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滚下来。”

接到边临淮的电话时,林深正从邮件里查看助理传来的,边彦失势的消息。

手机上的消息跳个不停,大多抱着想从他这里来旁敲侧击的想法,无聊。

林深简单扫了一眼,摁下静音,不理会。坐久了肩膀有些酸,他动了动脖子,回复完邮件,闭上眼缓了片刻,才重新拿起手机查看。

陌生来电的显示在屏幕上闪烁,林深盯着那串数字,晾着对方许久,不急不慢地接听。

那晚过后,他和边临淮已经几天没见过。他的话似乎真的影响到边临淮的行动,不知开了哪门子窍,叫人瞧出股不管不顾的疯劲来。

疯归疯,边临淮能忍到现在才打来电话,更叫林深觉得出乎意料。

他默念了一遍来电的尾号,听见边临淮一声接着一声的“想见你”,微微愣了神。

边临淮的慌乱隔着屏幕都要溢出来,林深短暂地思考,确定从助理发来的邮件里,没有与边临淮受挫有关的事。

他问:“有什么事。”

边临淮喘着粗气,听起来有风声:“你在哪儿。”

林深没回。

边临淮做出判断,“我去你公司找你。”

林深抿起唇:“别来。”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食指指腹,摸不太清对方现在想要做什么。

“我还不想上明天的新闻头条。”林深说:“边临淮,发疯别带上我。”

“我就看你一眼。”边临淮压下声去,语调喑哑:“看一眼我就走。”

“你不想我去公司找你,那我们约个地方,我不让别人看见。”边临淮喉头发苦,他咽下想要干呕的欲望,说:“我会小心,绝对不让你为难。”

“我保证,没有媒体敢乱写,我现在过来,可不可以?”

这样的姿态着实恳切,林深的心弦被很轻地拨动。

他沉默几秒,看了眼边上都还亮着灯的办公区,起身走到落地窗边。

办公的楼层高,俯视下去视野很好。林深扫了眼楼下,人并不太多。

他眼睫垂下,说:“五分钟。”

“……”边临淮生出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紧紧握着手机,语速又急又快,不给林深丝毫反悔的机会:“马上,我马上到,你等我。”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心生不安。

那种失去的恐慌蔓延在心口,边临淮浑身发冷,他分明看见,边彦在说“没让你们一起死”时,眼里快要凝成实质的恨意。

他这么说的时候,是真的想要林深去死。

来找林深的路上,边临淮乱糟糟的想了很多,非常多。

他想起小时候边彦拦在自己身前,死死把自己护在身下时,整个手掌都被面目狰狞的劫匪踩在脚下。

十指连心,边彦却一声没吭。边临淮真的知道,那一刻里,边彦拿命在护着他。

他知道边彦对自己的厌恶,可边临淮看重那一瞬的恩。如果不是边彦,劫匪的那一刀大概会划烂他的眼睛,从今以后都失去光明。

他想用自己的方式给出回报,边彦不想看到他,那他就走得远远的;边彦想要的一切,他就拱手相让;边彦叫他放过林深,他就真的狠心放手。

边临淮怎么会不难过,他痛苦地快要死了。可是他怎么办,没人来教他。

忍让和顺从已经成了边临淮前半生对待边彦的生存法则,他想过挣扎,也试图抗拒,滔天的怨气又总在看见边彦手上的那道疤时不情不愿地散去。

边临淮不止一次地想,如果他没有良心就好了。

人活在世上,或许真的只有彻头彻尾自私的那些,才能过得最自在。

边临淮摒弃不了,所以犹豫,心软,煎熬。反反复复,折磨自己也伤害林深。

三年啊。他和林深分开了三年,边临淮试过无数种办法,学不会忘掉更没办法释怀,林深对他太好了,他割舍不了。

从没有一个人那样爱他,珍惜过他,他贪恋那份暖,却自己把这份真心弄丢。

所以他得扔掉自己的良心,要忘记边彦为了救他到如今都没能恢复的手,要不顾一切地踩在边彦头上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站在高位的人才有资格说话,边临淮一定要得到。

边彦做过的事太多,有些边临淮知道,也有很多不知道。做下这个和边彦相争的决定时,边临淮没想过逼他入绝境。

可如果,他伤害过林深呢?

