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当狗都不会?”

边临淮沉默着,他没想到林深会突然这样发问。

即便本意并非隐瞒,但他的确不想叫林深知晓。调查车祸是他一意孤行,他不想再让林深回想起这件事,陷入一次过去的恐惧里。

可林深的眼神太过清明,话语里的审视又实在尖锐。叫边临淮无力回答,更无处辩驳。

口袋里的手机像烙铁,烫着他的掌心,也灼烧着他的神经。

林深看见边临淮脸上的挣扎,对方的唇色泛白,但面色酡红。呼吸声有些沉重,他吸了口气,到还是没有完全忍心。

林深收回目光,语气稍作缓和:“算了,我叫司机。”

“就算是工作也不差这一会,没必要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说完,他收回眼神,想要越过边临淮,去找还在庭院的管家。

但这种缓和却叫边临淮心里一空。他心跳漏了一拍,猛地攥住了林深的手腕,“别走……别算了,我说,我说,你别走。”

空气凝滞,电视机里传来男女主对话的台词, 似乎上演到了误会的时刻,背影音乐也变得有些伤感。隐约夹杂着窗外的风声。

沉默良久,边临淮微微低下头,肩膀垮塌一瞬,说:“我……我只是怀疑,你之前的车祸,不是意外。”

“我没有别的意思,不是隐瞒你。”边临淮垂着眼,肺部火烧一样的,连带着呼吸都有些疼:“我找人去查了,但目前没有什么结果,我怕你会多想,所以没有和你说。”

他的话里带了些鼻音,嘶哑的,声音低。

林深看见眼前人眼圈的红,大概是高烧,又因为情绪的起伏。

“不是和你说了,这事和你没关系。”林深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看着边临淮,上前一步,缩短了两人的距离,“边临淮,已经过去的事情,没有必要刨根问底。”

这个反应不在边临淮的意料之内,发烧或许真的能影响人的思考能力,边临淮想不到林深会这么平静。

甚至说出与老赵相似的提醒,什么叫没有必要?

“你现在很累。”

没等边临淮从这诡异的平静里提炼出有用的信息,林深就干脆道:“如果你不想去医院,那就让家庭医生来一趟。”

“去躺着。”

边临淮张了张唇,还想要说些什么:“我……”

林深就说:“听话点。”

边临淮反驳的话咽了回去,他抵抗不了这样的林深。让他不受控地想起林深爱自己的模样,“好。”

他转过身,顺从地走去客房。

说到这里,林深其实是有些意外的。边临淮把他关进这里,但除开偶尔过来看看自己,和解开锁链之后在自己睡着时给他涂抹药膏之外,基本不会主动走进卧室。

他们分开睡,一天并不能见到几次面。说是囚禁,却又没有真的落实下去,小心翼翼的模样,好像林深才是那个囚住他的人。

林深看着他走向客房的背影,顿了顿,说:“去主卧睡吧。”

边临淮有点虚浮的脚步顿住,背影稍僵。他缓缓转过身,眼里带着错愕,混杂一丝难以置信。

“……什么?”他怀疑自己烧糊涂了。

“客房暖气有点问题,你这几天没回来住,所以没急着去找人修。”林深说:“你发着烧,别再着凉。”

边临淮眼睛亮了一瞬。

他喉结滚了滚,手心发汗。看了林深一会儿,他才道:“好。”

身体陷入柔软的床铺,边临淮思绪纷乱。人一旦放松下去,病痛就像被允许释放一般,泥石流似的砸下来,高热席卷大脑,让他头痛欲裂。

林深替他关了灯,昏暗的氛围叫人昏昏欲睡。迷糊之间,边临淮半睡半醒的,睡眠不深。

不知断断续续地睡了多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家庭医生提着药箱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助理。配合着做了一系列检查,医生开了药,又叫人给他挂上点滴。

冰凉的点滴顺着血管流入体内,边临淮倚着床头,眼皮疲惫地耷拉着。

他半眯着,听一旁的林深低声同医生交谈。很常规的一些交代,却让边临淮难以受控地生出依赖。

好暖和,好温馨,好平静。

如果可以这样一辈子,该有多好。如果他和林深,能够像这世界上最普通的情侣一样生活,该多幸福。

交代完注意事项,医生领着助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林深和边临淮,他关掉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台灯,光线暖黄。空气中的冷香有些浓郁,是林深身上的气味。

边临淮闭着眼,呼吸不太平稳,药水一滴一滴落进软管。

察觉到林深没有要离开的迹象,边临淮用力睁开眼,他哑着嗓子:“你不走吗?”

