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此时的东方侯已然察觉到自己身后站立的人,慢慢地转过了身,看来者是冯绍民时,他叹了一口,淡淡的说道:“冯绍民,没有想到我还能见到你,真是英雄出少年呀,看来我真的是老了,驸马爷,最终还是你赢了,哎,王梧死了,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冯绍民望着眼前之人,他穿着一袭绣绿纹的紫长袍,外罩一件亮绸面的金丝对襟袄背子。斑白的头发盘在头顶梳着整齐的发髻,套在一个精致的白玉发冠之中,从玉冠两边垂下淡绿色丝质冠带。此时的他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冯绍民不曾想到,东方侯被关押才短短几日光景,却变的如此的苍老,此时他的心中不免有了一丝怜悯之情,悠悠的说道:“侯爷,你怕不怕死?”

东方侯没有立刻回答冯绍民的问题,而是转过身,背对着冯绍民,此时的他抬头望着那个小小的气窗,沉寂了很久,才开口说道:“我怎么会不怕死,谁也不会不害怕死亡,除非是死的太突然,来不及害怕,像我现在这个样子,站在死亡的悬崖边上,如果说不害怕,那绝不是真的,只是我现在的仇恨要远远大于我对死亡的恐惧。”

当冯绍民听他如此说,在其背后义正言辞道:“害怕和仇恨都无法免除死亡。”

“这算是死亡通知吗?你痛快的告诉我,怎么个死法?”此时的东方侯已然是绝望了,深吸了一口气,故作镇定的言道。

“作为皇亲国戚,你可以选择自己的死亡方式。”冯绍民说完此话,便转身离开了。只留得东方侯一人,而此时的东方侯百般苦楚席卷心头,当他闭上双眼时,泪水顺着脸颊静静的滑落,这眼泪是为自己而流,也为自己心爱的女人而流。就在他伤怀之时,几个黑衣人闯入了监牢,强行将其带走,送往妙州。

{菊妃寝宫}

当随云轩来到菊妃寝宫前,只见镂空的红木门上雕刻着复杂而高雅的图案,到处透着一种精致而婉约的气质,轻轻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精致的三角桌,铺着上好的锦缎,一套精致的茶具安静的待着,一道屏风将房间跟为两半,越过屏风是一道有一道的纱帘,一阵清风拂过,房内的纱帘轻轻地曳起,在风的抚摸下完美的起舞。

此时云轩只见一只嫩白的手轻轻地抓住飘舞的纱帘,接着一道窈窕的身影款款而至,是一个女人,一个美丽的女人,如墨一般的长发挽着精致的流云暨,发间插着长长的流苏,随着美人的步调微微摆动,漾出完美的弧度,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秋波荡漾,翘挺的鼻子,一张精致的樱桃小口,完美的结合在那张瓜子脸上,一身淡绿色的纱裙随着轻风起舞,傲挺的酥胸,纤细的腰肢无一不在昭示着她的美。此时菊妃打量了闯进自己寝宫之人,便开口问道:“你是何人,居然如此大胆,敢闯本宫的寝宫?”

“娘娘,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让娘娘见到日夜思念之人。”原来东方毓派随云轩前往京城不单单是让其找刘韬,他还要随云轩将东方侯和菊妃带回妙州,或许是东方毓对自己的十三叔有愧疚吧,所以他希望东方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能与自己心爱之人在一起。

“你在说什么,本宫不明白?”

“难道娘娘不想再见到侯爷了吗,如果你想见他,就请娘娘换上在下为您准备的行装。”

“你真的能帮本宫?”此时菊妃开始犹豫,小心翼翼的问道。

“只要娘娘换上行装,在下自然会将您带到侯爷跟前。”

不多时,进入内室的菊妃很快就换好行装,她在随云轩的帮助下,顺利的躲过了宫门守卫的盘查,当她走出皇宫的那一刻,不知为何她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闭上了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此时随云轩安排的马车早已恭候在离宫门不远处,云轩带着她赶到马车边,待菊妃上车后,他们便马不停蹄的往妙州赶。

{五邑巷芙苑}

时至二更,菊妃和东方侯已然赶到了妙州,当两人在那芙苑门口不期而遇时,二人并未多说什么,彼此深情对望了一眼,东方侯走到她的身边,拉起她的手,带着她走到芙苑的大门外,只见东方侯用另一只手撕下了那封条,轻轻的推开那扇门,那门内藏着是他对她的爱,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为了她而营造出来的。

