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恐慌压过了疼痛。

他惊慌失措地低头, 拼命朝自己右腿脚踝看去。

可是目光所及之处什么也没有, 视线映出来的只是沾满泥污的靴子和小腿。

不对, 不对!

那股拉扯力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着的!

“不……放开!放开我!”

他嘶吼, 双手胡乱地在地上扒拉, 想要抓住什么固定身体, 另一条腿也疯狂地蹬踹着, 试图挣脱那无形的束缚。

只是这些挣扎徒劳无功,反倒是让那昂贵的猩红披风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甲胄在粗粝的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现在没有半分执政官的威仪,活脱脱一只垂死挣扎的野狗。

“怎么回事?!卡戎!蠢货,快来帮我!”

他声嘶力竭地叫骂着,呼唤着早已昏迷的部下。

可惜四周依旧是死寂一片,没有回应。

轻微的脚步不紧不慢地从他的身后传来。

阿莱克西乌斯的挣扎顿住了,浑身血液逆流而上冲到头顶。

他一点点扭动僵硬的脖颈,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首先看到的是一抹青色。

他的视线颤抖地往上移去。

那双眼眸正微微弯起,带着清浅笑意,却让他感到如坠冰窟。

索提瑞娜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低头俯视着他。

她伸出手。

那双手明明纤长皎白,落在阿莱克西乌斯的眼中却比噩梦中的怪物还要恐怖可怕。

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在那双含笑的眸子注视下,就连呼吸都难以维持住。

那只手轻轻松松地就穿过他慢半拍试图挡住的手臂,攥住了他的衣领。

阿莱克西乌斯像一只被拎起后颈皮的鸡崽,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从地上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不踏实感让他惊恐地踢蹬,却被那股力量牢牢压制。

索提瑞娜掐着他的衣领,迫使他不得不直面她。

“抓到你了。”她轻声说道。

掐着他衣领的手转动方向,迫使他扭转视线看向了特洛伊城。

沈青云的目光扫过下方昏迷的科林斯大军,又落回阿莱克西乌斯惨无人色的脸上。

“我庇护的城邦因为你们的贪婪和傲慢,死了很多人。”

话语落下,阿莱克西乌斯能感觉到她掩在平静中的怒意。

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想要出口辩解。

沈青云开口,“你觉得你能拿出什么来弥补呢?”

弥补?

阿莱克西乌斯绝望地转动眼珠。

金币还是宝石?他拥有科林斯无数的财富,只要她开口,他什么都愿意给!只要能换回他这条命!

可是这些他引以为傲的东西,他再糊涂也能感觉到这位女神根本不在乎他想说的。

就在阿莱克西乌斯快要晕厥过去的时候,沈青云却松开了掐住他衣领的手。

他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干呕,涕泪横流。

沈青云并不打算把他们杀了。

死亡代表的是解脱,他们既然犯下了罪孽,就得亲手赎罪。

战局正在被清理。

城东新划出了一片空地,科林斯士兵们苏醒后,被粗重的铁链串连着,十人一组,铁链的一端锁着脚踝,另一端固定在深深砸入地下的铁桩上。

他们身上的甲胄已经被剥去,只穿着肮脏破烂的亚麻内衣,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激战留下的血污和淤青,在寒意中瑟瑟发抖,眼神惊惶。

周围,持着长矛的特洛伊守卫面色冷峻地巡视着。

这些守卫许多人的身上还缠着渗血的麻布,看向这群俘虏的眼神复杂,是恨意也是恼怒,还参杂着掌握这些原本高高在上的科林斯士兵生死的陌生无措。

赫利克洛斯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木台上,铜锣般的嗓门炸开。

“都听好了!你们这些科林斯的豺狼,按索提瑞娜女神的神谕,你们的命是特洛伊的!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士兵,是奴隶!是劳力!要偿还你们欠下的血债!”

