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何夕也取下了背上的长弓,神色傲然,“我曾大闹黄泉府,出入不夜宫,还怕一个元宝山庄。”

江允成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小心总不是坏事。”

三人走到了元宝山庄的大堂,大堂的门也是开着的,在门外可以看到一个人坐在一张黄金的椅子上。

何夕走进了大堂,看清了椅子上的人,正是金钰,“将‘九龙令’交出来,我便饶你不死。”

金钰看着三人,古怪的笑了,“诸位可愿听我说一个故事。”

木欲秋一看到金钰,心便软了,“你说吧。”

“有一个人,有一间山庄,还有很多的财富,他有了这些,还想要权利和地位。他不知从哪里听来了有一件可以号令黑道的宝物在一个很黑暗的地方,一心想要得到这件宝物。他的儿子,是个傻子,希望得到父亲的认同,于是提出到那个黑暗的地方为父亲取得这件宝物。儿子觉得自己很聪明,武功也好,能够自保,他不知道那个地方会毁了他。后来,儿子真得得到了那件宝物,但是他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金钰说完,眼睛通红,流下泪来。他流泪的时候,仍然在笑,竟显出一种凄艳来。

何夕硬邦邦的说:“我们此来,只惩祸首,不纠从犯。”

“你们随我来。”金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金钰带着三人出了堂屋,穿过一栋又一栋金碧辉煌建筑,终于走到了一处小院。小院中有一张石桌,石桌旁坐着的正是元宝山庄庄主金世铭。金世铭和当初何夕见到的样子很不一样,神情迷惘。

金钰走到了金世铭面前,“给父亲请安。”

金世铭呆呆的看着金钰,“你是谁?”

“我是你儿子。”金钰神情柔和。

“我是谁?”金世铭伸出手指指着自己。

金钰笑了笑,“你是我父亲,是元宝山庄的庄主。”

“他们是谁?”金世铭指向了何夕等三人。

金钰给金世铭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物,“他们是我的朋友,来看你的。”

金世铭迷茫的说:“我…我怎么都不记得了呢?”

金钰摸了摸金世铭的头,“因为你生病了。”

金世铭点了点头,“哦,我生病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并不看人,而是注视着前方的一点,显得十分呆傻。

金钰走回了何夕等三人的身边,“他已经这样了,你们还要杀他吗?”

木欲秋脑中灵光一闪,“你把我给你的‘忘忧’给你父亲吃了?”

“是的。”金钰回头看了金世铭一眼,眼中既有痛苦又有解脱,“我只能这样做了。”

何夕过了很久才说:“‘九龙令’呢?”他只问“九龙令”,不问金世铭,便是想把此事揭过了。

“我盗出‘九龙令’之后,仿制了一个假的‘九龙令’,然后把真的‘九龙令’放回了原处。”金钰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令牌为黑色,上刻九龙,“这就是假的‘九龙令’。”

江允成质问道:“我们怎知你所言非虚?”

“我元宝山庄家大业大,我又有老父拖累,诸位何时发现我所言有虚,何时便可来元宝山庄找我。”金钰苦笑道。

“我信你。”木欲秋语气坚定,“应该是你放回‘九龙令’之后,又有人出现将‘九龙令’盗走。”

“多谢你,木大夫。”金钰沉吟了一会,下定决心说:“我知道,里通外人的不是你,而是温庭芳。”

“是他!”木欲秋听了金钰所言,以前想不通的一些事豁然开朗。

温庭芳的背叛,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木欲秋自从遇到温庭芳,就察觉到了这个人对他的厌恶。

金钰继续道:“我在冬殿找到了温庭芳与白道中人来往的书信,岑…殿主对此事知情,那么宫主也一定知道此事。”

木欲秋先喜后悲,“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金钰犹豫了一下,说:“宫主冷酷多疑,你与他不是良配。”

“我知道。”木欲秋强笑道,“情难自禁,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江允成拱手道:“既然‘九龙令’不在少庄主手中,那我们就告辞了。”

金钰也不挽留,他父亲失忆后,元宝山庄的事务堆积成山,他忙碌非常,“我送诸位出去吧。”

金钰将三人送到山庄门口,“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何夕利落的上马,疾驰而去。

“少庄主后会有期。”江允成也纵身上马,跟上何夕。

“保重。”木欲秋深深地看了金钰一眼,才上马跟上江允成。

几天后,三人回到了不夜宫。

略作休息后,三人叫上君游,一同去了不夜宫的大殿。

江允成对着殿主的守卫说:“我们受宫主委托办事,事情如今已有了眉目,想要求见宫主,不知宫主现在可方便?”

