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可是他伸出手抓到的只是一团空气。

钟翼不知道神出鬼没的鬼王究竟为什么会平白出现,可是这一刻他却真真正正的体会到人妖疏途。

人总是在有些时候

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无能

之后就是永无休止的悔恨

第四案(六)

车窗外的景色在一点一点变化,钟翼拖着下巴向窗外看去,大巴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周围的乘客提着大包小包,脸上都是疲惫。

这趟车驶向密云山脚下的密云村。

钟翼想了很久,他最终决定跑去密云。

刨除所有神魔妖之事,沈天策是他的朋友,那么多复杂的事,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天谴,报应,生死,轮回……

先统统放一边吧

钟翼疲惫的靠着椅子

就算是自私的我最后不能救他一命,我也就这样最后送他一程。

踏出车厢的那一瞬间,周围是翠绿的树,鸟的叫声婉转好听,人们提着包袱哗啦一下子散掉,大家朝着自己的家走去。

山下是一个小村子,炊烟袅袅,钟翼一步一步穿过走在那个村庄的路上,那条沙土路的尽头就是密云山。

夜幕降临

钟翼垂下眼,村子里唯一一家小旅店就在前面不远的拐角出,他提着很少的行李推门而入,破旧的木门发出嘎吱的声音,黄晕的灯光下,老人坐在大木摇椅上闭目养神。

老人听见有声音微微张开眼,看见了一个陌生的人影。

“住店?”

老人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恩,住一个星期。”钟翼客气的开口,然后老人慢慢站起来,从后面的一个大柜子里拿出一串钥匙递给他。

“你去408那间房子吧,平时也很少有人来这小地方,没什么忌讳,你就自己去吧,我这老骨头也没办法给你提什么行李。”

钟翼拿过钥匙,踏上了破旧的楼梯。

收拾好了东西,突然有人敲门,钟翼打开门一看,是那个老人。

只见那个老人拿着一碗热腾腾的面

“吃点夜宵吧,你坐车做了一天了?”

钟翼忙接下面,侧身让老人进门。

“大爷,您在密云住了很久了吧?”钟翼一边吃着面一边抬头打听着,老人坐在一旁的木椅子上,抽着土烟。

“从小就在这地儿啦!”老人眯着眼睛:“住了挺久了!”

“您知道着密云山上以前有座庙吗?”

“你知道?”老人疑惑的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啦!我还是听我爸爸说起来的,听说是当时被清朝政府烧了,现在的话,应该还能看出来那片废墟。”

看来和李天成说的不差,钟翼暗想着

“这密云山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儿?”钟翼接着问:“历史这么久的地方,怎么着也该有些传说之类的吧?”

“小伙子,”老人眯起眼睛看向钟翼,土烟的气息弥散在屋子里:“你到这里问这些是为了什么?”

“山里有我的朋友……”

钟翼直视老人的眼睛

“我是为了见他而来。”

屋子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许久之后,老人终于缓缓开口

“那山里破庙的废墟之处,晚上会出现一个人影,很多人晚上赶夜路的时候都看见过,我小的时候就看见过,那个时候我太小了,在山里迷了路,那个人把我带出了山……”

“那小哥长得忒漂亮,后来我长大去那里,远远的也见过他几次,直到我老了,也就五六年前吧,我拖着这样的身子骨又去了一次,那晚上又遇到了他……”

“他还是那个样子,我就知道……那人肯定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出现了一丝清明

“你要找的……”

“是那个人么……”

原来每年夜色酒吧停业的这么几天,那狐狸都是跑到这里去了啊……

钟翼突然有些悲伤。

每个人都会有别人不会知道的过往,我们默默的守护这些秘密,而这些秘密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被人知道,也许在一个偶然的时候被人发现,却也马上被人遗忘。

