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吃完歇会儿,我生怕与这群人呆着,跑去洗碗。章雯要来帮忙,我哥没让,后来送进一个人。

不用看,肯定那谁。

周从哭笑不得杵我旁边,挤洗洁精刷锅。

我面无表情:“现在爽了?”

“爽。”

我全身细胞核都在尴尬地颤动,心神早飞了,一句话不说。

周从问:“生气了?”

“没。”

他假模假样,悠长地叹气:“怎么不像昨晚那么直接了?”

我一个碗没拿住差点出溜,脸上逐渐升温,气急败坏。

他不说这个彼此都相安无事,非要提,非要说。

我羞耻得直磕巴:“不是喝多了吗……你不是也醉了,怎么还记着。”

“我选择性记忆。”

真是啥人啥酒品,就等着报仇呢。

周从不肯放弃令我丢脸的点:“你很在意我没送你礼物?”

现在撒谎甩锅都晚了,我窘迫地狡辩:“谁让你送山鸡他们了?还藏着掖着的,你们玩儿到这份上了?”

“你朋友都挺好的。”

这话有点“你老婆真不错”那意思了,撬墙角周从很在行的。

但是,感觉不坏。

我想起昨夜他后面的话,软和很多,刷了会儿碗,终于在琐碎里找回平时相处的感觉:“所以你现在是在抢我朋友,占领我朋友圈?你小学生?”

周从:“不知道哪个小学生说自己没有礼物很生气。”

我:“……”

没完了还。

“而且你不是说……”到这里,周从自知失言,诡异地沉默了。

他没有说下去,我自然没接住这个话茬。可怕的是,我居然知道他在回避什么。

就那个,我说过成为家人是吧……我爹妈是你爹妈我朋友是你朋友是吧……

我低着头,快把碗搓掉皮了。老天爷,昨天晚上我到底是被什么附身,才敢说出这种话?我们不是爱人,什么也不是,我也敢大放厥词。

周从和我都在一瞬陷入了某种薛定谔的境地。当下的我们陷入两难,进一步退一步都会改变目前的关系。

我为什么总能把事情搞砸?明明有好一点了。

还在惆怅,周从这边伸手,顺着楷了我鼻子,拧水龙头一样。只一转,我这酸不溜秋眼里水流下来了。

“你要死吗!”

“沾到泡沫了。”

我操,周从公报私仇!

“行,你今天不送我东西咱俩没完。”我眼里还湿着,已经开始讨便宜。人都丢完了,礼物不要白不要。

周从比我还委屈,黑白分明的眼里却有笑意。

他说:“咱俩不都绝交了么,你还找我要什么?”

可恶!

我打碎了牙往肚里吞。什么话都是自己说的,能怪谁,只能在意识里对喝醉了的于让拳打脚踢。

叫你他妈酒后吐真言,吐就算了,还吐了这么多,吐得这么下不来台。

周从笑得直哆嗦,他面前的水槽也跟着绵软地哈哈乐,噗噜噜吐泡泡。

本人报复心极重,搓了搓洗洁精,出了沫赶紧丢他脸上。

周从“啊”了一声。

我爽了,继续刷碗。

半天没等到他那边动静,我朝边上看,见周从顶着泡沫嘶气,手撑在料理台上,眼泪哗啦的。

他刚扭我鼻子把我扭哭了,要我说就活该。

“于让你个臭傻逼……进眼睛里了。”周从脸上少见地显出些无措。

我大惊失色,赶紧洗手给他找湿毛巾。

周从抹脸,我把他带到洗手池前冲眼睛,怎么洗都两眼通红,睫毛湿漉漉,粘结在一起。他睁不开眼,初生小畜生一样。

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使劲眨!使点劲儿就行!”

他尝试无果,啪嗒啪嗒睁眼睛。我在他漆黑的睫毛间隙里瞧见揉乱糟糟的眼睑内里,有血丝了都。

哎哟红成这样了。

我赶紧道歉:“对不起。”

“你道歉比谁都快,傻逼事一点没少做。”

“……我给你吹吹。”

“那你吹。”

我想象那画面应当十分伤害心灵,没有尝试。

周从不至于这么娇气,眨巴眨巴调整好,睁一只闭一只把碗洗了,恶狠狠的:“就这也好意思找我要东西。”

我瞠目结舌。

谁稀罕啊!我不和小心眼抠逼计较。

周从捂眼出去,我尾随他。一转脸,杀了门边几位偷听的措手不及。我狐疑地看着他们。

此刻暴露,众人纷纷作鸟兽散,假装若无其事。要我说,抓头发看手机就算了,但是空中掰手腕过分了吧?好歹支张桌子成吗?

我鼻子都气歪了:“你们赶紧去做八卦小报记者吧。”

山鸡真以为夸他呢:“确实,我要从事这行,娱乐圈哪儿能有潜规则。人来之前我就脱好,男女都行我不挑。”

徐传传说:“你潜别人就不叫潜规则了是吧。”

周从笑点特别低,平时我说两句他就开心,这会儿眼尾都漾起小细纹了。

被这群俗物逗笑,傻的。

我冷酷道:“周从你注意点保养,皱纹都有了,人老珠黄小心到时候没男人要。”

山鸡表示保养这一话题戳他点子上了:“我们让让懂行!他之前买那个长得像鸡巴的震动棒你可以试试,滚脸,我用过,贼好。”

那叫美容仪谢谢,这狗比什么时候趁我不备偷用了?

