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玉珂抱住军臣靠进他怀里,“我知道。”

那些人在匈奴一住就是整个夏天和秋天。直到冬天来了,他们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一面是单于、军臣和昆莫、毋寡、司徒炎一起准备收复月氏;一面是玉珂和帛惜舞、镜湖赛马、跳舞。

一切看起来都十分平静,可这几人身在其中,都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都行事十分小心,生怕出了错。

一日,帛惜舞叫上玉珂、镜湖说是一起去训雕。

几人骑了马,带着一队人来到大漠里,可帛惜舞却不肯骑马,下了马拿着弓箭走着。

因她坚持步行,其他人也不可奔马,所以玉珂和镜湖也只能拉着马慢慢走着。玉珂穿着一身火红色的狐狸毛大氅,风虽大,可她却不冷。镜湖一身白裘,看着十分清雅。

看到白裘,玉珂猛地想起在楼兰的那一晚,有个穿着白裘的少年和自己在雪中相伴整夜……

玉珂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镯子。

“你也觉得他没有死?”镜湖突然开口。

玉珂缩手,将镯子隐在了衣袖中,问道,“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镜湖道,“惜舞也抱着这个念头,所以她得知你们在居延海的事后,没有哭。”

玉珂没说话。

帛惜舞这样喜欢丰意吗?以致于大家都认为左贤王子贺兰丰意在居延海意图谋反被太子军臣处置,她还坚信他活着。

世间从不缺痴心女子。

玉珂道:“觉得他没有死的人不止我和惜舞。”

镜湖点点头,“是呀,司徒炎、息孟……甚至军臣,只怕都觉得他没有死。”

玉珂虽碍于镜湖的身份一直对她有所隐瞒,可看在军臣的份上,加上镜湖的性子一向温婉内敛,朝她说:“他没有死。”

镜湖置之一笑。

玉珂看她不信,想着只怕镜湖当做自己是在安慰人,所以没有在意。可镜湖定想不到,贺兰丰意真的没有死。

玉珂朝镜湖笑了笑说,“你呢?我可有机会喊你一声嫂嫂?”

镜湖脸一红,娇嗔地瞪了一眼玉珂。忽的好似想起什么,眼神顿时一暗,幽幽说:“明知道他与我不会在一起,我却还是义无反顾。”

“那你后悔吗?”

镜湖摇头,脸上浮现出那一日玉珂和军臣说话时军臣脸上的笑容。

他们是幸福的。那一刻,他们都享受着生命最本真的快乐。

无关身份。

无关国家。

帛惜舞走得快,一边走着,一边仰头去看天寻着雕的踪迹,回头见镜湖和玉珂说话,却朝着玉珂喊,“淳于,你可不许跟我抢。”

玉珂本就无心计较这些,说道:“我不和你抢,你射罢。”

帛惜舞闻言,不但不高兴,反倒扭头瞪着玉珂,大有生气的意思。

玉珂疑惑,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看向镜湖。

镜湖却也是一脸茫然。

两人正疑惑时,帛惜舞突然拿起弓箭指着玉珂!随行的将士大惊,都要上前保护淳于公主。

可玉珂却示意他们不许上前,朝帛惜舞说:“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公主?”

这几人虽不常见面,却也因上一次在楼兰孔雀城停留多日而熟络,本已经互称姓名,眼下玉珂却又叫回了公主,好似将帛惜舞又当做了外人,帛惜舞更加不高兴了。

“你当真不和我抢?”帛惜舞依旧握着弓箭。

“我说了不和你抢,自然不抢。”

帛惜舞脸憋得通红,咬着嘴唇怒视玉珂,又大声问:“你真的不和我抢?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她一再发问,都是同一个问题,玉珂不禁思考起来。帛惜舞虽然直爽,可并不代表她蠢笨。

玉珂看着她的样子,隐约看出了一些端倪,复又看向镜湖,只见镜湖瞪着眼睛,蹙着眉。

玉珂问:“公主要射雕便射,要射隼便射,我都不和你抢。但公主若要的是别的……”

“你明知道我指的人是谁!”帛惜舞一直以为玉珂是在装傻,此时见她总算是露出狐狸尾巴,越发理直气壮了。

玉珂恍悟,心里一痛,面上却依旧平静,说道:“我不知道。”

帛惜舞咬着嘴唇想了想,忽的说:“你不稀罕贺兰丰意,自有人稀罕!”

