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近乎狼狈地把周从放回他家,在楼下连着抽了两根甜烟,才从类似低血糖的眩晕里救出来。

回家躺床上,我对天花板的魔法阵念咒,辗转反侧。

天大亮将将闭上眼。

久违做了个梦。

梦见我变身马里奥,过五关斩六将,终于救出碧琪公主。公主穿粉红公主裙,如郁金香花苞般饱满,踮脚一转,成了个周从。周从捏着小裙摆跳过来,朝我胯下一摸,邪笑道:是不小哈。

我醒了。

醒来捶胸顿足砸床,都什么和什么啊!

好似看了场儿童邪典片,醒来一阵发毛。没黯然太久,大哥通知我速速归家。

元旦节,要一起吃饺子的。

我先去理发店推回寸头,看着精神儿点。自打几个月前彻底告别卷毛后,如今已经习惯。

紧急驱车赶回家,门半敞着,透出暖色的灯光,我心一热。

方芳女士声音老远从厨房传来:“谁回来啦?”她套个花围裙出来,只一眼便如遭洪水猛兽,不一会揣根擀面杖款款而来。

沙发上我哥看小品笑嘎嘎的。

我在笑声里缩得针尖大:“……妈?”

“还知道我是你妈?”

我谄媚地给她锤肩:“今天怎么下厨啦,阿姨休息?妈妈你辛苦了!”

“你黄姨人有家,”我妈在手里摩挲擀面杖,“不像你,这么久不回家,电话也没一个,听你哥说还纹了身!”

我下意识捂住耳上那块皮,大骂于谦嘴欠。

这时从厨房走出一人,亭亭玉立,婀娜身姿。我见那标志性单薄背心,当即指证:“我那纹身——她干的。”

章雯端着碟子,迷茫地看我们母子。

方芳女士敲了我一顿,嘴上说着“这孩子天天胡说八道”,转过去笑开了,一口一个“雯雯”,亲热得很。

给我妈看了脑袋上的水鸟,因这图案简洁高雅,不是什么狰狞的青龙白虎,她也就算了,没再和我斗。

一旁的章雯捂住了脸。

我的老母亲哟,您俩孩子的纹身都是出自您儿媳之手,没想到吧。

今日章雯是贵客,我妈心花怒放,使出十八般武艺展现刀工厨艺,做上一桌好菜。完了她俩坐一块你一言我一语,我和我哥有点像路过的。

章雯犹豫:“不用等叔叔回来?”

方芳女士不住给嫂子夹菜,那眼神是怎么看怎么喜欢:“咱家没有那么多规矩,不用在意,你叔叔今天公司有事,不管他。”

我觉得爸是故意找借口的,他最害怕这种场合。

章雯终于矜持地谢过,拿起筷子。

啥时候见过大美女这么拿腔拿调。

我在旁边偷笑,被一只脚踩个彻底。

……嫂嫂,你心眼好小,我就笑一下诶。

见大嫂若无其事,没事儿人似的,我轻轻一脚旋回去。

章雯放下碗,疑惑地朝桌底瞧,抿嘴笑了,拍她身边的人:“你别闹。”

哦,原来是你小子。我立马视线紧逼我哥。

这狗东西低头观察饺子,看得很认真。

可恶的小夫妻!

吃饭过程有说有笑,气氛融洽,方芳女士对章雯的喜爱之情更不必说。她滔滔不绝讲着我哥的童年趣事,有些我都没听过,赶紧敞亮耳朵收集于谦笑料。

一顿饭在欢声笑语中结束。

吃完我妈出门找好姐妹搓麻去了,留空间给我们年轻人。

余下我们三,有一没一聊着天。

章雯和我闲聊,直夸我妈待她亲切热情。

我说:“雯姐,你可是我哥第一个带回家的女孩儿,又漂亮又有才,还帮我妈打下手,她能不喜欢你?”