“是不是还没吃饭。”边临淮撑着坐起身,他咳了下,说:“我没有事,点滴打完了我叫陈叔。你不用陪着我。”

林深看了眼他正在输液的手,“别乱动。”

他坐在沙发上,忽略边临淮说的话,只自顾自地说:“晚饭等会会送进来,头疼吗?”

这副平淡的样子,反倒叫边临淮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对。

他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蜷起,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变得明显,稍稍突起。

“还好。”

林深翻开白天没有看完的书:“说实话。”

边临淮只得老老实实地点头:“……有点。”

“刚刚的药里有止痛的,等吃完饭可以吃。”林深伸手,调整了下输液管的速度,说:“先忍忍。”

这动作太过自然,仿佛他们之间的隔阂和矛盾全都不存在。边临淮看得出神,心中无端生出不宁:“林深。”

“你和我说,过去的事没必要刨根问底。为什么?”边临淮看向他:“你真的这么想吗?”

他微微发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林深的异样,“……还是说,你早就知道些什么了,哥哥。”

林深没说话,沉默了片刻。

边临淮执拗地问:“你猜到这不是意外吗?为什么。”

“这三年,我一直在找关于你的消息。可我找不到。”他不解,心脏不太舒服地提起来:“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我一点都不知道。”

“有什么事,都等退烧了再说。”林深打断道,“边临淮,睡吧。”

敲门声响起,是管家。

凝重的氛围适时被打断,林深看向门口,说:“进。”

送进来的餐盘菜系清淡,林深扫了一眼,示意管家放下。等人退出房间,才重新看向边临淮。

“你要查,我没有资格管。你想要做什么,我被你关在这里,也没有能力阻拦。”他起身,将粥碗端起,用勺子搅了搅,走到床边坐下:“至于我这三年……”

他舀起一勺粥,递到边临淮唇边:“先吃饭。”

边临淮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纤长的睫毛,平静的眼神,和微微抿起、色泽红润的唇。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张开嘴,温热的粥滑入食道。

他顺从地吃着,视线却移不开。已经太久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他心口发酸。

他曾经拥有过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又亲手把它推开。没人能拒绝这种去而复返的体贴,边临淮想要抓住。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林深放下碗。

“对不起。”边临淮突然说:“应该是我照顾你。”

林深顿了一下,坐回沙发:“我不需要这些。”

他笑了笑:“小淮,比起这些,我更需要的,是别再让我失望。”

边临淮眼皮有些沉,他吞下药,慢半拍地想,林深说的需要和失望,究竟是什么。

不过他没有想出什么所以然,睡意就先一步让他沉入黑暗。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身体确实已经撑到了极限。

“睡吧。”他最后听见,林深说:“快点好起来。”

林深没有真的看书。

书页长久地停留在某一页,他的目光落在边临淮因为发热而泛红的脸上。

褪去了平日里的偏执和攻击性,沉睡中的边临淮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的稚气,眉心微微蹙着,仿佛梦里也不安稳。

林深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久到点滴瓶里的药水快要见底。

医生进来替换,林深静静看着。

做了些检查,对方又叮嘱了几句,林深一一听着,坐到床边。

和医生说的一样,在药物的作用下,边临淮身上的温度降回正常,额角渗出冷汗。

林深替他擦去黏腻的汗,有些出神地想,边临淮总这样。太迟钝,又有些执着的笨。

车祸的真相?

林深嘴角勾起抹弧度。他怎么会不知道?

从怀疑到笃定,他独自一人走了很长很暗的路。那些药,和所谓的意外,边彦看似的温柔,真相大概比他想象得还要令人作呕。

林深的确不太想计较,现在的时机不合适。他才刚回国没多久,根基不稳,也没有时间管这些陈年旧事。

可边临淮不一样,林深忽然很想看看,他究竟能查到哪一步,又会为了自己,做到什么程度。

这算是一种残忍的考验吗?

有多残忍?林深想,也没有吧。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边临淮紧蹙的眉心上方,迟疑了片刻,终究没有落下。

“小淮,”他极轻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很快能知道答案,到时候,你会怎么做?”

