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玉珂在六面铜镜前来来回回走着,看着自己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儿胖,一会儿瘦,玩的不亦乐乎。

玉珂站在一面铜镜前,鼓着腮帮子,叉着腰,瞪着大眼睛,发狠瞪着镜子里的自己。

却看见铜镜里面的自己脸歪歪扭扭,眼睛一大一小,也瞪着自己!

扑哧!

玉珂忍不住就笑了出来,拄着假山笑的直不起腰。

“何事这么好笑?”

玉珂想也未想答,“你看这……”说着回头一看,一群人!

玉珂当即就吓傻了。

只看见稽粥当先,他身边站着楼兰王子司徒炎、楼兰公主帛惜舞,后面是左贤王、右贤王,还有右贤王的儿子敖金。当然,还有贺兰丰意。

还有别的一些人,玉珂并不认识。但玉珂已经羞得抬不起头来了,也不知这些人在这里站了多久……

稽粥走过来问,“军臣没有和你在一起?”

“他和别人去赛马了,我自己出来走走。”玉珂在这么多人面前,温顺的像只小绵羊。

司徒炎说,“看来淳于公主很喜欢这凹凸镜,改日我命人再做一套送到匈奴去,供公主赏玩。”

凹凸镜?

玉珂抬头问,“为何叫凹凸镜?”

稽粥蹙眉看了一眼玉珂。

玉珂吐吐舌头,又垂着头匆匆朝众人行了个匈奴礼,说,“淳于参见诸位。”

“淳于被我宠坏了,在匈奴不知礼数,还请王子、公主不要见怪。”稽粥口中责怪,可眼里透着满意的神色。

帛惜舞打量了许久玉珂,忽想起什么,上前说,“我认得她!她在……”

“既然两位公主相识,不如你们结伴去走走,阿舞也可带着淳于公主四处瞧瞧。”司徒炎打断了帛惜舞的话。

帛惜舞有些不高兴,刚要违逆哥哥的话,又碍于有别人在场,点头说,“好。”

玉珂看了一眼稽粥,见他没有反对,走到帛惜舞身边,“那就劳烦公主了。”说罢瞥了一眼贺兰丰意。

稽粥看在眼里,笑说,“不如意奴和楼兰王子、敖金也同去罢。事情谈到此处,日后再谈也可。”

“单于说的有理。”司徒炎笑。

玉珂偷偷瞪了一眼稽粥。

稽粥却置若未闻,只是嘴角微扬,领着其他人离去了。

那五人就这么站在了原地。

司徒炎率先开口,“我叫司徒炎,这是妹妹帛惜舞。淳于公主应当是认识敖金世子和丰意世子的罢?”

玉珂点点头。

敖金只是见过几次,没怎么说话,但两人也都认识对方。那敖金生性残暴,稽粥可不喜欢他!

至于贺兰丰意……再熟悉也没有了。

帛惜舞挽住玉珂,笑说,“我叫你淳于可好?你叫我惜舞或是阿舞都可以!”

玉珂点头。

司徒炎说,“入秋了,大宛送来了些葡萄酒,不如我们先去瞧瞧?”

众人都没有异议,于是五人一起往地窖走去。

“淳于,你怎么混在了奴隶中?你怎么在树林里活下来的?我手底下的花月、如月可是顶厉害的奴隶!”帛惜舞一路聒噪,虽然让人心烦,但却缓解了这几人的尴尬。

“是……左贤王世子救了我。”玉珂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称呼贺兰丰意。

帛惜舞扭头看一直默默不语的贺兰丰意,“丰意,真的是你?你这样厉害?”

贺兰丰意只是微微点点头。

司徒炎赞道,“久闻匈奴男子彪悍,果真如此!佩服!”

贺兰丰意却什么也不说,自己走着。

一时气愤有些尴尬,玉珂看这几人都是热心人,忙说,“不知那凹凸镜是怎么回事?我实在好奇。”

帛惜舞笑起来,“你倒是玩的开心!我们全都看见你手舞足蹈的样子了!”说着刮了刮脸,取笑玉珂。

玉珂脸烧起来,头垂下了。

贺兰丰意云淡风轻的说道,“那镜面并不平整,凹凸有致,所以人的景象变化不同。”

玉珂闻言,看向他。

贺兰丰意却清清淡淡,就好像两人今日是第一次见面,并没有之前的那些事。而他整个人也变了个性子,看着孤傲冷清,与之前截然相反!