周从点头,很当一回事。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应该不是,因为待遇属实悬殊。这群人对周从特别友好,完全没有平素卑鄙下流的作风。

垃圾们,几个小礼物就收买了。呵。

我也想被收买。

吃完饭,我惬意地躺上沙发,身边一塌,周从坐过来,没事人般玩手机。众人自觉以我为圆心扩散开来,看电视、吃零食、看漫画,各做各的。

我心拔凉:“你们不回家的吗……”

可以给本天王一点私人空间吗。

豆豆嘴里薯片还塞着,含糊道:“让让是要赶我们走哇?”

哪儿好意思。

周从倚在边上,从茶几上偷我烟,抽出一根就朝嘴里送。

不看这烟我还想不起来,那啥,就,就我和周从搞了那次,他也偷了我的烟跑路,莫非他喜欢?

“你喜欢这个牌子的烟?”

周从:“还行,蛮甜的。”

山鸡嘁一声:“让让老喜欢抽女士香烟,嗲死了。”

周从夹着细长的烟,抖了抖灰烬,说,嗲的正好。

我哥学业繁重,回学校搞课业去了,章雯和他一并出门。

我看剩下几人还没有要动的意思,心头蒙上一层阴翳。

果不其然,山鸡还在舞,孔雀求偶似的开屏。我屏气吞声听了会儿,咋还有嗡嗡声音?

只见山鸡举着根按摩棒,像导游举旗子,带领游客走入名胜古迹。

“周从你看让让买的这个,据说还能喷水。”

这群人每每登门必要摆弄一番我的精品玩具,平时不说了,可今天实在招我于某人恨。山鸡为博蓝颜一笑,竟拿他爹来取乐,有种。

周从认真赏鉴。我走过去一看,这人在某宝上搜着呢。

真行。

我忍太久,终于憋不住薅鸡毛。

“给我滚!赶紧走赶紧走!”

徐传传冰山脸上浮现一丝笑意,捞起一鸡一豆走了。

这会儿白茫茫大地落了个真干净——还剩个周从。

“你不走?”我陷在沙发里。

周从一样的姿势。

他突然说:“现在就剩我们俩了。”

“咋,”不知怎么,我有些紧张,“你现在就地强暴我不是不可以。”

“别闹,认真的。”

我警觉:“你他妈要求婚啊?”

周从噗嗤一声:“不别扭了?”

他这么一说我才倍感不适,下意识抖了抖,“你这样才别扭。”

怪怪的。

周从眨眼睛:“最近我想了很多……无论如何,之前是我错,我很抱歉。”

什……

话题转得太快,我有些晕。

“……你指什么。”

“坑了你,”周从抵下巴,似在沉思,“强迫你上了我,是我的错……我这是在给你道歉。”

我懵了,看他像看怪胎。

其实没必要,当初明明是我想强迫他,只是偷鸡不成反操人罢了,我也没吃啥亏……哎,不是,干嘛这样啊周从!

“你今天咋回事……”可真不像你。

“没什么,”说到这他顿了下,眼睫又开始上下掀动,“只是觉得在和好前解决不愉快是必须的。”

我哦了一声,喉咙有点干:“所以这是和解的意思?”

“是。”

怪吓人,突然正儿八经地搞这出……能有什么不愉快?一路打打闹闹斗嘴过来,难道不早就是朋友的关系?

我想了想。

不对,不愉快,兴许是有的。成年人的世界没有明显的喜恶,只有行动上的倾向。礼物,别人都送光剩下我,已经很说明问题。大抵只有我误以为都是玩笑,周从总归是介意的。

我对他……那样不好。

“其实我也有问题,老骂你。”我声音干巴巴的。

被道歉的反而诚惶诚恐。

“主要原因还是在我。”周从强行揽责。

他求和像绑架,强迫别人必须接受。好像我只能怪他,这样我们才能动起来,脱身此刻僵持的状态,走到下一个格子里去。

怎么回事,周从居然在道歉。我不是想要这样的吗,但直在心里喊停。

等他臣服等了多久,真对上反而始料未及。

我硬吞了这则道歉,有消化不良的错觉。

我笑不出来,正愁不知说些什么,恍惚间对上周从。

他好似也忐忑,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这样,突然就释然了。管他呢,其实什么都没变,我本来就把周从当朋友,而周从也应了我意,皆大欢喜。

至少,我挺欣赏周从的。这是我的胜利啊,高兴点。

我抽了他一下,摸鼻子,“知道了,别这么正经,我害怕。”

重修旧好,这是可以载入我和周从人生的大事件,结果偏偏是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偏偏又太暖和,大伙儿都恹恹欲睡。

做完了表面功夫,那些真正的来自我们自己的心声,都可以闭口不谈了。都不说,也没人听。

我喉咙有点痒,直觉去挠,搔不到痒处。

“你啥时候走。”我撵他。

想睡午觉了。

“阳光挺好,睡个午觉再说。”

“你这人……”

周从声音沙沙的,被太阳烘得热热的:“下次来我家睡,我家太阳也很好。”

谁稀罕你家太阳。

我抬眼看窗外。

这天气换谁不睡,何况是两只历尽千帆的破鞋。我们都疲软,被太阳照着,烛泪一样化了。

周从被刺得眼眯起来,睫毛垂着,光在上面滑滑梯。

我只好说:“那你睡沙发。”

像收留一条野狗。

房间里太阳更好,刚躺下周从就来,这下以宠物狗自居了,睡下,打滚。

我骂不走赶不走,一瞪眼,周从便说“我们不是朋友么”,最后在床上我俩头并头蜷着睡了。

醒来发现野狗跑了,茶几上烟盒又少一个。

好,好你个周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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