是再次被亲情和愧疚绑架,选择退让?还是能像自己承诺的那样,不顾一切地站到他的身边?

林深不知道。但他期待边临淮的抉择。

“别再让我失望。”

林深低喃道。

边临淮醒来时,林深并不在身边。他做了个噩梦,梦里是林深浑身是血的样子,眼神空洞,了无生气。

他咽喉犹如被人用手钳住,窒息感太真实,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边临淮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坐起来,用力地大口喘气。

烧已经退了,吊水已经撤掉。边临淮坐了一会儿,也许是睡得不安,所以头还是有些晕。

缓了片刻,勉强让自己保持清醒,边临淮按开床头灯,摸到放在一边的手机。

他点开老赵发来的加密邮件,里面是一行字和一个附件压缩包。

“人找到了,在南城乡下。附件是初步问询的录音和整理资料。情况……有点复杂。建议您亲自听。”

边临淮的心猛地一沉。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几秒,他点开压缩包。

有一段音频和文档,他蹙着眉,找出耳机,点击播放。

起初是些杂音和模糊的对话,老赵手下的人显然很专业,很快切入正题。

被询问的交警叫孙志国,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和长期吸烟留下的沙哑,语气警惕而敷衍。

“那事儿过去那么久了,我真记不清了。就正常处理呗,酒驾,全责,司机死了,对方车上是林家的人,受了伤……还能有啥?”

“孙先生,我们查到您爱人账户在事故后收到一笔来自海外公司的汇款,金额不小。能解释一下吗?”

“不是说了,老子什么都不知道!”

音频里沉默了很久,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有重物倒地的声音,混着粗暴的呵斥。

“孙先生,刚刚已经和您解释过了,请配合一下好吗?”

质询者声音依旧温和,带着点细微的笑意:“不然,我不能保证您不会受到伤害呢。”

有杂响被录进去,又很快被消音。

很快,被吓到的孙志国不得不咬牙开口:“那、那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做生意的分红!”

问讯的人语气温和,“什么样的亲戚?公司叫什么?我们可以帮您核实。”

又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低沉的大汉开口:“不想死就老实交代!”

后面的声音经过模糊处理,边临淮听不太真切。

有些突兀的,孙志国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带着破罐破摔的意味:“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都说了是意外!监控坏了,司机也死了,还能查出来什么?!钱,钱是有人让我闭嘴的!但车祸就是车祸!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只是收了钱,没往上细报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什么细节?”

孙志国哆哆嗦嗦的:“就……那辆车,林家的车,刹车好像有点问题,但不是很明显,也可能是我看错了。那么快的速度撞上来,什么都烂了,谁能说清?对方律师和林家后来也没追究这个,保险公司也赔了,这事不就结了吗?!”孙志国被吓到,最后的话中不自觉带上哭腔。

“谁让您闭嘴的?怎么联系您的?”

孙志国连连求饶,声音发颤,语速急切:“我不知道!电话,陌生号码,变声器!钱都是打到海外账户再转过来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别问了,我就拿了那么一次钱,这几年过得也不安生,我老婆身体也不好,孩子还要上学,你们放过我吧……”

混乱的打砸声此起彼伏,大概是带过去的人派上用场。

录音到这便被掐断,戛然而止。

边临淮一动不动地坐着,耳机里的忙音滴滴作响,像锤子敲在他太阳穴上。

每个词都听得懂,组合起来却让人感觉恍惚。

刹车问题。被收买隐瞒。陌生号码,变声器,海外账户。

所有的碎片都指向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而非意外。

多么巧合,前些年,边彦的主要项目经历,全都在海外发展。

边临淮没由来地想要笑,心口控制不住地狂跳,他用力地咳嗽,一连许久,都没从这段录音中回过神。

恨这种情绪实在太过强烈,边临淮咳得想吐,胃里翻江倒海,缓了好一会儿,才有些麻木地关掉音频。

点开同文件夹里的文字整理稿。内容更详细些,还附上了孙志国当年的一些工作记录片段和那笔汇款的流水。

老赵在最后总结:线索指向很明确,但缺乏直接证据指向边彦。孙志国本人无法提供更多信息,对方很谨慎。建议从资金流向和当年可能与边彦有关联的海外账户入手,但这需要时间,以及更高级别的权限和资源。