章雯被说得害羞,脸红了:“你哥就没带过别的女生?”

我哥脸皮薄的很,面上闪过异样神色。

我赶在他制止前开腔:“这人没告诉过你,你是他初恋?”

章雯惊讶,去瞧我哥,发现他脸已经红透了。俩大红脸坐在一起,放个盖头能拜堂。

我被甜得后槽牙痛,存心拆散鸳鸯,把嫂子拉到一边,叽叽咕咕打探起周从。

这男人害我不浅,折磨得人整夜睡不着,做梦都遇上。

我将周从剥皮拆骨烂嚼入肚,里里外外地想,发现一件事。这人早早打入我朋友圈,我却对他一无所知。

章雯见我问起周从,一脸了然,露出娘家人的微笑。

“你想知道他的事?可以呀,我告诉你。”

她说起周从时亲近自然,一看就是多年挚友。我好奇,问起他俩是怎么认识的。

“我和他一个高中,一个画室,慢慢就熟起来了,”章雯脸上浮现出一丝怀念,“一晃眼都十几年了。”

“他那时候也这么骚?”

她剜我一眼:“他那时候可乖了,话也少,有点阴沉,每天除了画画就是画画。”

我想象周从的少年期,好似在泡沫里寻彩虹,试探一段非常非常好的时光,但章雯说他很忧郁,于是我又觉得我在摸一朵要哭的乌云了。不是好回忆。

“那他转性真够大的。”

“周从高中应该过得不开心吧……他叔管特别严,也不是很支持他画画。他去法国留学之后好多了,也爱笑了。”

我捕捉到关键字眼:“叔叔?”

“对,他家是外地的,在这边读书,寄住在他叔叔家。他叔叔我见过的……没法评价,另外他对周从的要求很高,”说到这里章雯笑了笑,“周从出国之后就野多了,可能因为之前管太严,触底反弹?”

谈起周从我和章雯格外有话题。

我面目应该扭曲了:“这个叔叔是我想的那种,没有血缘关系有肉体关系的吗?”

章雯面带微笑,痛下杀手,这回动真格在我脚面上碾了一把。

“少乱讲。”

我:……

你俩不愧一家人,都好护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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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周从以前死气沉沉,老给我一种,”章雯斟酌,吐出一个字眼,“‘痛苦’……的感觉。”

她又重复了一次:“对,他很痛苦,就,好像没有人能理解他。”

我想起周从工作室的标志,简笔画岛屿,一个孤岛。

“中二时期装深沉?”我玩笑。

章雯只说不是,眉间因追忆往昔展露着惆怅。断然不会是这么单薄的原因。

我哥插话:“是因为同志性向刚觉醒,他对自我认知产生了怀疑?”

该高材生曾在得知自己亲弟弟是同性恋后,狠下了一番功夫钻研同志心理。

章雯舒展眉头:“有可能,他以前太压着自己了,所以我觉得现在挺好的。”

谁能想到,不问不知道,她说的和我认识的几乎是两个人。那些晦暗词仿佛天生与周边背道而驰,我还以为他生来招摇。

我把那些不好的,属于周从的乌云揉了揉,隔着光阴试图体会一个男孩儿的忧郁。

如果我以前认识他就好了。

虽然那时候我应当是个小屁孩儿。

嫂子透露得差不多,带点姨母笑:“你们怎么还没成?”

她和我哥对我寄予厚望,期待地看我。

我实在背不起重任,被分割两半,一半亲临昨晚事发现场,一半嘴上 习以为常说着:“雯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周从是朋友。”

说多了自己也很相信。

局外人永远按着自己想法凑对,凑的是他们心里的对子,谁问过对子心里怎么想呢。

周从偶尔暧昧,显得我多特别,我也飘忽过,自我意识过剩罢了。

我和周从哪里搭啊。他艺术生我文化生,他高材生我高中生,他毕了业我肄业,相同点不多,都是0算一个,而这共通处最要命。

不行的,我和周从。我们天生不对付。

可怎么回事呢。我又想对老天比中指,想问他,凭什么。凭什么就这么不对付?

