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周从住的地儿位置蛮偏,不过这家酒店品味不错,整体透着一种油画般的色系,边上有个三角休息区,沙发是深蓝色天鹅绒,壁柜里陈列着一些外文书和老旧小物件。

我问周从你干嘛选这儿,不会是因为装饰吧?

他说,bingo!

哈,你永远不会知道一个热衷于艺术的人热衷干嘛。

房间宽敞明亮,进门扑来一阵海风般的柠檬味儿。他进门,朝椅子上一靠,冲我勾了勾手。

“让让,过来。”

大床房……

我在门口,和他处于一条直线的两端,除了走向他没有别的可能。

我知道我没办法拒绝他。

周从坐着,从上往下看,视线能像网一样把他包裹,但他偏要仰着脸,使一对看人时一点不眨的眼睛。我被他定住了。

很多时候我是怕他的,因为应付不了。我对他嘴硬,下面硬,唯独心硬不起来。

就这么手足无措立着。

他像一滴浸入海绵里的水,消失在我身体里。周从坐着抱住了我。

我打了个激灵,感觉有光屁股的小天使在我耳边吹小号。低头一看,大天使在我怀里。

周从搂着我腰,埋好久,很累的样子。

我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这是一对烂人在拥抱,我们很糟糕,只有赤条条的两颗心,就这样两个人什么也不剩地抱着。

我在这个拥抱里充盈起来,那两个月缺失的东西在飞速倒流,倒灌进我胸口和喉咙。

我很想告诉他,你走之后,我有一直想你。

很久后,怀里的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嗓子有点干,问怎么了。

周从在我怀里左右蹭了脸,以前没有过的,随后腰又紧了些。

在这个怀抱里我仿佛度过了春夏秋冬。

他说,“我是连夜赶回来的。”

好磨人,可是好喜欢……

我肚子绷紧了,干涩道:“干嘛急着回来?”

周从没声了。

我弓腰,手顺着他头发挪移,贴着皮肤,碰到略刺的胡茬。

有点心酸,继续摸捏,指头抵进一个浅浅的小坑。周从的下巴是有道小沟的,我搜过,叫美人沟,心情好就这么喊,心情差就叫屁股下巴。

现在我就是捏着这道美人沟,把他脸托起来。

果然,这人已经困迷糊了,双眼紧阖,但手臂还圈着我。

我拿手指刮了刮他睫毛。

周从立马惊醒了,依旧睁不开,颤着眼睫:“让让……睡觉吗?”

“你睡。”

“一起……”

接着他等都不等,困顿地站起来,左脚蹬右脚褪去了鞋,头还半歪着看住我,气息逐渐微小:“睡吧,这么好的阴天……”

慢慢没声了。

……真的睡着了。

没有开灯,映得屋里灰扑扑,纸片一样被洇湿,单薄,小小一处。外面小雨滴答,里头安静低沉。

我迷惑了会儿,探死人脉搏似的,去摸周从的鼻子和手腕。

呼吸平稳,脉象清奇,确诊是个没心没肺的傻逼无误了。

我站窗口掀帘子看了看,雨水细密,沙沙的水声打着路边槛,街道安静蛰伏,天上地下只剩满溢的雨水。

这种时候确实适合裹着被子,在床上闭眼躺会儿。

我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啼笑皆非地坐下了。

白被蒙一人,雨一直下,融情于景,换电视剧这人就该抬下去了,我得开始哭他。

但我早就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绕着床,做了一圈神秘的祭祀活动,学周从,把鞋相互磨蹭下来,上祭坛同睡。怀着莫名其妙的心情,怀着一点不可说,就这样闭了眼。

极静谧,沙沙的。

周从打远方回来,是送了我土特产的。我收下一肚子问号谢过他了。

直到醒来,我也没懂怎么睡着的。

看了眼手机,下午六点二十七。眼一闭一睁,美好的一天都快收尾了。

我在被子里软绵绵伸腿。

旁边顶起一块山包,堡垒一样戒备森严,睡得昏天黑地。

我喊他:“周从?”

