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周从和我挤挨着睡了,一个不安全的姿势。我身子不动,脑子半点没歇着。

无他,单纯好奇是自己倒霉,还是崔明光从中作梗。

我背过身偷摸给于谦发消息,问事情怎么处理,他说警察和策划公司都在盯,让我别操心这那的。

他做事最靠谱,事情交给哥我一百个放心。

过了几天来信了。

我哥说调查发现建材钢管有弯折的痕迹,外加几处螺丝、铁丝缺失,看不出是否系人为破坏。

“说是赶工,”我哥冷静异常,“我比较在意的是,酒店方和策划方提到一件事。”

——鸟笼“重启”过。

他解释:“装置做好,要‘天女散花’对吧?工程验收好,也就是活动快开始的前几天,机关被‘误触’过一次,花全部飞走了。”

我眨眼,症结就在这里。

于谦继续,“那天断过一次电,等通上电后机关就被激发了,现场没人在,是酒店工作人员发现的……施工方坚持是酒店的责任,两方互相扯皮。”

我不通原理,然而在清楚崔明光的存在后,一系列巧合便显得十分诡异了。

“后面怎么补救的?”

妈的,没人说过这事啊!

我哥:“因为活动快开始了,后续酒店工作人员、施工人员、策划设计,很多人,非常混乱,几边一起加班加点把装置复原,花重新缀上。”

想到崔明光和郑经理的关系,我追问,“酒店方在那边干什么?”

“停电和酒店有关,酒店就帮着打扫、打杂、监工,”我哥叹气,“总觉得有问题,关键是人员太多,没有证据,现在全部推到施工上了,说工程验收不过关。”

我心里越发敲定是崔明光,没有和哥讲。

没有证据的事,如何定论。但我直觉如此。

住院期间我很忙,忙着对内、对外,外面是一个谜团,内里也是。

我没忘婚礼那天,谢炮仗和我剖析,周从并非一直如此,是哪天起开始每况愈下?当时因为忙碌,我错失了探寻的时机。

现在还来得及。

他不说,我就自己查。

周从向来如此,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呗。

最近和春想聊天,一切如常,这边没问题。

夜深了,我对着周从的睡颜忏悔三秒,摸到他手机。密码一直清楚,是春想的生日,直接输入。

微信很干净,他的好友少得可怜,基本都叫得出名,再搜“叔叔”、“崔”等关键字,没有。

再看联系人、通话记录,一个个查,最终在短信中发现痕迹。

不同号码,不同的IP,同样恶毒,连番轰炸。主要是骂他该死,同性恋怪物之类的陈词滥调。

我自然不会觉得这些言语有多么伤人——我和周从的圈子是这样的,我俩互喷都比这些刻薄。

同性恋之间的尖酸比这些难看多了。

但这些是他的叔叔说的,甚至为此想要害他。

让人格外难过的是,几乎每条他都点开了,无一缺漏。只有求婚那天的辱骂短信被无视,其余没有。

退而求其次,也只是要那一日的安宁。

怪不得他心不在焉。

我心抽了一下,也一条条点开。

其中有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

“……你竟然找人跟踪我?不要再来打扰我的家庭生活!猪狗不如,我已经被你残害过一次。替你瞒那么多年,早仁至义尽,我近日将知会祁春想,叫她清楚你的心理疾病。和你那个小白脸男同性恋玩伴下地狱吧,一群怪物!”

时间约莫是婚礼前半个月,这个节点很难不在意。

什么情况,胡侦探这是被当场抓住了?完全没听说过啊!

下地狱之前,我带着怒火,紧急给胡侦探发消息。

让你一招:之前跟崔明光的时候,你被发现了?

胡侦探不需要睡眠,又是秒回。

狐主任:什么时候?

我告知短信时间,几分钟后收到回复。

狐主任:知道了。

狐主任:实习生。

啊?所以是真有。

资本家就爱把锅甩实习生身上。

骂不到实习生还骂不得你老胡么,我更黑心,遂痛斥了一顿。

不怪我质疑胡侦探的专业性,一直很信任,前阵子才让他继续跟崔明光,这下是跟还是不跟?假如不查周从手机,我根本不知道发生过这档子事。

和周从有啥关系,要找就来找我!他是无辜的。

也不知周从看到这条短信怎么想,最大可能是匆匆扫过,没有余暇思考。

想到他机械地点开,机械地关闭,我心里好折磨。

谁又知道这条短信是不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狐主任:前日我身体不适,加之崔的行程较为固定,就交给手下的实习生来做,实在抱歉。

真是实习生?

他说了些场面话,道歉还算真诚。

狐主任:之后的行程由我接手,报价全部八折,另外先前的费用全部退还,从实习生工资里扣。

这就是实际的让利了。

一下子省不少钱。

我算了算账,又信任上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还是放弃了。

让你一招:算了算了……打工的也不容易。

再说,阴沟里翻船,万一让崔明光逮着又向周从发作就不好了。

胡侦探没多挽留,只说有需要再叫他。

别,每次出动他都是有事发生,还是平安无事最好。

崔明光跟踪计划暂时搁浅。

夜渐深,气温更低,我蜷着脚趾在马桶上继续翻。

过程中我时常疑惑,不明白周从为何从不反抗,亲爹也不至于这样。

窝里横啊,对我不是挺厉害,说不理人就不理人,要发脾气就发脾气,怎么对讨厌的人就这样忍让?

