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为了避免于适观先生再出丑,方芳女士紧急把家属带走,遗弃房间内反锁,人在里头闹,没人搭理,也就容忍掀被子睡了。

不多时传来摇撼门板的鼾声。

我妈面色无常,向周从和章雯表达歉意,各敬一杯。雯姐今晚喝得高兴,对我们兄弟俩举杯,最后一口灌猛了栽我哥怀里去了。

我哥喜出望外抱着人上楼。

我瞧周从,他醉醺醺,露一嘴白牙在笑,两颊被嘴角上翘的弧度拱起,看起来傻乎乎的。

应当是醉了。

我去拦,“就剩咱仨了,你俩别喝了。”

我妈如梦初醒,这才放下酒杯,她酒量也是顶顶不错的。三人吃几口下酒菜,聊了会儿才算完。散场时我妈硬要我俩睡下,说黄姨一早把我房间收拾干净了,直接去就成。

我自打成年后,在家过夜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想到那个从小住到大的儿童房,我十分绝望。自己将就一晚无所谓,带周从进去我嫌丢人。

搀他上搂,人一醉身体便沉,好在我近期有陪他健身,不然真抬不动。

一连试了几间客房,全锁着,无奈转向自己房间。推门,门后管状风铃响起,好像欢迎。

我愣了愣,摸墙开灯,搂着人丢上床。

周从被摔进床垫,与乳胶砸出一声闷响。他趴着倒下,姿势不好,我给翻了面,撒点佐料可以口服。

第一次看他醉酒,挺乖,没出洋相,我托着脸在床边很爱惜地看了会儿。

周从闭眼嘟囔:“让让,你看我做什么?”

我说:“你醉了做梦呢,我没看你。”

“你看了。”

“我没有。”

他还和我犟,顶几句不耐烦,抬起眼皮牢牢锁定我,“这下你在看了。”

摸不清这人是装傻充愣,还是真喝醉了发痴,我存心逗小孩儿一般,“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我就是有在看,”他喃喃念叨,“一直在看。”

心跳骤急,我摸他的脸,再摸自己的脸,一样烧。

躺着躺着,周从侧过脸。他头不动,眼珠子倒灵活,在眶内来回奔波。

“门后的风铃……好看。”

我不好意思了,“都是小东西,高中朋友送的。”

“女孩子?”

“是串儿喜欢的人送的!我们情同姐妹,”我急了,赶忙补上,“还有,因为我妈特在乎,所以我的物件都保存得很完善。”

周从未对此发表意见,语尾却明显上扬。

“都有什么?”

“奖状、家庭报告书、同学录,文具之类的……”

“文具?你之前说,小学的同桌,和你买同款小尺和橡皮擦的,那两样东西也在么?”

我才记起刚搬家时的随口一提,那时他也没大反应,怎地现在又提。原来他心里很计较。

“……记性这么好?”我捏他鼻梁骨。

他躲,偏要问清楚:“在不在?”

怎么可能在啊!

周从眨眨眼,双眼继续巡逻。

我知道该房间异常幼稚,很想蒙他眼不许观察,但周从醉酒与此处十分合拍,和刚被砸出脑震荡那阵一样,呆呆傻傻。那时我亲他都有负罪感。

然而当下的周从显然有成人心智,他正不择手段地拆解我的羞耻心,边看边高谈阔论。

“你的房间,是海洋蓝,床头……怎么还,还有个船舵?”

我崩溃掩面:“因为这是我妈搞的儿童主题房……是海盗船。”

是我从小住到大的地方。

他停顿,“你是船长?”

“嗯……”

周从笑得好大声。

……这就是我不愿住家的原因之一!

八岁的我把它当宝,十八岁的我只想逃跑。

我求过老妈重新装修,但她认为美好的回忆值得纪念,没有答应,我便在小床上忍辱,成年后火速搬离。

从小到大我是交际花,初中还常邀人回家玩耍,高中越发知耻,再不肯了,我怕人家笑话。

这不,周从笑没完了。

我一巴掌捂他嘴,酒气喷在生命线上,又暖又湿,把我也给晕迷糊了。周从就在我掌心呛咳,眼角挤出泪,借着我手蹭掉了,贴着人很依赖的样子。

他朝里歪了歪,空出一块地儿,手在身侧拍。

“上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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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的,有些口渴。我咽了咽口水,提防着,缓缓躺下。

他:“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

我没好气看他,黑灯瞎火啥也没有,只是下意识的想要捕捉,“要听什么?”