毕竟,这辈子

只是你一个人的戏剧

最真实的开场,□□和落幕

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钟翼谢过了老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村子里的夜空星光璀璨,一点也不像是城里,所有的星星都被污浊的空气遮挡,只有冷冰冰的水泥地,高高的楼房。

他想着第二天上山去找那个破庙的废墟,狠狠的给它鞠几个躬,祭拜那个他没见过面的小和尚,是他造就了现在的沈天策,没有他,自己也交不到这样一个朋友,没有他,也许狐狸最后还是会走上邪路。

钟翼想着想着慢慢进入梦想

空气里慢慢弥散着一缕似有似无的香气

一个人影出现在钟翼床头

他伸出手,却在触碰钟翼的那一瞬间停住,最后只留下一声叹息便消失不见

你为什么要来

你知不知道在你决定踏入密云山的那一刻起

你已经选择了接受泄露天机的惩罚

第四案(七)

上山的小路蜿蜒盘旋,钟翼擦着头上的汗,抬头抻着脖子看前方。

茂盛的树木,斑驳的日光从树叶的空隙中照射下来,这山上保持着最为原始的面貌,钟翼感叹着,突然有种远离城市喧嚣的释然。

虽然身边一直都弥散着曼珠沙华的香气。

钟翼停了下来。

“你是来阻止我的?”

钟翼开口,带着半分嘲讽。

黑衣人从他身后现身。

翠色的背景和他格格不入,那人一出现就带着地府特有的阴冷。

“这也是你的劫难,你要知道,有时候放弃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两全其美……”

钟翼没有再停留,继续向前走。

“我就是来见他一面,没别的。”

鬼王嗤笑一声

“你心里最清楚,如果见了老朋友究竟会怎样,你会不会一时冲动。”

“我其实挺讨厌你们这些做神仙的……”

钟翼突然调高音量打断他的话

“你们太过执着与命中注定!你们害怕天劫,永远只是被动的承受,用最稳妥的方法保护着自己!”

钟翼突然愤怒的回过头

“你们真的拼命努力过了么?哪怕是想过办法去争取一个两全其美的结局!”

“不会有那条两全其美的路的……”鬼王冷漠的开口:“所有的尝试都只会带来一个结果。”

“这就是天劫,命理,秩序,所有的一切都遵循着这条定律,没人可以反抗,所有的人,神,魔,妖……无一例外。”

钟翼冷笑一声

“掌握着人的命运的是神,那掌握着神的命运的是谁?是那个从来没出现过的天么?”

“什么是天理?你们从来没追究过,从来没人打破……”

“很久很久之前我就想知道,为什么红衣孟婆会永生永世的呆在奈何桥那边,那么寂寞,为什么鲛人的灵魂没法融合,永远只能在海下煎熬,为什么前一世的罪孽要下一世那个全新的人来偿还……”

“所有的一切秩序都是那个看不见的天制定的,我们一丝不苟的执行……”

钟翼回过头继续赶路

“现在,我和我的朋友的生命被一个叫‘天劫’的莫名其妙的东西掌控着,我只能说出他想要的答案才能存活……”

“真是太奇怪了……”

“人的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

钟翼的影子渐渐消失在狭窄的小路上,鬼王站在后面。

山上的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响,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深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千万年之前,他在奈何桥边获得神识,在他睁开眼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的位子,他就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

漫长的时光里,他从未质疑过天理,他掌管着人的生死轮回,严苛的按照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在他脑海里根深蒂固的法规,从未怀疑。

他坚信自己是对的,坚信。

这次天劫出现了,他知道只要自己不管此事就完全不会出什么差错。

就像这么多年里他经历的所有天劫一样,他知道最正确的答案,只要按照答案的说法做下去,一切都会顺理成章。

一切都既定下来

一切都……

一切……

鬼王此刻突然想起红衣孟婆那模糊的身影,还有那时他悲伤的表情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你也会厌倦这里……”

“你也想要真正的活一次……”