又不是热血少年漫,前期需隐忍,后期才觉醒,小宇宙爆发。好歹回一嘴,嘴炮也是炮。

他什么时候觉醒?

我不胜其烦地划拉着裹脚布般的长篇大论。

不是教古代文学的么,咋不拿文言文骂人呢?

边看边骂那老不死的,仓促间划过,发现周从居然是回复过的。

匆匆一瞥——

“叔叔,常安去世了。”

叔叔……

你还记得常安吗?

我心中巨震。

常安是谁?

从来没听周从说过。

崔明光也认识吗?是他们之间共同的熟人?

我还在思前想后。

倏忽门边有了声响。

周从站在厕所门口,面沉似水。昏暗的屏幕光照见他脚面,我走了神。那里不见阳光,白皙,无痕。

他光着脚。

我结巴,“呃,我……”

我可以解释!

周从靠着门,声音越发低哑了,“快上床,外面冷。”

就这么轻飘飘揭过了我偷看他手机的罪行。

被抓了现行,我呆坐了会儿,没有心气继续看了,灰溜溜滚回去,手机塞回他枕下。

周从全程没有动作。

哎好烦好想问他为什么不骂我怎么什么都不说!

结果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躺下之前,我在床尾摸了摸他的脚。

果然很凉。

我怀揣着常安是谁的疑问睡去了,梦中亦紧绷。

住院已有小半个月,周从在病房里照顾我起居。

期间众人轮流来看我,他们来的话,周从面上就有点生机了,和大家说笑,看不出丁点不好。

今天是谢炮仗和山鸡结伴,谢炮仗的目的不是我,是周从。

娘家人,最担心他的身心。

山鸡和我闲聊:“最近如何?”

“一切都好。”

“你受伤,他心疼,你俩肯定是蜜里调油,更好了,”山鸡完全忘了求婚时的不快,趁周从不注意小声发春,“我觉得,咱们从哥现在有一种破碎美感……”

美则美矣,只是破碎不好啊。

是谁把他打碎了?

我烦着呢,陡然心生毒计:“鸡哥,你给我找几个社会帮手。”

“干什么?”

“打人。”

山鸡紧张异常:“你想干什么?”

“有人欺负我和周从。”

他了然,嘴上还在问细节,行动间已经推上了人,“正当年的壮实小伙,找去吧。”

我却之不恭。

谁把他打碎,我就把那人打一顿,怎么了?

本人人在医院,手已经伸老长,要整治外面的崔明光。

没有证据无妨,权当出口恶气。

发泄完,找借口随意把周从和山鸡支使出去,山鸡满面春光,踢踢踏踏走了,在周从旁边跟他的拐似的。

剩下谢炮仗一脸菜色。

他好像很讨厌和我单独在一个空间内。

我管他去死,我直接问,“你知道常安这个人吗?”

“啊?”

他明确表明自己不认识。

我说:“那你下次见到陶哲问问。”

谢炮仗怪高兴,碎嘴:“这谁?周从出轨了?你情敌?”

我不许他乱说。

想来想去,又去问雯姐。

雯姐也说不认识。只好作罢。

周从和山鸡买完东西回来,谢炮仗忙不迭找借口拉着山鸡走了。我是看出来了,这人不能和我单独呆着,挺恨我。

兴许还在记仇我造谣传谣。

那他怎么和始作俑者山鸡玩得好?

幸好我看他也烦。

周从在整理东西。我堆开笑脸,下床磨缠他,“我们回家吧?”

待久屁股都木了。

脑袋上的纱布已经拆下,挺大一疤,我没觉得有什么,但周从总摸,仿佛能用指尖把鸟从痂里头孵化似的。

他同意回家了。

隔天胡侦探发来消息。

狐主任:崔明光被打了

不跟了,但消息依旧灵光。

让你一招:[惊讶][可爱]我找的人

狐主任:……

打几顿就老实了,省得他老来招惹周从。

胡侦探说完,打人那头报告。崔明光报警,抓了几个人,都是待业有案底的无赖,不痛不痒罚了点钱。

花钱买痛快,值。

我心情很好,多拨了些款。

事故最后以策划方赔偿告终,具体交由律师团处理。没能抓到崔明光的把柄,我便不感兴趣了。

我把调查结果告知周从,他没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我欲言又止。这半个月以来,有无数次机会开口问,常安是谁。

是这个人吗?就是因为他的离去,才引发了你一系列问题吗?

但我忍住了。

靠着偷看手机得来的讯息,本来就是偷,何况不是好事情。他不愿意讲就算了。

只是我有时也会苦闷。

周从,你从来就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我在等,等他一个开口的机会。

回家几日,也算悠闲,二人世界过了一阵子,某日周从摸了摸我那硕大的一块疤,收拾行李。

他说,近年关了,想回家陪春想,让我等他回来。

热血少年漫的男主要变强,得经历变故,击败阶段性敌人,破去心魔,才能有个实质性的蜕变。

可这怎么不像flag。

他就这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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