我和章雯如同姐妹八卦,我问过去她问回来,问我与周从怎么认识。

我们这些人常混迹在床和舞池中央,沉溺于精液与酒水。我回溯过往,起点是小酒吧。某个深夜,在闪烁的光点下,我一回头瞧见陷在沙发里的周从。

刚开始只是觉得他长得好,肯定不缺人追,而我误会他床上体位,厚着脸皮去搭讪,结果就认识了。

周从很擅长聊天,和我这个没内涵的人都能说会儿。我们就那么彬彬有礼聊了几个月,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有耐心,他也是。

最后上了床。

“在酒吧里闲聊认识的。”

章雯懂行情,促狭一笑:“真好。”

好啥,您儿子都说要做好朋友了,还有,我俩都插座,对着干激不起火花。我懒得解释,反正在她心里我对周从情深意重。

章雯道:“我早就觉得周从特别喜欢你。”

“哈?”

这个‘早’字从何而来。

“真的,感觉。”

女人的第六感神乎其神,能把血海深仇说成情深几许。

我想不出来周从是怎么个喜欢我,觉得傻。

“这样,我和你说点别的,”章雯慢慢组织着措辞,“周从有个缺点,他只能专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只会认定感兴趣的人,除此之外他不会投入任何时间和精力。”

她眼里有光,闪烁着对老朋友的信赖与维护。

我说:“其实这应该算优点吧?”

章雯摇头,“不是的,太专注就成了‘痴’,在画上是画痴,在感情上就成情痴,过于投入是消耗。”

她视线垂下来,竟有种佛陀拈花般的神性,很怜悯,“是在燃烧他自己。”

我魔怔了,身躯长久之后才抖了一抖。

女人啊,怎么会这么通透。

醍醐灌顶。

刚还有如神降的章雯,变回凡人,轻松道:“他只和感兴趣的人较劲,别的看都不看一眼的。画画也是,只画喜欢的。”

我说:“他看起来荤素不忌,但是意外还有点小精神洁癖啊。”

章雯惊讶道:“你好懂。”

我还在想她刚才那话,昨晚车上的一幕一幕不停闪回,五脏六腑开始移位。也许有些话出口那一刹,我就成了隔岸观火的人。

我在看着周从自毁到最后一刻。

“所以啦,他只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只画喜欢的画。那给喜欢的人画画——得有多喜欢!”

章雯静静看我,在这视线里揭秘,“前阵子周从破例画了个大脸,还压框里送了出去,第一次哦。”

她酸溜溜,“都没给我画过。”

谁啊,这么大殊荣。

我不是很懂:“和你们画素描作业那些模特有区别吗?”

“那肯定不一样,作业是不得不画,就好像一个是应试作文,一个是情书——”

我被她的比喻吓到了,心底越发沉重。

所以说谁啊?

她很得意,又带点无可奈何,“像不像高中生画暗恋对象?幼稚吧?”

我倒很愿意他对我幼稚一把。

鄙人连周从礼物都没收过,在此等优待前更显穷酸。心里酸溜溜,像吃溜溜梅。

“就是你啊。”她拍了我两下。

我被推上云端,只惊一瞬,相当识相地从顶端滑滑梯下来:“姐你记错了吧?我不记得我收到过画……”

章雯拍上我天灵盖,狞笑:“之前你做模特给你寄了样衣包裹,是不是没拆?”

什,什么,我怎么没印象。

章雯对我漠视他们工作室心血这一行为十分不满,三令五申要求我回去拆开。里面有好东西。

我卑躬屈膝道歉,心里却美得冒泡,想尖叫。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在笑。

章雯看傻帽似的,许诺我会找些周从以前照片,她说周从那时候可嫩了。

我秒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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