换句话说,单靠边临淮现在能动用的力量,很难在短期内把边彦钉死。

喉咙火烧火燎地疼,但他感觉不到,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钝痛一阵阵传来。

林深差点死在那个所谓的意外。

而他当时在做什么?犹豫,退缩,因为那可笑的愧疚和懦弱,连走向他的勇气都没有。

边临淮不敢想下去。汹涌的后怕和滔天的怒火交织在一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对边彦的恨意从未如此刻骨,几乎要冲破胸腔。

不能再等了。

边彦已经去找了林宏儒,下一步会是什么?利用林家的压力逼他放人?还是直接通过法律手段,告他非法拘禁?或者,更阴险的,制造新的意外?

天还是黑的,早上三点多,林深应该还在睡着。

边临淮翻身下床,不再犹豫,去了书房。他打开电脑,幽幽的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照的人面色发白。

他原本想准备得更充分些,或者心里还残存着一些可笑的期待。但现在,最后的那点执念被打破。恨到极点的时候,居然连表情都不再有。

边临淮想让边彦立刻陷入泥潭,永远永远,都不要再有翻身之日。

坐了少时,边临淮深吸一口气。

书房的光线冷白,将他眉宇间的阴郁勾勒得愈发分明。匿名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在屏幕上跳出,他却没感到半分轻松,指尖悬在触控板上,久久没有移动。

太慢了。

即使这些资料足以让边彦焦头烂额一阵,但距离真正将他彻底击垮,还远远不够。

边临淮盯着屏幕上加密文件夹里那些尚未使用的材料。那是更核心的、风险也更大的证据,不是他查的,而是同样匿名的邮件。

距离发到他的邮箱,已经有了一段时间。他没来得及去验证真假,如果是真的,一旦揭露出去,边彦下半辈子都得在监狱里度过。

他给那个提供消息的账号回了消息,却没得到任何下文。

正犹豫之际,外面传来细微的动静,边临淮猛地回神,迅速关闭所有窗口,起身走出书房。

暖黄的光线下,林深穿着宽松的丝绸睡衣,站在门口。

边临淮声音还有些沙哑,他走过去,站在林深身后半步的距离,“怎么醒了。”

林深摇摇头:“没睡。”

他打量了眼边临淮,那双浅茶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通透,“倒是你,烧才退,不好好休息,在书房忙什么?”

边临淮喉结动了动,避开他的视线:“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需要半夜三点处理?”林深微微偏头,长发从肩头滑落一缕,“边临淮,你撒谎的时候,从来不敢看我。”

边临淮身体僵住。

林深却笑了,那笑意很淡,“算了,我不问。”

他绕过边临淮,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水。

“我刚刚看到一些东西。”边临淮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三年前,你坐的那辆车,刹车有问题。现场处理的交警被人收买,汇款来自海外空壳公司……这些,你都知道,对不对?”

瓶装水被放在大理石的岛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深转过身,倚着台面,静静地看着他:“没有。”

他淡淡垂下眼睫:“大概有点猜测,知道的没你多。”

边临淮上前一步,眼眶发红,“所以你明知道是他做的,明知道他差点害死你!为什么还要和他订婚?为什么还要装作什么都不记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林深,你到底在想什么?”

“是边彦,如果你猜到,为什么不远离他?”边临淮控制不住地低吼:“你就不怕他再做这种事?再一次伤害你!?”

林深面色平静:“有什么所谓。”

“我怎么远离?我不是你,我没能力,不行吗?”

林深说得很平静,“林氏内部不稳,爷爷身体又不好,边彦手上有婚约,有林氏百分之十的代持股份,背后站着整个边家。我得和他结婚,才能拿回那些股份。”

他说着,有些自嘲:“我没反抗过吗?但我失败了,所以我认。谁都有资格怪我,但边临淮,你是在用什么资格责问我。”

“不是你先选的你哥吗?”

林深还是笑,他说:“你哥在你心里那么重要,那当初把我让给他,你也很情愿吧。”

“明明做选择的人是你,凭什么这么盛气凌人?”

林深撩起眼皮,顿了顿,眼神和语气都陷入凉薄:“要跪就跪好,少在我面前发疯。”

【📢作者有话说】

把小猫惹生气了可不好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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