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和隐瞒。

“是……是!回禀尊贵的大人!确……的确有此事!就在最近,码头区一些最下等的劳工和洗衣妇连同他们的家小,七八十人,像是约好了一般……不见了踪影。”

“我的手下怀疑是有人暗中引导, 我认为不过是些活不下去的贱民结伴逃亡,去了哪个山野等死, 已经下令通缉……”

他语速很快, 试图将事情轻描淡写, 并强调自己已经做出了英明的处理。

墨诺斯静静地听着, 直到阿莱克西乌斯说完, 他才再次开口, 声音平淡异常, 让阿莱克西乌斯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悸。

“他们去了哪里。”

阿莱克西乌斯愣住了, 张了张嘴:“去……去了哪里?我……我不知道, 已经派人追查了,暂时还没有消息…也许是躲进了哪个荒山……”

“特洛伊。”

墨诺斯打断了他。

阿莱克西乌斯表情僵住。

特洛伊?那个内陆鸟不拉屎的城邦?那些逃奴……跑去了那里?这怎么可能,那里比科林斯还不如,去那里不是找死吗?

但这句话是从眼前这位存在口中说出的,由不得他不信。

恐慌之后是被冒犯的暴怒。

那个叫伊洛斯的老东西,还有特洛伊城,他们怎么敢?!

没等他将这份怒意转化为言辞,墨诺斯就继续开口了。

“阿斯提斯被困了。”

阿莱克西乌斯的脑袋嗡的一声发白。

阿斯提斯和墨提斯都是至高无上的神明,像是这种存在,弹指间就能让科林斯港口化为火海,怎么会被困在特洛伊。

疑惑和迷惘的瞬间,近日的传闻浮现眼前。

曾经有小道消息说名叫索提瑞娜的女神庇护了特洛伊,那个城邦发展迅速,只是当时他以为是哪个人开的玩笑,要知道连他的科林斯都只是神明兴起时会给点好处的东西而已,特洛伊哪来的本事能得到一位神明的青睐。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次不体面的逃奴事件,最多涉及到两个城邦之间的摩擦,他自信凭借科林斯的军力和莫斯特的支持,轻易就能碾碎特洛伊。

可现在……事情的性质完全变了。

现在已经涉及到了神明层面的争斗。

墨诺斯微微抬起了头。

“你的统治软弱无力,连最低贱的财产都无法看管,他们逃向了那里带去了麻烦。”

“特洛伊那座城……” 墨诺斯的声音顿了一下,“它现在很碍眼。”

阿莱克西乌斯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味。

他必须做些什么,必须证明科林斯还有用,他阿莱克西乌斯还有价值。

“尊贵的大人!”他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地上,“是我疏忽!是我疏忽!请您给我一个机会,科林斯拥有爱琴海沿岸最强大的舰队,最勇猛的战士,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立刻集结大军!”

他急切地表达着忠诚与用处。

他现在已经被恐惧和功利心冲昏了头脑,选择性地忽视了特洛伊城的异常,宁愿相信那是某种巧合,或者是阿斯提斯太过于大意。

在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存在面前,特洛伊和它那不知名的庇护者,依旧不过是稍微强壮些的虫子。

墨诺斯道,“做好你该做的。”

他留下这句话之后就走了。

阿莱克西乌斯咬了咬牙,回到了宴会大厅。

“你们都听到了。”

“特洛伊城收容我科林斯的逃奴,挑衅我科林斯的律法,现在……传我命令!”

*

神山之巅,云海沸腾。

苍穹被撕裂,显露出其后狂暴混乱的虚无乱流,又被更耀眼的神光一次次粗暴地缝合,脚下绵延的山脉哀鸣震颤,滚烫的岩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战场中心,两道身影每一次碰撞都会引起巨大的波动。

宙斯手持雷霆权杖,灿金色的长发在风中狂舞,湛蓝眼眸此刻冰冷如万载寒冰,倒映着对手扭曲的面容。

他的对手是神王克洛诺斯。

曾经的泰坦之王早已不复从容,华丽的战袍破损,面容因暴怒和久战不下的憋屈而扭曲。

“逆子!!”克洛诺斯怒吼,镰刀划出一道灰暗的神光,所过之处,“你这窃取权柄的卑劣杂种!”