“宫主吩咐过,诸位何时想见宫主都行,请进吧。”守卫打开了殿门。

四人进了大殿,虽然是白天,大殿里却一片昏暗,几支巨烛熊熊燃烧,但只能照亮一隅。

夜飞鹊坐在那张黑铁的椅子上,好像一尊泥胎塑像。

“宫主,经我们调查,冬殿的奴隶钰奴曾盗走过‘九龙令’,但是他盗走‘九龙令’后,又因惧怕受到不夜宫追杀,将‘九龙令’放回了原处。”江允成为了使事情可信,改动了金钰未曾真正盗走“九龙令”的原因。

夜飞鹊霍然从椅子上站起,双目如电,“此事当真?”

江允成没有正面回答,“我想宫主应该知道我的身份。”

江允成当年叱咤武林,群雄低首,说出来的话,谁人不信,谁人不服!如今他龙游浅滩,夜飞鹊也不敢小看。

夜飞鹊站了好一会了,身影一闪,飞出了大殿。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四章 十里罂粟花如海

木欲秋追了上去,君游也欲追上去,却被何夕拦住。

何夕摇摇头,“他们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

夜飞鹊的身影如鬼似魅,木欲秋眼看着那道黑色身影就要消失在视线中,他连忙大喊一声:“夜飞鹊!”

夜飞鹊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停下了脚步。

木欲秋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夜飞鹊身旁,摘下了面具,“你欠我一个交代。”

“你真的要跟我来么?”夜飞鹊淡淡地说,他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丝毫变化,让人怀疑这个人的血是不是和他的表情一样的冷。

木欲秋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夜飞鹊勾起嘴角,横抱起木欲秋。木欲秋惊呼一声,抓住了夜飞鹊的衣襟。他们掠过不夜宫的重重楼阁,飞到了一片罂粟花海之前。

十里罂粟,繁花似海。木欲秋虽然在不夜宫中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却从未到过到过此地,一时被眼前的景致所迷惑。

夜飞鹊拉着木欲秋的手腕,走入了罂粟花海。

木欲秋好奇的四处张望,“这花叫什么名字?”

“罂粟。”夜飞鹊答。

“为什么要在这里种这么一大片罂粟呢?”木欲秋又问。

“他喜欢。”

木欲秋看着自己被拉住的手腕,想要挣脱,又不敢挣脱。

两人沉默的行走在罂粟花海中,罂粟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罂粟花海的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间木屋。

一个绯衣人从木屋中奔出,笑容热烈,“你来了。”当他看到木欲秋时,他的笑容冷了下来,“你怎么带他来了?”

“他说要来。”夜飞鹊松开了木欲秋的手腕。

木欲秋怔怔的看着绯衣人,“温殿主?”

温庭芳目光怨毒,他容貌极美,表情扭曲时都有一种病态的风情,“你当初居然是假死,真是让我没想到。你不是喜欢夜飞鹊么,你怎么不去死呢?”

“湖边是你装鬼吓我?”木欲秋被温庭芳的表情吓得后退了半步,但他还是鼓起勇气问:“将不夜宫的地图交给白道人士的人也是你么?”

“都是我。”温庭芳的笑容如罂粟般艳丽。

木欲秋转头看向夜飞鹊,“你也都知道?”

“……我是后来才知道。”夜飞鹊站在木欲秋与温庭芳之间,既没有看木欲秋,也没有看温庭芳,而是看着一朵盛开的罂粟。他想,这花很快就要凋谢了。

温庭芳笑得弯下了腰,好半天他才直起腰,抹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他也知道你假死,却没有处置你。他知道我陷害,却没有杀了我。他就是这么一个人,爱不得,恨不得,欲其生,又欲其死。”

木欲秋听了温庭芳的话,面无表情,眼中却流下泪来。眼泪滴到自己手上,他才发觉自己哭了。

“可是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夜飞鹊的手抚摸上了温庭芳的脖子,“‘九龙令’在你手上。”

“是的,在我手上。”温庭芳握住了夜飞鹊放在他脖子上的手,“所以你终于要杀了我吗?因为我阻挡了你一统黑道的霸业。”

夜飞鹊的手慢慢收紧,“为什么你不满足呢?”