“你和你那个前任,怎么好的?”

上来就是一记重拳。

精神上的拷打,我吃痛挨了一下,叫苦不迭。

本人床榻经验丰富,恋爱次数很少,周从是第二任,可我虽恋爱经验贫瘠,也清楚在现任面前提感情史相当容易踩雷。

何况我和前任的感情乏善可称,没什么好讲。

我迟疑:“有什么好说的?”

“你们是高中同学,是不是校园时期就看对眼了?”

周从醉后意外话多坦率。

屁,念书时我都记不清那人长啥样。

我原想实话实说,但千载难逢的犯贱机会,还不过过嘴瘾,故意道:“那可不,天雷勾动地火,彼时的我们青涩纯真,对视一眼都会心旌神摇,现在想想还……”

陡然间小腿刺骨的疼,天旋地转,身体失重,重力加速度。

……周从把我蹬下床了!

他坐起来,在黑暗中,声音哑得像哭腔又像撒娇:“你出去。”

遂指着房门,门上贴着个海盗旗。

我麻了,感觉跟幼儿园大班吵架没差,又好笑又悲壮,躺地上半天说不出话。

周从,你好大的野性,好大的脾气。

我在地上放置了会儿,盘旋狗爬回床边,耷拉着脑袋赔不是:“哥,骗你的,我认识他谁呀,也就运动会打过交道吧。”

恋爱是他追我,这人长得还成,那我寻思试试呗,奈何个性有问题。我没喜欢过他,只喜欢你一个。

我给周从讲,讲得嘴巴快秃噜皮,他听相声似的,津津有味,说多了周从很信,于是又往床边里挪,施舍出一块地儿,拿手拍拍。

这是恩准我上床了。

我起身,掸掸周身,叹一口长气。

你可爱死我得了吧!

原以为和他闹过,该乏了,没想到周从越发精神,问了我一个十分深刻的问题。

“让让,你为什么滥交?”

我吓了一跳,他又继续讲。

“我今天看,你家里很好,人也受欢迎,为什么?”

我先是迷惑,再是惊恐,不清楚这人是聊天还是追责来了。可能他喝醉话多,要对我说教?也可能只是单单想和我聊些琐碎人生。

我感到一种坠底的安全。

我们倒不大会因为对方繁杂的性经验跳脚,我和周从大同小异,都很乱,已经没有对不起彼此的余地。倘若我在开发前第一次遇见他,兴许会升起纯情的绮念——“我要等他,我要给他。”

然而没有,倒不是后悔什么的。我有前任,没细数过的性体验,我们都是0,为快感所控,在这种荒唐里我和他重合了,一样下流,任由欲望的漩涡搅动重组我们。

总不会更差。

对于过往的一塌糊涂,我和周从恋爱后从未交涉,大抵清楚不光彩。欲望不可耻,可耻的是被滥用。

我们过分可耻。

好在停止了,好在我与床伴割席。知道蒋寅吸毒后,我想起他那双眼,有种后知后觉的毛骨悚然。

周从提出疑惑,揭开了我俩共同披着的遮羞布。

我挠头:“很多人觉得,滥交是因为心理问题吧?”

譬如林豆豆,他是跨性别外加M属性,敏感缺爱,有人对他释放一丝好意,他便飞蛾扑火;譬如小柴胡,他走不出初恋去世,不断在找年轻的替代品。

与这两人相比,我的理由非常轻飘轻浮,没别的,因为爽。

周从就笑,“这个理由最好,别的都不好。”

我对着他嘴巴“啾”一小下。

“现在本人很爽。”

现下我觉得老妈把其他房间锁了,留张小床给我们别有深意,是准备让我俩拱得不可开交。

我在儿童房内做18禁的腌臜事,揉周从的胸,仿佛回归口欲期,寻求依托。可能我无意识紧张了,没有反问回去。

我清楚自己不是很想知道他为什么荒唐。

周从被轻薄得早习惯,淡然地开了话匣子:“我是因为什么……我不知道,意识到的时候就这样了。”语气奚落、自嘲。

好像他生来是个婊子。

我突然想起之前在病房里周从见崔明光。我在此感受到与当时雷同的紧绷,和打碎了牙往肚里吞的恨。

恶语相向的同时,他也会流血。说着不知道的时候也会。

其实我们不如不交心,总好过他扒一层皮来展示,他有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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