鸟笼状的拱门主要由铁架构成,上绑藤萝繁花,五彩斑斓,来客无不称赞,堪称艺术品。然而它不仅是装置艺术,还暗藏玄机。

此刻在一声响指后,半圆顶的花开始落了,樱吹雪般卷起万千。

艺术品在消散,渐变般褪去色彩,一边飞花一边暴露,呈出它的钢筋骨架,粗陋地横生枝丫,那是未经粉饰的丑态,柔情下的自我。爱的本质是这样的,他们都是这样的。花开了花落了,它不声不响,在顶端俯瞰一对爱人。

以为会无动于衷,却被撼动。

原来麻木的眼睛会流泪。

先前躲在餐车里的时候,小推车在晃荡,周从也在晃荡,于是思绪回到来时。

他们被追尾了,他知道,他又不是死人。

不过周从没有害怕,因为于让第一反应是看他,很担心。周从想,他这么爱我,还是会突然不要我。

于让把戒指藏起来了,一定是后悔了。

周从摸着心口那张扑克牌,摁住大腿内侧发热的麻痒处。

但现在不重要了,没有指环也可以了。

他会永远记得这一刻。

“你们俩已经出师了,不需要我这个老师了!我的演出结束了,谢谢大家!”

魔术师谢幕,挥手离开。

虽然在表演,但快乐是真的。

这个时候隐约有细微的声响。

于让摸脖子。

开车时破戒指盒硌死人,先放车上,结果一顿追尾,忘了。幸好他早先把戒指放胸口内侧口袋里,就把对戒穿绳里戴脖子上。

戴上他还和自己玩笑,两个环是两个圈,项链是一圈,加他这个0都四个圈了,一套下来不奥迪吗。

于让弓身,从脖间掏出两枚信物。信物牵绳般拉他,看起来他才是那只礼物。

环是回旋镖,从遥远的童年飞至周从的指尖。

那个自父亲去世后再不能看的场景。如今周从在里面了,这一次的回忆由他来缔造了。

飞花中他伸出手去。

鸟笼由钢筋和钢丝加固,到底只有半边,架构不稳坡度又险,终究撑不住。声音迸溅开,紧锢的钢丝绳如弦绷断,逐步扩散成叫人牙酸的钢材吱呀声。

众人惊叫。

“周从,我……”

似乎是说完了的,但被湮灭在更为巨大的声响中。

面前的钢铁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打散,像山一样倒下,又好像乐高,好像大玩具。周从再次成为那个眼睛很小,世界很大的小人。

一声巨响,掀起尘,把空中飞旋之物都弄脏了。

如雷轰顶。

声音很远,没办法在周从的耳朵里荡起涟漪。身体飘起来,雪和花脏脏地落下来,随后归于一片宁静。

他被温暖的东西覆住了,于让的身体是热的,可是黑黑的。

于让总是,第一反应顾及他。这么爱我的人,怎么可能不要我。

周从举起手,双眼模糊,闪烁老旧电视机般的雪花片——还有真正的雪花。他看见了无名指上的戒指,雪搭上去,沾了血,于是光辉被污雪遮盖了。

周从抖着嘴唇把戒指抿干净。

我愿意,你别……不要我。

于让在他怀里失去了意识,头顶正汩汩流血,太阳穴上方的纹身血肉模糊,小鸟不见了。

所以鸟会死在笼中。

他试图去捂,可是手太脏了。

仓皇里,视线无法静置,飞鸟般到处求助,宛如冷水浇头,周从神智一秒清明了。

远方站着一个男人,手中拎着饭盒,眼神阴鸷,与他对视。

没有表情,但应当是很快意的。

人群朝此处涌动,工作人员正在赶来。

“你不得好死!”

咒骂在他脑子里,清晰地响起来。

魔术方面有夸大夸张。

魔术里礼花条很常见,抽牌红桃2有小部分参考了B站UP高雨田的视频(标题:【高雨田】婚礼现场魔术表演,心意至上!)【我去投币】

其他都编的。

“回旋镖”这个比喻是去年很常见的话题,我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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