那团羽绒料子静立着,突然慢吞吞地抖,掀起一层皱了的奶皮,雪山似的从尖顶消融,现出一丛杂乱的毛茸发顶。

周从动了动,一双紧闭的眼对上我,困得不能再困,就这还笑了一下:“……让让?”

声音好轻。

梦境与清醒交接处的呢喃,给人一种很爱的错觉。

我不自觉多品了下。

他黑眼圈好重啊。

接着这人眼一翻又睡过去了。

他睡觉期间,我已经点好外卖零食,观看电影一部,看黄图数百张。

他醒的时候我嘴里还在叭叭嚼着小熊软糖。

然后这人伸手抓了几颗,囫囵吞了。

剩下两个小熊,在手心依偎着。我捏住一颗,搁嘴里咬住:“你在外面做什么这么累?怎么回来倒头就睡?”

这也是我憋半天想问的。

周从说生存不易,在外连夜接八个客,完事投奔我。说话时他要走最后一颗软糖,嘎吱嘎吱,老太太没牙一样磨。

滚,还我小熊软糖。

周从伸懒腰下床,下地没处插脚。

他指铺得到处都是的包装袋,无奈道:“你把美食街搬来了?”

我挺得意,指引他看茶几,那边还有一堆大大小小或方或圆的包装盒。

周从表情闪烁不定,“我是死了么,你要这样摆席。”

“我估计晚上吃不成,咱就每样来点儿,不用出门了。”

“还是我们让让贴心。”

我和周从解袋,隐约又回到过年在他家那几天,虽然只有两天,但已经是供我两个月期间活下去的精神食粮。

现在要开始创造新的了。

吃了半小时,我和周从殒命,捂着肚子动弹不得。

周从唏嘘:“自从和你一起,我的腹肌肉眼可见地没了。”

“哦,给我看看。”

我说骚话惯了,没觉得他会理我,然而周从快速撩起衣服,像视频防和谐飞速闪过一帧黄图,就有那么快,接着若无其事道:“是不是胖了?”

我目瞪口呆,嘴里的虎皮鸡爪不香了。

视频可以暂停,可以截图,但是周从的腹肌拥有主动性,我错失了观摩的机会。

可恶。

我吃饱了撑的,捧着肚子在床上躺下,觉得哪里怪怪的。

人,没问题,时间点,好像有点奇怪,地点,那是更奇怪了。

我们怎么会在新雨后的下傍晚,在宾馆里相继醒来,吃外卖?

我还是很茫然:“周从……问个事儿。”

“不听。”

“你为什么不住家里?”

跑来住宾馆的理由,除了家被泼粪别的我想不到。

周从倒下来,庞然大物卧我边上,半撑脑袋看人,“你猜。”

猜你妈。

很早之前我就发现了,周从是个油盐不进的。看他油滑那样,像个嘴没把门的,其实口风特紧。

我不明白,哪儿有这么多不可说?他是FBI特工?

“大年初二那天,你和谁在一起?”

这回他倒老实,“一个朋友,以后介绍你们认识……不对,兴许你们见过。”

“我认识?叫啥名?”

他只说以后会认识的。

呵,这也问不出。算了,不重要。

我想起山鸡的话,恼火归恼火,剑走偏锋套话:“你这两个月都干嘛了?不是除了陪你妈还出去了么?”

“就,去周边转了转。”

我蓄的力全弹了棉花,无力之余又有点自暴自弃,觉得这俩月想着的只有我。

这下是真想走了,起来穿衣服。

周从表情变了,光脚下地,把我原封不动摁床边,一副准备促膝谈心的模样,“好,想听什么,我给你讲。”

算你识相。

我抠着手,“你母亲身体怎么样?”全程看着他脸,看他怎么说。

“好了。”

看不出什么情绪。

“去哪儿转了?”

周从说了两个城市名。

“干了什么?”

总结下来,吃喝拉撒睡。

行,搁这儿和我脱裤子放屁呢。

我和他周旋打太极拳,不耐烦,直接问:“你过年回家,你家人……会不会催你结婚生小孩儿?”

周从没说话。他没有看我。

怎么不吭声,我有些奇怪,歪头去看,却见他脸上唰白。

周从一副好似被说中了的表情。

不是吧……

我看着他,胸口慢慢不会跳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