当二人进入芙苑时,菊妃望着这里的一切不觉惊呆了,这里现在虽然一片狼藉,但是还是可以看出这里和京城中的皇宫丝毫不差,二人望着眼前的一切,各自思索着,一个想的是: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来到这个我为你准备的地方,它耗费了我的全部心智和心血,甚至……将耗尽我的生命,我知道你终有一天会到这里,以前我盼着你来,又害怕你来,因为我知道,当你来到这里的这一天,也就是我离开你的时刻。回想当年你以你绝世的容貌,销魂的身姿,被招选入宫,你成为了宫中的一只金丝鸟,而我却失去了纯洁无暇的初恋情人,当我费尽心机终于与你相见之时,你已经成为了高贵的娘娘,我的嫂子。念及次,东方侯已然是老泪横流。而此时的菊妃心中想: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你为我建造的,这里和宫里一样,御花园一模一样,连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块石头都一样。

当他们穿过回廊来到大殿时,两人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东方侯只是默默的跟在她的后面,当菊妃看到大殿内的陈设时,她的心为之动容,暗叹着:这里是我们所有的欢乐和所有悲剧的开始的地方,你这是为了满足我的虚荣,满足我的追求吗?我承认,我渴望权势所带给我的荣耀和华贵,可是当权势的灯火在我身后闪亮之后,阴影便投在了我的前面,我失去了爱的光明,也许,你的爱才是我真正需要的。而此时东方侯心中念得却是:我无法阻拦,我也不想阻拦你对权势的追求,对于我心爱的人来说,你提出的任何要求都是正当的,必须要达到的,而且不需要任何理由,尽管我知道总会有什么是你注定永远无法得到的。

当二人来到菊妃寝宫时,菊妃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悲戚,默默的擦拭着眼角的泪水,转身对东方侯说道:“我明白你的心意了,你从来没有在我的寝宫里,喝过我亲手为你泡的菊花茶,今夜,我给你泡一杯。”

不多时,只见菊妃将一杯泡好的菊花茶端到了东方侯的面前,东方侯接过那杯茶,并未立刻饮用,他只是端着那茶,温柔的说道:“姗儿,起风了,可以将那窗门关上吗,我感觉好冷。”

就在菊妃转身关窗门之时,他将黑衣人给的毒药放进了茶杯中,当毫无察觉异样的菊妃回到他身边时,东方侯深情的望着眼前之人,慢慢的将茶杯移到嘴巴喝了一口,当他将茶杯放在案桌上后,回首对菊妃说道:“姗儿,你能再让我抱抱嘛?”

菊妃没有回答,而是倚靠在的身边,没过久东方侯体内的毒发作了,他嘴角流下了鲜红的血液,渐渐的滴在了菊妃那娇俏的脸上,此时的菊妃惊呆了,抬起头望着,伸手去抚摸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为何,你要这样傻?”

“他那不是傻,能死在心爱的女人身边,这对东方侯来说,难道不是快乐比惨痛多一些吗?”就在东方侯归天之后,帷幔深处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

“你是何人,为什么会在这里?”此时的菊妃怀抱着东方侯,望着眼前的少年,只见他身穿墨色的缎子衣袍,袍内露出银色镂空木槿花的镶边。腰系玉带,手持象牙的折扇。他的脸还被半片银制的面具遮挡着,看不清此时他的脸上是悲还是喜。

“对娘娘来说,在下是谁重要吗,我只不过是这场闹剧的看客罢了,这次前来只是想提醒娘娘一件事情的。”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南晨郡王东方毓。

“呵呵,本宫的心已然在他死的那一刻随之而去了,你说现在还有什么事能让本宫上心的。”菊妃依旧怀抱着东方侯,冷冷的说道。

“娘娘,可是忘记小皇子了,他可是侯爷的希望,更是您的寄托,难道娘娘要让侯爷白白做出牺牲吗?”

“对,对,本宫还有小皇子……”

“娘娘,不是一直处心积虑想杀了太子,好让小皇子当太子吗,可是你错了,即便你杀了太子,小皇子也当不上太子,因为皇帝还有一个儿子。”

“你说什么,他是谁?”此时的菊妃将东方侯轻轻的放在那案桌之上,一个箭步走到东方毓跟前,拉住他的衣领怒吼道。

东方毓看着眼前发疯似得女人,微微一笑,言道:“是刘长赢,我想娘娘对皇帝往事知晓的一清二楚,无需我再多言了吧?”