玉珂赫然看向她。

镜湖也猜到了一些,看着玉珂,又看着帛惜舞,最后叹气,也不知是在感叹别人,还是自己。

“公主——”

几人拉马回头,只见一个匈奴人策马而来,一边喊道:“公主!”

他口中的公主自然是玉珂。

他跑近了跃下马,跪在地上说:“公主,太子与楼兰王子打起来了。”

军臣和司徒炎?

闻言,三人都震惊,可惜玉珂震惊的缘由与她们不同。军臣明知这些人来这里不怀好意,为何还会与司徒炎动手?

帛惜舞急急问:“可伤着哥哥了?”

那人看了一眼帛惜舞,回答:“几人都只是外伤。”

玉珂心知定有蹊跷,问道:“太子为何与楼兰王子动手?”

那人答:“乌孙王子前来相约太子去喝酒玩乐,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太子突然大怒,两人就动了手。可乌孙王子好似喝了些酒,打不过太子,楼兰王子上前去劝架,却又和太子打起来了……”

又是息孟!

玉珂又问:“后来呢?”

“乌孙王等人想着暂且将他们三人都关在屋里等他们冷静了再放出来,以免生事。乌孙王又命小人来寻公主,将此事告知公主。”

好个昆莫!

他们三人都关起来了,那么只剩我这个公主可以定夺。他处处公平处事,这事看起来本就是军臣错在先,他是要我秉公办事吗?

玉珂想了想说:“好,我们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二回:烈火重生



回到住处,玉珂只见军臣的毡房外全是守卫,并且都是乌孙人。

玉珂朝守卫吩咐,“既然在匈奴,就不劳烦乌孙将士了。把人换了。”

她刻意在镜湖、帛惜舞面前这样说,也是为了告诉她们,这里是匈奴,不是楼兰和乌孙。

昆莫却在身后说:“公主,只怕匈奴的将士不敢违抗太子,若是放走了太子,又出了事,只怕公主也无法向单于交代。”

玉珂看向昆莫。

只听见毡房内一阵摔破东西的声音,紧接着是军臣的骂声:“出去!都滚!我要见淳于!找她来!”

玉珂不能自乱阵脚,朝昆莫笑说:“既然如此,那就劳烦了。”说罢就往毡房里走去。

镜湖拉住玉珂,上前一步说:“我陪你?”

玉珂一笑,“我和军臣有我们相处的方式,你在反而不好了。”说罢玉珂拍了拍镜湖的手,“还是谢谢你。”

玉珂一进去,只看见军臣仅穿着一条象牙色的丝裤,光着膀子,手臂上缠着绷带,胸口上也缠着。

看来两人是真的动手了。

玉珂低声问:“军臣,怎么回事?”

军臣猛地回头,却瞪着玉珂,“你问我怎么回事?”

玉珂奇怪至极,看军臣的样子,好似他在生自己的气?

军臣站在原地,双手握着拳说:“淳于,我虽不知爷爷与你父母之间有何纠葛,但我知道你是月氏人。小时候父汗教我套狼时,他曾说你也许会一直是匈奴的公主,也许有一日会变成野狼。我不信,我和你一起长大,你喝过的马奶酒我也喝过,你吃过的羊腿我也咬过。现在,你告诉我,你是月氏人还是匈奴人?”

玉珂明白了,默默走过去倒奶茶。

“淳于,回答我!”

玉珂却慢吞吞的倒茶,慢吞吞地说:“小时候,我总想着要一把刀。一开始,我想拿刀杀冒顿单于,我虽然不知道他有没有伤害我的家人,可我看见他带着人杀进了月氏。可稽粥总不肯给我一把刀。我第一次玩刀,我还记得是你偷偷拿给我的。”

“我们在大漠里追小羊羔,拿着破烂的绳子去套狼崽,躲在草堆里等着野狼离开后去掏狼窝,挤在一张床上说话,偷偷喝马奶酒……军臣,那时候我就想着,若是我有个哥哥,像你这样。”玉珂看了一眼军臣,笑说,“那真好。”

军臣紧紧蹙着眉看着淳于,若是眉间有水,定能挤出水来。

他听着玉珂说的话,眼前就好像看见了那两个孩子,一起在大漠里欢笑打闹。他们之间有一种甚于兄妹的感情,多少年过去了,依旧在。

可今日,他是这样,用这样的语气质问她的。

玉珂看军臣还是不说话,又说起来:“我想着等你长大了,做了单于,你的阙氏定和我是好伙伴,我就能和她说些女孩子之间的心里话了。等我也嫁了人,我们有了孩子,我们的孩子也会像我们一样在大漠里赛马……”

“别说了!”军臣扭开头。

玉珂淡淡一笑,“我是月氏人,这一点我从没有忘过。”

军臣缓缓转过头来看着玉珂,问道:“那你就该杀了我们替月氏报仇。”

“我能吗?”玉珂站起来,“达尔婆婆的小狗崽被一只母野狼救下,只是喝了几口狼奶,从此也不再追狼。狼叼走了羊,它却也不叫,就算达尔婆婆打它骂它,它都感激那几口狼奶的恩情。狗尚且如此,我难道连畜生也不如?”