边临淮不敢想,不愿想。他心口跳得发慌,站在地下车库的电梯口,背靠着墙,面色阴翳,看起来冷静异常。

林深没有很快下来,等待的间隙里,边临淮捏着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他绷紧的下颌线。

段素昕:【推荐联系人】

段素昕:这人消息灵通,姓赵,是个私家侦探,什么活都接。你想打探的事,可以找他。

段素昕:不过,有些事情,一旦查了,就没有回头路能走了。

段素昕:边彦跟林深,孰轻孰重,你自己要衡量好。

只要是调查就会留下痕迹,边临淮听懂了段素昕的言外之意。可他和边彦的关系什么时候好过?

边临淮打字道:我知道。

段素昕:如果事情和你想的一样,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不是所有人都拥有直面真相的勇气,知晓一件自己不能处理妥善的真相,反倒是另一种残酷。

边临淮:嗯。

边临淮:放心吧,我知道。

电梯上的数字缓缓跳动,边临淮还想再回,“叮”的一声,金属门缓缓打开。

听见身后的响动,边临淮猛地直起身,迅速将手机背在身后,看向林深。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长发用发带系在身后,眼下透出细微的疲倦,反倒衬的皮肤极白。

“有话快说。”

边临淮贪婪地看着他,几天不见,他才骤然发觉,自己原来已经如此想念。

他克制住想要冲上前去,拥住对方的欲望,只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干涩地挤出一句:“你没事就好。”

林深微微蹙着眉,像是不解,又像是觉得荒谬:“我能有什么事?”

“你急匆匆叫我下来,就为了说这个?”

边临淮喉结动了动,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开始说起。

从林深的视角看,他的举动确实有些莫名。他正思考着自己的说辞,就间林深垂下脸,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露出一种自己完全无法抗拒的表情,似乎有些无奈,又带着很久以前那种的宠溺意味,叫边临淮看的直发愣。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深走近两步,和边临淮挨得有些近:“叫我下来的时候胆子大得很,现在装什么乖。”

边临淮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松了紧,紧了松,“我是想见你。”

“边彦那边,情况不太好。”他斟字酌句,目光锁在林深脸上,又说:“他不是轻易会吃闷亏的人,我怕他会伤害你。”

“我?”

林深盯着边临淮看了几秒,问:“他和你说什么了。”

边临淮没回,他自顾自地接着说:“我担心你,林深。你出入小心一些,我给你找几个保镖好吗。”

他很用力地掐着手心,竭力叫自己看起来还算平静,不去显得失控:“以前,你出车祸的时候,我不知道,也不在你身边,对不起。”

林深:“所以呢?”

边临淮说:“所以我想在你身边,我怕你遇到危险。”

“我知道你能力强,也有自保的手段,可是我害怕。”边临淮说:“我受不了这个。”

风声从车库的不知道哪个缝隙传来,林深看清边临淮眼中的担忧。

和真实的恐惧。

“你在怕什么。”林深笑意很浅,态度也暧昧得若即若离,边临淮猜不透他:“如果没有别的原因,那我想,你现在更应该担心的人,是你自己。”

他说完,重新直起身,看了眼腕表,声音淡淡:“五分钟到了,回去吧。”

边临淮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下意识地想要拦住这样又要离自己而去的林深。

又似乎想到什么,所以强迫自己没有动作,就这样看着。

林深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他顿了顿,还是说:“车祸是意外,交警的调查报告写得很清楚。”

他淡淡道:“这件事与你无关。”

说完,才转过身,重新走进电梯内,没再回头。

只留下边临淮一个人呆站着,心里念着林深的话,眼角发酸,却莫名扯起唇角,笑了出来。

林深……他的哥哥,总是这样。

细腻又心软,和他记忆中的林深,一模一样。

电梯门无声合拢,将边临淮彻底隔绝在外。

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是段素昕推荐来的联系人验证通过的消息。

——如果事情和你想的一样,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段素昕的话直接又干脆,叫边临淮不得不去思考。