玉珂哦了一声。

司徒炎说,“到了,地窖里寒气重,若是畏寒,你们就等我下去取来罢。”

帛惜舞说,“好。”

敖金瞥了一眼地窖的入口,“我陪着惜舞。”

“淳于你呢?”

玉珂正想说自己也留下,贺兰丰意却说,“我们三人下去取罢。”说着当先就拿了烛台下去了。

司徒炎心思深沉,早看出这两人之间不简单,也不好多说,站在一边等着玉珂说话。

玉珂无奈,只好拿着烛台说,“我正想看看地窖的样子。”说罢就也下去了。

走了几步后,玉珂以为司徒炎就跟在自己身后,却不想回头后身后无人。地窖里很暗,自己前面看不见贺兰丰意,后面看不见司徒炎,竟然有些怕。

“有什么可怕!”玉珂极其看不起自己的怯弱,自言自语说着,一只手抬着烛台,一只手扶着石壁往下走。

走着走着,脚下的衣裙太长,被自己一踩,绊了一下,玉珂手里的烛台掉在地上,人也摔在了地上。

司徒炎关好地窖的门才慢吞吞往下走,意图给前面两个留些空间。此时听见声响,匆匆叫,“世子?公主?”

玉珂听见他的声音,松口气,甩了甩手上的泥,正想回答,忽的被人捂住嘴就拖进了一个暗道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七回:暗道一吻



玉珂被拖着不知道走了多远,直到周围一片漆黑,再也看不见一点光亮,对方这才停下来了。

玉珂被对方一把按在石壁上,那人力道虽不大,却让玉珂动弹不得。他两只手拄在玉珂肩两侧,将玉珂圈在了中间。

光线很暗,根本看不清对方是谁,可玉珂还是感觉得到,是贺兰丰意。

“你要杀人灭口不成?”玉珂道。

贺兰丰意终于开口,“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玉珂闻言,不但觉得莫名其妙,还觉得好笑,笑说,“我接近你?贺兰丰意,在敦煌是谁要和我比箭的?是我求你的吗?又是谁死缠烂打的跟着我?”

“那场比武招亲本就是你设下的局,这些早就不作数了。最不济算我见色起意、被美色蒙蔽,眼下我要你回答我。”

玉珂道,“那是我设下的局,但不是为了你!你觉得我有意引诱你,大可远离我,从此我们就当不相识不就好了?”玉珂越说越气,趁他不备推开他,扭头就往外走。

玉珂走出去几步后,贺兰丰意追上来拉她,她甩开,他又拉,她再甩,玉珂却因为用力过猛,脚下一滑。

贺兰丰意忙的一把搂住玉珂的腰,没有让玉珂摔倒。

却因为地窖的暗道狭窄,两人又慌手忙脚,什么也看不清,一起撞在了石壁上。贺兰丰意抱着玉珂,玉珂倒是无事,他撞得闷哼一声。

“活该!”玉珂站稳后推开他,继续往外走。

“说得对,我活该!”贺兰丰意带着怒气的说,说罢捶了一拳石壁。

玉珂脚下一顿。

贺兰丰意自嘲,自己从不轻易相信别人,仅在比武招亲那时对玉珂有过戒备,此后便将她真正当做了自己人。不想,自己还是新错认了吗?还是其中有误会?

贺兰丰意心烦意乱,两只手拄着石壁,还在原地,却听见身后传来玉珂的声音。

“我并非有意隐瞒你我的身份,只是我是逃出来的,当时为了躲避右贤王,我不得不小心些。这个解释,不是因为我想解释,是因为我想做玉珂,而不是淳于。”

贺兰丰意回头看她,虽然在暗道中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却觉得心安,感受到玉珂的心绪,听到她说她想做玉珂。做我的玉珂,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淳于公主。

“右贤王要我嫁给他,否则他不肯出兵助单于。我不愿单于为难,所以半年前逃走了,一路上遇上了一个汉人,是他要我去敦煌比武招亲。我照他所说做了,只希望逃掉右贤王的逼婚。我解释完了,你呢?”

贺兰丰意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抹黑相对而站了很久,玉珂觉得又冷又黑,却还是站着不动。她盼着眼前的人能信,她盼着他说一句话,给出一个他的结论。

终于,贺兰丰意开口说话了。

“我九岁起就在奴隶场混,后来被左贤王看中找我去做奴隶。结果却是他发现他的奴隶竟然是他的儿子,于是给我取名叫贺兰丰意。”贺兰丰意说的时候,声音里面带着一股深深的厌恶和鄙夷。

原来他真的做过奴隶!