玉珂离开月氏时尚且年幼,对当年的事记忆很浅,可她也记得。幼时是没有反抗的能力,可等到长大了,她却无法去怪罪一个将自己养大的仇人。

血浓于水,可这十几年的养育恩情,又如何能忘?

所以玉珂选择逃避。

但总是这样的,你怕什么,它总会来。如贺兰丰意所说,再来的时候它将加倍的让你痛。

如此刻。

军臣说不出话来。

他一直都知道玉珂的身世,可他总觉得玉珂那时还小,是不记得的。

今日,息孟来找自己喝酒,军臣早有准备,想着息孟无事不来定是来招惹自己的,自己只需忍耐就是。

谁知息孟说起玉珂的身世,一再说那些先人的例子,无数教训告诉军臣,玉珂早晚会反咬匈奴一口!

息孟教唆军臣,趁着单于没有回来,寻个罪名杀了玉珂。

军臣左右为难,想着此事虽有道理,可也该等着父汗回来再说。

息孟却不放弃,一再出言激怒军臣,最后息孟说:“你以为淳于为何不与贺兰丰意一起逃走?她是舍不下你吗?她是为了留在你身边给贺兰丰意报信!汉人何以斗得过匈奴?要不是淳于报信,贺兰丰意在云中的军队能抵挡住匈奴的铁蹄?”

玉珂与贺兰丰意几次同生共死,两人之间的感情在军臣看来无比深厚。她当日分明可以离开,为何不走?

当时军臣只认为玉珂是遵守对自己说的话,以及这么多年的感情维持,所以不肯随贺兰丰意走。如今一想,反觉得息孟所言有理。

可军臣不肯面对,他无法接受玉珂的背叛,更无法接受自己以这样的心思去揣度一个自己信任的人。

军臣左右挣扎,息孟不停刺激,最后两人打了起来。

眼下,听了玉珂的话,军臣却还是无法说服自己。他心里已经有了个疙瘩,只怕是不去掉疙瘩,永远也无法释怀。尽管他知道其中是非,却还是固执着。

玉珂看出了军臣的顾虑,说道:“你若是不信我,把我关起来就是。”

军臣道:“我能吗?”

“军臣!你的左右为难,不是对我的怜悯。”玉珂心灰意冷,看着自己完全信任的人,无可奈何。

当日在居延海,仅凭着自己的一句许诺,玉珂撇下了贺兰丰意留下了。这么多年,自己背负着家人的失踪、月氏的血海深仇,忍住了。自己无数次在仇人、恩人之间徘徊,却换来了这个。

玉珂扭头坐下了。

军臣也气怒的扭开头,却就是不肯离开。在他心里,终究是放不下玉珂的。

“太子,单于回来了!”

军臣震惊,看了一眼玉珂,朝外面问:“父汗可知道我们的事了?”

“知道了。单于命小人带太子过去,其他人都已经去了。”

“父汗可说了让淳于也去?”

“没有。”

军臣看了一眼玉珂,说道,“若是……”却没有说出来,走到门边时才站住,又开口说,“息孟他们不会放过你,你等我走后就走罢。”

玉珂听到军臣为了保护自己而要自己逃走,虽然心里一暖,却说:“我没做错什么,单于问我,我也这样说。我不走。”

“淳于!”军臣回头瞪着玉珂。

玉珂看着他说:“没有阿爹阿妈阿姊,没有贺兰丰意,如今,我连你也没有了。活不活,已经无所谓了。”

军臣闻言,心知玉珂已经失望至极,还想说话,却被玉珂抢先,“单于在等你。”

军臣愤愤扭头离去。

玉珂呆坐在毡房内,想起过往心事,想起阿爹、阿妈、阿姊,想起贺兰丰意,想起军臣、稽粥、冒顿,想起项逍、项胥……

她曾经想要保护的这些人,她以为她可以保护他们,有足够的力量去抵抗。此时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以为自己可以救世,最后却只能受了委屈躲在被褥里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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