“为什么你的眼睛不能只看着我呢?”温庭芳呼吸困难,脸色变得通红。

木欲秋看着夜飞鹊和温庭芳,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其中的外人。

夜飞鹊松开了手,他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掌,“我办不到。”

温庭芳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吸气。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脖子上红色的指痕让他显得楚楚可怜,“我与你,是一同被前任宫主带入不夜宫的。别人将不夜宫视作地狱,我却甘之如饴,因为不夜宫有你。我能容忍你看着许多人,但我不能容忍你只看着一个人,那个人却不是我。”

“我不会再见你了。”夜飞鹊垂眸,无悲无喜。

“我也累了,我争来争去,样子很难看吧”温庭芳站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扔在了地上,“这东西,于我无用。”

夜飞鹊捡起了“九龙令”,转身欲走。

“阿鹊!”温庭芳拔剑自刎,他动作极快,夜飞鹊根本来不及阻止。

夜飞鹊身影一闪,抱住了将要跌倒的温庭芳。他看着奄奄一息的温庭芳,茫然失措。

温庭芳艳容失色,双目无神,“为什么你的眼睛不能只看着我呢……”说完,他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夜飞鹊感觉到怀中的身体渐渐失去了温度,他紧紧抱住了温庭芳,想要用自己的身体温暖这个死去的人,可他忘了自己早年走火入魔,肌肤若冰雪。

木欲秋悲哀地说:“他已经死了。”

夜飞鹊自言自语道:“阿温,你又装死骗我。”

木欲秋大声道:“他已经死了!”

“我已是不夜宫之主,又有‘九龙令’号令黑道,怎么会让他死!”夜飞鹊双目赤红,神情癫狂。

木欲秋发觉夜飞鹊已经濒临走火入魔,取出金针刺向了夜飞鹊头上的穴道。

夜飞鹊晕了过去,但仍紧紧抱着温庭芳的尸体。

木欲秋蹲下身子,抱住了夜飞鹊,哭了起来。他哭了许久,哭得肝肠寸断,好像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似的。他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木欲秋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木屋之中。他愣了一下,才恍悟自己还没有离开那片罂粟花海。

夜飞鹊坐在木欲秋的床边,眼睛却看着窗外。他神情安静,不复癫狂。

木欲秋小心翼翼的问:“温殿主呢?”

“我把他葬在了罂粟花海里。”夜飞鹊的声音很轻,放佛怕惊扰了什么,“这十里罂粟,是我送给他成年的礼物。他那时候就跟我说,若是死了,一定要死在这片花海里。如今他得偿所愿,不知高不高兴?”

“我若是他,我一定很高兴。”木欲秋一边安慰夜飞鹊,一边想——谁来安慰他自己呢?

夜飞鹊回过了头,注视着木欲秋,“你会死吗?”

“人总是会死的。”木欲秋笑得哀伤。

“你也会像他一样,忍受不了我,最后离开么?”夜飞鹊把头埋在了木欲秋的脖颈间,不让木欲秋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木欲秋觉得此时的夜飞鹊像个孩子,不禁心生怜惜,冲口而出道:“我不会。”

夜飞鹊抬起了头,他的目光中透着一种可怕的偏执,“我知道不夜宫于你是一座牢笼,你可愿与我一起被囚?我只问这一次。”

木欲秋感觉自己仿佛是被摆上神坛的祭品,他一边流泪一边说:“我愿意。”他知道,他说出这三个字,就将永远离开养育他长大的师父,被困在充满了人性丑恶的不夜宫,陪伴一个不知对自己有几分真心的男人。

可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夜飞鹊露出了笑容,他连笑起来的样子都透着冷淡,仿佛笑对于他来说是个比杀人更难为的事情。

木欲秋抹去眼泪,强笑道:“宫主曾说有一件最为心爱却不可得之物,莫非是我?”

“是你。”

木欲秋愕然,然后他喃喃道:“是我啊……”

“只有你。”夜飞鹊专注的看着木欲秋,木欲秋的身影映在他漆黑如墨的眼瞳中。

“三物已齐,宫主可否赐予不夜莲?”木欲秋恭敬的说。

夜飞鹊沉默了一会,他觉得似乎哪里不对,似乎又没什么。想来想去,他头疼地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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