而他在树林里的那些行为,并不是什么贵公子找人学来的,而是他九岁起为了活下来不得不学会的本事!

玉珂想象不到,这样一个看上去玉树风清的不羁男儿,在奴隶场里面究竟受过怎样的侮辱,又是用一种怎么样近乎残酷的方式活到了现在!

“那……你阿妈呢?”

“死了。”贺兰丰意声音很低,几乎听不到他说了什么。

爹不疼、娘不爱。

所以,贺兰丰意比常人看的更透彻,却也比常人更明白人性的可怕之处。因为奴隶场里面只有生死,在生与死之间,人性最本真的东西,显露无疑。

自己抱怨老天不公的时候、埋怨自己只能在好与坏之间做选择的时候,却不知道有人在坏与更坏之间选择。

玉珂听得心潮翻涌,同情地看着贺兰丰意,说道,“都过去了。左贤王是个好人,他会补偿你的。”

“补偿我?他将我带到这个皇宫中是补偿我吗?你知不知道狼被猎人抓住后,宁可咬断自己的腿也要逃走?”贺兰丰意眼神发狠,慢慢说,“它想要的是自由,而不是一个金子打造的牢笼。”

玉珂闻言,往前走近了些,说道,“你没有选择!身在皇室,你的自由早就没有了!不然就永远不要被猎人抓住,不然就咬死猎人!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贺兰丰意突然一把搂住玉珂,猛地将她拉到了怀里,一侧头就吻住了玉珂的唇。

他的唇冰凉,却好像带着火的冰,所到之处引起一阵滚烫。玉珂想着推开他,却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却又因为这个吻觉得飘飘欲仙。

左右挣扎中,贺兰丰意松开了她。

“有第三条路。”贺兰丰意低声说,他的声音沙哑,富有磁性,却也带着一股坚忍不拔的刚劲,“不要做野狼。”

说完,贺兰丰意松开玉珂,扭头就大步往外走。玉珂的脑子半晌后才开始转,想了想后赶快往外走。

司徒炎拿了葡萄酒却还是不见两人,往回走到一半的时候,只看见贺兰丰意快步从支道中走出,径直往地窖出口去了。

此人不但能在拼斗中幸存,刚刚与左贤王相认就对楼兰皇宫的构造如此熟悉。看来……匈奴单于说得对,他不是一匹难以驯服的野马,而是野狼。

司徒炎往前走,正好撞上匆匆出来的玉珂,两人都是一愣。

司徒炎见淳于公主衣衫不整,衣裙上还有些污渍,头发也散乱,耳环还掉了一只。这模样……

玉珂有些尴尬,说道,“我……摔了一跤。又迷路了。”

司徒炎点点头,“是我照顾不周,公主可有事?还是快出去罢。”

“无事。”玉珂点头,立即往出口走。

司徒炎看着玉珂的背影,总觉得这两人一前一后从暗道出来,想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但究竟是好是坏,就未必了。

匈奴国若是先自乱了阵脚,不说月氏是楼兰的囊中之物,只怕连整个西域,乃至汉朝都不再是问题。

玉珂回到屋里沐浴,靠在木桶里闭目养神,脑子却就是停不下来。

一会儿是贺兰丰意在树林里的一举一动,一会儿是暗道里他说的那些话。来来回回全是贺兰丰意,越不想,越是往外窜。

心烦意乱!

玉珂憋气,整个人滑进了水中。

“参见太子。”

“公主呢?”

“在沐浴。”

“都一个时辰了,我去看看。”

“太子,公主她……”

“淳于!”军臣的声音传来。

玉珂忙的从水里冒出来,一甩脸上的水,回答,“在呢!”说着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衫。

玉珂出去的时候,军臣靠在桌案边,手里拿着一卷书——《诗经》,看得很认真。

“匆匆找我什么事?”玉珂挥了挥手示意丫头出去。

“倒是看不出来你竟然这样喜欢汉人的文化。”军臣耸耸肩,倒是不在意。

玉珂一愣。自己找了《诗经》来看只是为了……为了看懂树林中贺兰丰意唱的那首《君子偕老》。此刻却羞于向军臣解释。

玉珂不说话,军臣也不催,四处闲看,余光瞥见梳妆的桌案,问:“那副耳环怎的只有一个了?”

玉珂想起暗道中贺兰丰意的一吻,以及两人的话,稍稍迟疑后,道:“在地窖中不留神落下了。”说罢补了一句,“我倒是很中意,可惜了。”

“改日再打一副给你便是。”军臣放下竹简,看着玉珂。

用一种奇怪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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