宙斯一言不发,只是将手中的雷霆权杖向前重重一顿。

湛蓝雷环轰然炸开,无视了时间的迟滞,粗暴地碾碎了那片灰暗的领域,余波狠狠撞在克洛诺斯匆忙架起的镰刀之上。

克洛诺斯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在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高下已分。

即便是最不愿意承认的泰坦神,此刻隐藏在战场边缘的阴影中观战,也不得不意识到一个事实。

继承了预言,汇聚了众神之力,又得到独眼巨人锻造的雷霆权杖,宙斯在纯粹的力量上已然压过了他那因漫长统治而渐显迟滞的父亲。

就在少年神祇挥动权杖的时候,他顿了下,眸中闪过阴霾,被某个毫不相干的念头刺了下。

弹幕闪过。

【卧槽宙斯刚才是不是走神了?!那么好的机会!】

【我也觉得!他雷霆都聚起来了,克洛诺斯明显没缓过来,怎么不劈下去?!】

【是不是在担心什么?难道神山还有别的埋伏?】

【难道是……这个时候想起老婆了?!】

【啊啊啊前面的别刀我!刚从那边的屠杀现场过来,受不了这个!】

【但真的有可能啊!你们看宙斯之前的状态,整个一疯批(?)恋爱脑,打仗想到老婆分心也太正常了(bushi)】

战场上瞬息万变,对于克洛诺斯这等存在而言已足够醒目。

尽管不明白这逆子为何在占尽优势时突然露出如此低级的失误,但翻盘的渴望,让克洛诺斯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这可能是唯一的契机。

他咆哮着,将残余的神力疯狂注入镰刀,那灰暗的刃光骤然膨胀,化作一道吞噬光阴的巨口,阴毒刁钻地穿透了雷霆稍显薄弱的间隙,直刺宙斯的侧腹。

宙斯似乎仓促间回神,雷霆权杖向身侧一挡。

金铁交击声爆开。

灰暗的镰刀刃尖,在雷霆权杖的杖身上擦出一串刺目的火花,终究未能完全突破,但是神力却如同跗骨之蛆,顺着交击点丝丝缕缕地渗入了宙斯的神体。

宙斯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他闷哼一声,借力向后飘退,手中雷霆权杖却顺势横扫,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壮的雷龙后发先至,狠狠撞在因全力一击而稍显力竭的克洛诺斯胸口。

克洛诺斯喷出一大口暗金色的神血,胸甲彻底碎裂,整个人狠狠砸进远处一座山峰,引发山体崩塌,烟尘冲天。

宙斯悬浮在半空,没有再追击。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侧腹的位置。

少年神祇的唇角轻抿,不再看克洛诺斯坠落的方向,转身,化作一道璀璨的雷光瞬息间消失在崩坏的天际。

克里特岛。

他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到平日静坐的岩石边,终于支撑不住,单手撑住冰冷的石壁,另一只手捂住嘴,压抑地咳嗽起来。

指缝间,暗金色的神血缓缓渗出,顺着他苍白的手指蜿蜒而下,滴落在布满尘埃的地面。

宙斯伤的不轻,然而心念却丝毫没有在伤势上停留。

他放下手,任由嘴角残留的血痕触目惊心,缓缓抬眸,落向猎宫的方向。

他再也无法忍受悬在半空,被疑虑和渴望反复煎熬的状态了。

他需要确认。

必须确认。

*

同一时刻,猎宫那株巨树下,一直闭目倚坐的沈青云睁开了眼睛。

特洛伊城中新抽取的西王母马甲还在坐镇,索提瑞娜也快到了,那边暂时没什么紧迫的事情,得来这边看一看。

忙碌啊。

她吐出一口浊气,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手腕。

就在这时,带着踌躇的脚步声,伴随着草木被拂动的窸窣声传来。

沈青云抬眸。

阿尔忒弥斯正从一丛茂盛的树后探出半个身子,金色的马尾有些凌乱,小麦色的脸颊上带着担忧和紧张,手里还无意识地揪着一片树叶。

见沈青云看过来,阿尔忒弥斯像是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缩回去,但又强忍住迈步走了出来。

“莫、莫俄忒?”她小声唤道,走到近前蹲下身,金色的眼眸仔细打量着沈青云的脸色,“你……你调息好了吗?脸色好像还是有点不太好……是不是我之前太吵,打扰到你了?”