听到他如此一说,菊妃好似有一些沮丧,松开了那双抓住东方毓衣领的手,东方毓见她如此,便要转身离开,在临走时他还扔下了一句话:若他日用的上在下的地方,就让人到京城汇通商号来找我吧。

{驸马府}

冯绍民刚出府门却被张绍民堵在了门口,只见冯绍民对其作揖道:“张兄,在下还要去拜会一个朋友,不能招待你了……”

张绍民本想他要出门,就想离去的,但最终还忍不住道:“冯兄,我还有一事请教!”

冯绍民短短地“额?不知张兄有何见教”,只听张绍民支吾道:“你……你没想过要把天香寻回来?”

冯绍民听他一言不免有点惊愕,含笑反问道:“她现在过得很好,为何要寻她回来?”

张绍民不解道:“可天香的那份‘好’里,却没有你。你若爱她,就不会不想再见到她!”

此话一出,冯绍民的身子就微一轻颤。他半晌不答,院中一时阗寂无声。此时他的心中反问着自己爱她吗?

冯绍民最害怕别人问起他这个问题,可偏偏眼前之人提及了这问题。

天香在自己身边时,会觉得自己大多对她是愧疚之感和疼惜羡慕之情。可自从她离开之后,自己却发现自己对李兆庭的情已然淡忘。他对天香的心意早已超越了李兆庭,如果一个人衣食住行全不缺,却为一个人茶不思饭不想,难道还不能叫爱?他察觉到这个想法的瞬间有一种沮丧之感,怎么会这样呢?自己和天香同为女子,如何谈爱?

但此时他心底又有一丁点儿庆幸,他这一生,也许都不会再见到天香。他想起内卫日前的飞鸽传书,那上面书写着两个字:衡州,公主安好。当他看到纸条的一瞬,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天香一身男装,一手甘蔗,和一剑飘红行在衡州的画面,那一刻他苦苦一笑,心中暗叹:天香走得再远些吧,别再回来了,那才是属于你的生活,只有那样你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冯绍民抬首望天,有一只寒鸟飞来,嘎嘎地叫了两声,有些哑哑的,见无应和,一下也无趣的飞走了。他面上淡淡的,迟疑道:“如果我说我没有爱过天香,张兄信吗?”

张绍民摇了摇头,几乎是斩钉截铁说道:“我不信。若真是如此,我只能说冯兄演戏真是演得太好了!”

此时却只听的冯绍民“扑哧”一笑,那笑声起先只轻轻的,而后却越来越大声,清利之下居然有分疯癫的意味。张绍民愣愣地看着冯绍民,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一片惊愕之中,疑惑的望着眼前那个白衣俊秀的青年。

时已入十二月,那时的木棉花早已全坠,残存的香味,薄得让人怀疑只是依恋里记忆中的味道。冯绍民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树,轻轻掩面,没有人看到,他笑到最后,那笑竟让他流出了那苦涩的泪水。

作者有话要说:

☆、旧时书房内凌宇将怀表转赠 , 凄凉灵堂里东方胜讥



{汇通商号}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而此时的冯绍民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告别那在府门外阻挡自己去路的张绍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知道自己此时心中为何如此的惆怅,失望中掺杂着悲戚,沮丧中掺杂着无奈,那种滋味,没有自己与他分担,只有他独自一人细细品尝。

一路而来冯绍民无心看周遭灯火阑珊的景象,此时的他只是想找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的地方,可当他在那繁华的街道上停下来时,无力的抬起了头,只见那‘汇通商号’四个金灿灿的大字映入了他的眼帘,冯绍民微微一笑,幸好在这个四四方方将自己困死的京城中还有这一方净土,还有一个人愿意听他诉说,愿意那样静静的陪着自己,念及此,他便撩起自己的衣摆跨进了那个门槛。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见有客人进门便带着笑容迎了上来,恭谦的问道:“这位爷,不知有何需求,我们商号货种繁多,信誉好,你瞧我们商号有丝绸,茶叶,瓷器,还有……”那小厮本想继续介绍道,可是被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只听得那人说道:“原来是冯公子,凌宇怠慢了。小谦子,你去帮老掌柜吧,这里有我。”

“是,凌爷。”只见那小谦子便转身离开,到那老掌柜身边去了。

而此时的凌宇一边请冯绍民到内堂,一边命人泡茶,两人穿过一个小天井,走过回廊,便来到了那内院的厅堂,冯绍民原本以为自己会在那个厅堂里见到东方毓,可是他进入后,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时,不知为何他的心中不免有一些失落,转身望着凌宇问道:“怎么南晨不在商号吗?”

凌宇接过丫鬟手中那个托盘,将茶摆放在桌案上,听冯绍民言语中有一丝失望,他的嘴角微微上翘,故意装作没有听见,没有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的说道:“冯公子请用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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