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周从之前在我家做过一次饭,当时就备受欢迎,他做饭谁不爱,我和春想都吃得很欢。尤其是春想,她快吃哭了,一边刨饭一边幸福地吸鼻子。

想见她耍性子辞退保姆后受了不少罪,但是呢,下次还辞。

这是周从的经验之谈。

一顿饭完毕,锅碗瓢盆洗刷完,我收了点肉出门喂狗。

狗忒可怜,嗷老半天,看样子想周从想不轻,硬是连根周从毛都没咬见。大主人小主人都不搭理他,只有我可怜他。

我背着手走过去,刚靠近黑狗,狗火速龇牙咧嘴朝后蹬,蓄力前扑,尾巴垂着甩,好凶的嘞。只好不藏了,把碗呈出,狗变脸比我快,乖顺匍匐,呜呜哼唧要吃要喝。

我看着黑狗吃食。

身后有声轻咳,“怎么,你俩抢饭吃?”

闻声黑狗疯了,为周从变成狼人模样,直接把碗踹了,小铁盆在地上咣当一声,啥也不要,就要这声音的主人。

周从挺可怕的,平时钓着我就算了,他还钓着狗。这人站在不远处,恰好是狗绳牵引的最大限度,就在那个临界点,嘴里啾啾逗着。

狗扑一下,被绷紧拉扯回,他又勾勾手指。狗不知疲倦,重复奔向他。

我和狗蹲在一起,很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看半天按捺不住了,我得替狗兄说句公道话。

“我操,算我求你,摸摸他好吧!”

太惨了,比我会舔,我不忍心。

周从总算纡尊降贵过来,蹲下,两人一狗聚头。狗终于够到他,好可怜地在嗓子里哽咽,黑豆眼里汪着两泡泪,靠在周从怀里贴脸左亲右亲的。

我决定了,以后就照着它这个方向舔,保证把周从舔舒舒服服明明白白。

周从狠狠调教一番狗后,在我头上摸了摸。

“遛狗吗?”他问。

一瞬间我以为他是要溜我,愣了愣,啊了一声。

遛……遛啊……

我站起来,不自觉又摸了摸我那自发热脑壳,嘿嘿笑。

嘶哈嘶哈……

乡下的土狗大多做看门用,都散养,只有春想拿黑狗当宠物,定期洗澡驱虫剪指甲,拿小绳栓着。她经常带狗出去溜,狗很警觉,把春想护得跟肉骨头似的,绕着她走,不许旁人靠。

狗是好狗,忠心护主。

听闻我和周从要去遛大黑狗,春想摆了摆手,回楼上午睡去了。

小城在南方,早早就热起来,家那边应该还在春天,这边已经穿起短袖。

我和狗兄在水泥地上走,周从跟我肩并肩,一家三口轧马路,悠闲浪漫。午后太阳有些晒,狗没多久就吐舌头了,它黑,吸热。

咱这浪漫刚起步就热化了,蔫蔫朝回走。

回去路上遇见几个大爷大妈在树荫下乘凉,周从打招呼,不免停下说两句。两边操着一口复杂方言,听不懂,但表情我是看懂了,这是夸周从青年才俊呢。

我说:“周从,这些大爷大妈是不是都看着你长大的呀?”

“差不多,”周从小声说,“看到了么,拐角那个脸上全是麻子的老头,是我以前数学老师。”

我见老头慈眉善目的,加之两人满面春风交谈着,想当然道:“看着人挺好的,你应该很喜欢数学吧?”

周从幅度不大地摇头,和我咬耳朵:“当年他在外面嫖娼赊账,被店里老板娘追到学校闹了。”

还有这事?

我怕在人前露馅,稳住表情,让他再多讲些。

“老板娘去学校没找到他,后来又去他家闹……我给指的路。”

我忍笑忍得直喘气,周从怎么敢的啊,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说坏话,害我憋成这样,笑也不能哭也不能的。

我赶紧要走,拉着人,转过身后这笑就滑下来了,泄洪一样噗嗤噗嗤。

路上周从和我说起很多,大大丰富了我对他童年的认识,他生来就是活泼开朗的小孩儿,虽然成长中生母缺失,但父亲疼爱,后来又遇到春想,为什么后来变得沉默寡言呢。

我牵着狗,任周从快我一步,在他身后仔细琢磨。

我在想,为什么?

周从停下来,回过头等我,多一步也不行,他要和我并肩的。

我跟上他。

回去我和周从和狗三个也窝凉处睡了,阳台落地窗外有风铃,叮铃响动。

春想给我们收拾出了房间,周从睡自己的,我在客房,在他们家我不好赖着和周从一块儿,独守空闺了事。

在充满阳光气味的被子里,我彻底睡了一觉。四十分钟后闹铃准时响起,我醒来,找周从和狗玩去了。

结果周从还在睡,春想倒起了,在阳台上晾衣服。

院子里拉出一条挂衣绳,白衬衣和被单在上头飘扬,柔顺剂的香气被风稀释后送到鼻尖,我深吸一口,心情不由得好起来,帮她一起晾晒。

忙完,我俩在午后小憩。

和春想在一起很轻松,不用费尽心思找话题,不是因为她不会说话,而是她周身的氛围就让人觉得宁静平和。

她坐阳台边一个小摇椅上看书,我在沙发上看电视,不多时春想从摇椅上探出半个身子,手机屏横着,和我远程交流。

「麻烦和我多说从从的事」

我失笑,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打开微信,找到春想发消息。

让你一招:看这里!