钟翼一步一步的继续走着,终于他找到了那座庙的废墟。

断壁残垣,木头架子都被腐蚀的不成样子。

不过周围和谐安详,鸟叫声不绝于耳,仿佛只要是站在那里就心情舒畅。

钟翼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听见身后又人走来的声音

那脚步声非常熟悉,钟翼微笑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

粉衬衫的桃花眼帅哥站在他身后,身后是苍天大树,一片绿色的海。

他微微笑着,手上拿着几个小馒头,化缘的器具,缓缓把这些东西放在废墟之上,安安静静,没有丝毫波澜的样子。

简直就是一幅画一样

钟翼默默的想

“你跑到这里了……”沈天策合十手掌拜了三次,站起身开口

“啊,我跑到这里了。”

钟翼也学着他的样子拜起来。

“你不该来的”沈天策淡淡的开口

钟翼笑起来

“所谓的命理让我不来……”

“不过我还是想来看看老朋友的家乡。”

第四案(八)

“我总觉得其实我不该在这世上交什么朋友.”狐仙微微笑着: “说真的,当初下山的时候,我只是想要看看人世变成了什么样子,我终归还是要回到自己的世界.”

“斑驳的人间,我就是个看客.”

“现在才知道自己真是愚蠢的可笑,我本来就不该抱有什么幻想,有人的地方就会留下牵绊,对于我们来讲……”

“这就是最致命的伤害。”

钟翼想了想,然后扯开嘴角摸着后脑勺

“这么说我也不完全算是着个世界上的人,我也有自己的世界,所以你交了我这个朋友也不算是太亏。”

“那你会阻止我么?”桃花眼帅哥认真的看着他,突然又垂下眼帘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你现在已经在介入这件事,我也没法拉你出来,还有那个鬼王是不是也过来了?”

钟翼沉默的点点头,然后沈天策苦笑一声,深呼一口气

“就在我们三个踏入密云山的那瞬间,一切因果都注定好了。”

“难道就注定好了么?!”钟翼突然拉住沈天策的胳膊

“为什么要相信那些?沈天策!不要去报仇!”

“我虽然觉得那些天劫就是狗屁的玩意儿,但是犯下杀戮总是要还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对的,只有我们自己最清楚!”

沈天策眯起眼睛,钟翼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一闪而过的狠戾和杀意,然后他挣开钟翼的手,后退了几步。

“你说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对的,只有我们自己最清楚……”

“所以我觉得我应该去报仇,这些你作为局外人是不会明白的。”

狐仙转身

“我能感到那个人来了,我活了一百年,从一个小狐狸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那个暴君,我宁愿和那和尚一起生老病死……”

“我存在,因为他……”

“我死了,也是因为他……”

钟翼眼睁睁的看着狐仙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这一瞬间,他似乎被排除在这个世界之外,过了很久,他一下子坐在破庙的废墟上,捂住脸开始笑。

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

我会不会像自己说的那么潇洒,那么豁达,那么大度的可以放弃一切,不计前嫌?

凭一个人之力终究无法扭转命运,或者之前都是自己一厢情愿,所有的命运,都是定好的么?

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没法改变吗?!

我就……

我就这么看着朋友死吗?!

为什么害死人的暴君反而可以成为决定另一个人生死的筹码?!

太不公平了!!

为什么?!为什么?!

钟翼一下子站起来,却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曼珠沙华的香气在空中浮动

钟翼僵硬的立在那里,鬼王白瓷一般的脸第一次出现了悲伤的表情

“那暴君前几世都在行善积德,这一世,他转为山神,他也在经历天劫……”

“而他的天劫,就是沈天策。”

鬼王迷离的轻抚着钟翼的脸

“这世上所有人的关系错中复杂,人们的命运纠缠不清,你要拯救一个人,就会打破这世间的秩序……”

“什么事绝对的对,什么又是绝对的错?”

“放弃吧……”

“钟翼……”

“你不是神,你认为对的,并不一定就是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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