沈青云摇了摇头,安抚性的浅笑,“我没事,阿尔忒弥斯,只是神力运转稍有些滞涩,休息片刻就好。”

听到沈青云说没事,阿尔忒弥斯明显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微蹙着。

她犹豫了一下,凑得更近些。

“那个……莫俄忒,其实是我父神……他刚才传讯给我。”

“父神他……他好像刚从神山那边回来,似乎经历了一场大战。”

“他让我,嗯……让我来问问你,”阿尔忒弥斯抬眼,转达,“如果状态还可以,能不能……随我去山洞见他一面?”

【作者有话要说】

某个神祇其实是故意受伤的!

沈青云跟着阿尔忒弥斯再次踏入山谷。

山洞入口就在前方。

阿尔忒弥斯在洞口停下脚步, “父神就在里面,莫俄忒,你……你进去吧, 我在外面守着。”

她抱着长弓,眼眸依依不舍地看着沈青云。

沈青云回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迈步走入了山洞。

洞内光线比外面昏暗许多, 只有岩壁缝隙透进来几缕惨淡天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混杂着别的味道, 并不好闻。

沈青云的目光很快落在了山洞深处。

少年神祇微微垂着头,灿金色的短发失去了往日的耀眼光泽,显得有些黯淡, 几缕被汗水和血污黏在苍白的额角。

他循声而望。

沈青云的脚步顿了下。

那张俊美却难掩憔悴的脸上, 嘴唇失去了血色,湛蓝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执拗地锁定了她。

他的视线有些涣散,似乎花了点力气才将她的身影聚焦在瞳孔中央。

沈青云的目光落在他用手虚虚按住的侧腹位置, 边缘未干涸的暗金色痕迹固执地朝外渗透。

出于之前扮演珀里珀娅的本能习惯,她下意识挪动了脚步, 想要去查看他的伤势。

理智及时拉住了她的动作。

她现在不是珀里珀娅。

沈青云止住了所有不合时宜的举动, 把快脱口而出的关切咽了下去。

她迎上宙斯的视线。

“宙斯殿下。”

“您似乎……受伤不轻, 找我来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吗?”

宙斯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近乎贪婪, 像是要透过这具皮囊触摸到某个他魂牵梦萦的核心。

山洞里一片死寂, 除了风声, 只有液体坠落在岩石上的声音。

嗒。

嗒。

是血。

从他指缝间渗出, 顺着他苍白的手背滑落, 滴在他身下粗糙的岩石上。

少年神祇像是毫无所觉。

他牵动了下嘴角,却因为疼痛或是其他原因,形成了扭曲的弧度。

“事情……?”

他喃喃地重复,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梦呓般的恍惚。

“神山那边……快结束了。”宙斯忽然说起毫不相干的话题,眼神有些飘忽。

“克洛诺斯他败了,虽然泰坦神族那些老东西还在负隅顽抗不肯承认新权力的到来,但是他们溃散退回各自的领地,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还差一个让这些抱有幻想的蠢货,彻底认清现实的契机。”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青云的脸上。

宙斯扶着岩壁,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他闷哼一声,额际青筋跳动,固执地没有倒下。

他一步一步朝着沈青云走来。

距离在缩短。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

“为什么……”

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耳语。

“为什么……不要我了?”

沈青云的呼吸滞了下。

宙斯却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细微反应,微微歪着头,困惑地看着她。

“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所以你生气了吗?”

他问的很认真,小心翼翼的,仿佛珀里珀娅的死亡只是一场因为她生气而导致的漫长离别。

“我可以改的……我真的可以。”

“我拿到了雷霆,打败了克洛诺斯,我会成为新的神王,拥有至高无上的权柄,我可以保护你了……再也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所以……可不可以不要生我的气了?”

落下这些话,他的理智像是崩断了,忽然向前一倾,伸出双臂抱住了僵在原地的沈青云。

他的拥抱很用力,仿佛溺水之人抱住唯一的浮木,要将她揉碎嵌进自己骨血中再也不分开。

少年神祇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