先前当着周从的面,我和春想交换了联系方式。春想的头像是一枝迎春花,网名叫“春天的花”。

她立即躺回摇椅上,肉眼可见地活泼起来,举着手机啪啪打字。

春天的花:你好。

让你一招:春想,你好客气哦。

春天的花:[微笑]没有。

春天的花:他不告诉我,他什么样子在外面我不知道,好寂寞呀。

我看到她颇为孩子气的发言,又忍不住想笑了,

让你一招:他在外面很好。

除了滥交。当然这话不能说。

不过和我认识之后应该没有了。我带着一点雄竞成功的自豪感,继续打字。

让你一招:工作正常稳定,他很努力。

这倒是真的。

春天的花:他有事不告诉我。

春天的花:?

春天的花:啊,你说,他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在外面。

周从解释过,聋哑人的语气比较生硬,春想已经算很好的了,让我看着回复就行。看到这两句话,心脏被什么捏了一把似的。

我没有很快回复,抬高了半边身子,看躺椅上的春想。她表情低落、忧愁。

是真的担心。

其实我并不清楚,只是隐约感觉到,有个无形的东西把周从束缚住了,他不堪其扰,却没有对身边人提过一丝半点。

是什么我们暂未知晓,然而对家长,我也只能报喜不报忧。

让你一招:没有,你别太操心他了,周从能行的。

春天的花:嗯!

不过……

让你一招:春想,你知道周从还有什么朋友嘛?你们还有什么其他亲戚嘛。

该套话还是该套话的。

摇椅上春想的脸皱起来。

春天的花:小孩里他第一次带你回。

妈咪……她叫我小孩诶。

春天的花:我有妈妈,别的无,宥安很多年去世。

春天的花:宥安,从从爸。

春天的花:宥安有一老朋友。

周从爸爸的老朋友?

我直觉此处有蹊跷,追问。

让你一招:周从的叔叔?

春天的花:从从和你说过?

……他基本上没有提。

春天的花:崔明光帮忙许多!从从念书,出外国学习,都是他帮,帮太多感激不尽。

春天的花:没用他钱!我开店攒,宥安房子卖掉,我们没有用他钱。

停顿一刻。

春天的花:怎么了。

她小心地问。

天真且残酷的发言。

绝非阴谋论,一个爱人的旧友罢了,凭什么无条件对你们好?孤儿寡母,在小村庄,没有庇护的美貌便是怀璧其罪。若说这男人没有所图,我作为一个男人,也是不信的。

男人有几个好东西。

另外,她解释没有用这人的钱,是想划清界限。春想是守礼守矩的,可不用钱却也用了资源,移学籍到大城市,辅导教育包办留学,天大的人情,单说是丈夫的旧友关系很难服人。

春想兴许摸不清其中关窍,但周从不可能不懂,那些责任道义……最终落在了他身上。

人太讲礼义廉耻,自己不会好过的。

我对这个叔叔,虽未谋面,但已然厌恶到极点。凭借我个人的猜测,周从的问题和他脱不了关系。

为什么那么好的周从青春期陡然变得沉默。

这是一个关键节点。

如果周从没有走出去,在这个村子里会不会活得更快乐些?

还好,他不肯说的事,我可以在春想这里打听。

让你一招:叔叔是什么样的人?

春天的花:好,对从从好,对我们客气。

我琢磨着如何旁敲侧击,见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好一会儿,春想发来长串消息。

春天的花:从从很小跟叔叔走,我担心,不舍得,他成才!要去好地方!崔和我说道理,我同意。

不很流畅,我大意看懂了。

她在此有种十分干练的果断。虽然其中有那位叔叔的推波助澜,但春想不可谓不清醒。

欠了许多,也得到了许多。这是一位母亲的决断。

春天的花:哈哈,我与崔不常来往。

很显然,郎有情妾无意。

春天的花:崔和从从在一个城市,从从不说给我,他讲从从的事在我这里。

我警觉起来。

让你一招:以后我主动和你讲,我和周从一直在一起。

春天的花:好!

关于这位叔的话题告一段落,接着闲聊起别的。

让你一招:你一直以来自己带周从很辛苦吧。

对面突然嘎吱嘎吱响起来了,我一瞧,春想躺在摇椅里,荡秋千般晃起来,嘴角挂着恬静的微笑。

春天的花:没有辛苦,他懂事小孩。

春天的花:他对我好,照顾我,从从好。

啊,确实是这样……

周从在哪里,对谁都是这样,会照顾人,可事先得经过多少磋磨打压,才会这样体贴入微。我不知道,春想竟也一直被蒙在鼓里。

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夕阳西下,该吃晚饭了,一天到晚不是睡就是吃,小日子挺好。晚饭简单几个小炒,我去楼上看周从,还在睡。

我捏他鼻子。

周从恹恹醒来,把我搂过来蹭了蹭。他呼吸得很用力,好像在我身上吸氧似的。

“早。”他眼睛闭着。

早……个屁呀,几点了都。

我搓着脸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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