他没打算回家,坐在车上,等林深下班再在跟在人身后。只是悄悄护送,所以算不得越界,不被林深发现就好了,边临淮这样认为。

等待的时间里,边临淮掏出颗水蜜桃味的糖,放在嘴里咬。

有些廉价的工业糖精味,短暂冲散了他内心的焦躁不安。他压下心口盘旋的烦,“嘎嘣”一声咬碎了那颗糖,泄愤一般地嚼。

不再犹豫,边临淮拨出电话,“你好,赵先生,有件事,麻烦你帮我查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笑:“不用客气,叫我老赵就行。您是段小姐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边临淮没有同他寒暄,直接道:“三年前,林家林深出了场车祸,警方记录是意外,我要知道,是不是真的意外。”

老赵沉吟片刻:“三年?边少,时间太久了,现场痕迹,监控留存,都是问题——”

“钱不是问题,尽力去查。需要什么资源或者遇到阻力,直接告诉我。”边临淮打断他:“如果不是意外,那我要知道是谁的手笔,所有细节,任何可能的细枝末节,我都要。”

“尤其是,”边临淮停顿了一下,最后几个字,说得有些艰难:“和边彦,有没有关系。”

老赵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边临淮:“费用按行规顶格算,我额外再加百分之五十。预付五十万今天会打到你卡上,我只要你尽快给我答复。”

老赵:“行,边少爽快。”

“辛苦了。”边临淮挂断电话,坐在座位上小憩。

梦中的场景真实又虚幻,是三年来,边临淮从没走出过的梦魇。

他又梦到了。

要求林深给自己戴上戒指以后,边临淮顺理成章地住进林宅。

林深还是回了国,开始接手林氏的产业,一有空闲,就飞来边临淮身边。异国的距离没有阻拦住他们的感情,甚至小别胜新婚,愈演愈烈起来。

被发现是在所难免的事,林深没想瞒着。这件事闹得太大,林老爷子震怒,直接被气进了医院,这件事当时边临淮不知道,还是后来,他才从王叔口中听到的。

那是他们在一起之后,分离最久的一段时间。

边父边母自然也听到风声,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来,到了后面,甚至直接断了他的卡,要他认清楚,没有边家的支持,他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但似乎是默契使然,有限的相处时间里,他们谁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仿佛只要不去谈论,来自家族的压力,就可以掩耳盗铃的当做从不存在。

后来想起来,边临淮想,那居然是他感到最幸福的时候。

被全心全意地爱着,永远优先的地位,而不是等待被选择的对象。

直到边彦再次来到加州,而这一次,他站在林宅门口,身上披着风雪,整个人都被疲惫和颓然笼罩。

“边临淮。”

边彦没有再挂着一贯的和善笑意,人罕见地透出狼狈。西装因为奔波而微微发皱,刘海也随意地耷拉下来。

他眼下一片乌青,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盯着边临淮,面色惨白:“你放过他吧,放过我们。”

加州的天气怎么会这样差呢,风永远都这样大,他明明站在屋内,却感到刺骨的冷。

边临淮站在那里,和边彦四目相对。

他想装作若无其事,所以冲着边彦露出笑来:“哥,你在说什么啊?”

边临淮上前一步,试图用装傻充愣缓和这样冷硬的气氛:“外面好冷的,你先进来吧。先洗个澡,你头发都湿了。”

边彦拧起眉,没有动:“边临淮。”

他又叫了一声:“你不要装。”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边彦筋疲力尽,仿佛一个真的被叛逆的弟弟折腾到临近崩溃的兄长:“算我求你了,行吗。”

“你难道不知道,我和他早就定下婚约,他是我未来的结婚对象。”

“做出这样的事,让整个边家都因为你而蒙羞,难道就是你口中的真爱?”

边临淮说不出话,那时的他,不知道应该用哪一种姿态去面对边彦。

他自知理亏,只好低下头去,说:“对不起,哥。”

边临淮捏着手,他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边彦的脸上,终于肯放下和边彦长久以来的僵持,想要求求眼前的,同他身上流着相同血脉的哥哥:“哥,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做,但我真的是真心的。”

“你不是说不喜欢他吗,可——”

边彦忍无可忍:“闭嘴!”

他揪起边临淮的领口,一拳砸向他的脸,力道没有收着。边临淮被打的歪过脸去,没再说话。

边彦没解气,他将边临淮踹倒,在人抵着墙角勉强站稳身形时,又丝毫不手软地挥了几拳。

口腔里弥漫开血腥味,边临淮没反抗,他近乎天真的想着,如果边彦解气了,他和林深未来的阻碍,是不是就能少上一个。

“你他妈怎么这么贱!边临淮!”边彦气红了眼,他咬牙切齿,吼出声地骂:“我们这种人,谈什么爱!你幼不幼稚!”

“他是我的未婚夫,那就是我边彦的。和你边临淮有什么关系!”边彦掐住他的脖子,几个瞬间里,边临淮真的觉得,边彦是真的恨不得要自己去死:“你很得意吗?无论是谁,只要曾经是属于我的,都要被你抢走!”

“只要你想要,任何人都可以爱上你,我操!凭什么?我不是人吗,我不是人吗!”

“你这样把我当成什么?你也有脸叫我哥,当初,我真不该救你,像你这种人,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应该去死。”

“恶心死了,边临淮。”边彦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眼神憎恶,“你真让我觉得恶心,我受够了。”

“你是不是忘了,你当初和我承诺的什么,我才会把你送来这边念书。”

“你说你会离得远远的,永远不会和我争。现在呢?你在干什么,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因为你,我要被所有人看这种笑话。因为你,林深现在里外不是人,他在国内的处境你想过吗?公司的事情,舆论,还有他爷爷。”

边彦发泄一通,很快又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语气渐渐平静:“把这一切搅得一团乱,就是你想要的。”

“你说你爱他,那你能给他什么。他们家的情况你了解吗?只有我才能给他最需要的助力,你呢,躲在他身后,永远当一个只会卖乖的弟弟。”

“趁早结束,边临淮。”

边临淮唇边沾血,面色惨白,双眸被额前有些长的刘海遮住。人靠在墙角,一声也不吭。

他哑着嗓子,好半天,才梗着脖子,僵硬地说:“……我不要。”

任性,自私,边彦盯着边临淮。

他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有深深的无力。

沉默和僵持,记不清过了多久,边彦抬起手,这是他第一次,肯把手上的那道极深的刀疤在边临淮眼前。

伤口狰狞而可怖,手指无力地垂下,和边彦这个矜贵的形象截然不符。

边临淮看清,抿紧双唇,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双手发颤,想要去抚边彦的那处伤,却在触碰的前一秒,被对方躲开。

边彦收回手,他拉开同边临淮的距离,音调很冷:“……我是因为你变成这样。你还有心的话,就知道该怎么选。”

“临淮,这是你欠我的,你得还。”

“明天,林深会来找你。”边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别去见他。”

说完,边彦整整自己的衣襟,头也不回地走进雨幕。萧索的背影被雨水吞没,边临淮双腿发软,生理性地干呕。

跪坐在墙角一夜,边临淮不敢合眼。他脑子乱成浆糊,记起今天是和林深约好一起回国的日子。

前几天的期待全部幻化成泡影,变成如今刺痛他的利刃。他去了机场,没敢上前。

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边临淮想,他其实怨不得任何人,只能怨恨自己。不清不楚的开始,又不清不楚的结束,承受的这所有痛苦,都是他罪有应得。

可是林深是无辜的,他不该也被卷进来,边彦要报复他要怎么做都无所谓,可林深,林深什么都没有做错。

他遭遇的那场车祸,是在什么时候,被撞的时候,会有多疼?

这些,边临淮都统统不知道。

没有资格,没有身份,对方失去记忆独自承受伤痛的时候,自己还真的以为林深已经和他哥相爱,甚至不甘到生出扭曲的怨恨。

“……”

“不要!”边临淮心猛地一沉,宛如掉下悬崖一般的失重感让他浑身一抖,额头上浸满冷汗,清醒过来。

梦里林深一身是血的模样太过真切,边临淮喘着粗气,直到不小心按响车笛声,才骤然惊觉,自己的双手,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坐了片刻,直到剧烈跳动的心脏恢复平静,才捞起手机,看向上面的时间。

还好,不算太晚,林深应该还没有下班。

拂去额角的冷汗,正想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就再次出现在边临淮的视线里。

林深上了自己的车,边临淮等了一会,才不紧不慢地跟上。

跟了一段,才发现路越绕越不对,这不是林深回家的路。

而是……自己的家。

没等他做出反应,林深就下车,敲响了他的车窗。

“滚下来。”待他降下车窗,林深才开口。

“别让我说第二次,边临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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