他的目光刮过下方一张张灰败的脸。

“看见那边了吗?”他粗壮的手臂指向西边城墙大片焦黑坍塌的区域,“那是你们干的!”

“想活命,就老老实实用你们的力气把你们毁掉的东西,一点一点给我重新垒起来!如果逃跑,或者是想偷懒……”赫利克洛斯冷哼一声,从身旁守卫手中接过一条浸过水的牛皮鞭,在空中甩出一声刺耳的爆响。

人群一阵瑟缩。

“看见你们脚上的链子了吗?”阿里斯托在一旁补充,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凶狠的样子,“谁敢乱来就鞭子伺候!拖着这几十斤的铁链子能跑出几步?抓回来就是死!”

命令下达后劳作开始。

第一项工作是清理西城墙下最大的那片废墟。

条石梁木和瓦砾堆积如山,其中还混杂着一些未能及时清理的血腥痕迹。

被分到这里的科林斯奴隶们,在守卫的呵斥和鞭影的威胁下开始搬运,铁链拖在碎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快点!磨蹭什么!”一个特洛伊青年用木棍捅了捅一个动作稍慢的奴隶后背。

他叫马库斯,哥哥在昨天的守城中被流矢射中,现在还躺在屋里生死未卜。

他的眼睛通红,下手没轻没重。

奴隶一个踉跄,肩头扛着的半截焦木滚落在地扬起一片灰尘,他咳了几声,不敢怒也不敢言,慌忙弯腰去捡。

“看什么看?!”马库斯见他抬头瞥了自己一眼,心中怒火更旺,举起棍子作势要打,“就是你们这些混蛋!我哥哥要是……”

“马库斯!”旁边稍年长的守卫罗特喝止了他。

罗特走过来,按住马库斯的手臂,低声道:“女神说了,要他们干活赎罪而不是让我们随意打杀,出了人命,损耗的是我们的人手。”

马库斯胸膛起伏,狠狠瞪了那奴隶一眼,啐了一口,终究是放下了棍子,转向别处大声呵斥去了。

罗特看着如同丧家之犬的科林斯人,心情分外复杂。

虽然刚才阻止了马库斯的举动,但他内心的恨意其实也不比他少半分,亲身经历过身边的亲人好友死在自己的眼前却无能为力,这种情况下又怎么能做到真正的心平气和?

但看着他们戴着沉重的镣铐,在曾经被他们践踏的土地上像牲畜一样劳作,复杂的滋味弥漫心头。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人又何尝不是只能听从命令的机器。

他们要赎罪,要付出代价。

但是真正该被千刀万剐的另有其人。

一天的劳作在沉重的气氛和呵斥鞭打中缓慢推移。

在这群奴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被单独用最短最粗的铁链锁在废墟最显眼处一根石柱上的身影。

阿莱克西乌斯穿着和其他奴隶别无二致的破烂衣服,脸上糊满了泥土泪痕和干涸的血迹,头发被汗水和灰尘黏成一绺一绺,曾经精心打理的短髭也歪斜杂乱。

他的工作是清理一处被巨石压住的废墟死角,工具只有一双手,铁链的长度只允许他在半径不到五步的范围内活动。

最初,当守卫将他拖到这里锁在石柱上时,他还在嘶吼,用尽毕生所学的污言秽语咒骂特洛伊人,咒骂伊洛斯,咒骂那个该死的巫女索提瑞娜。

“我是科林斯的执政官!你们这些贱民!蠢猪!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回应他的是附近特洛伊城民扔过来的碎石和烂泥,以及守卫毫不留情抽过来的皮鞭。

鞭子顷刻间撕裂他背上早已褴褛的衣衫,留下了红肿渗血的伤痕,阿莱克西乌斯惨叫着试图躲避,却被铁链拽回。

一个曾经在科林斯码头做过苦力的特洛伊移民,此刻故意大声嘲笑着,将一筐特意捡来的腐烂海藻混合物倒在阿莱克西乌斯面前,“执政官大人,您不是最喜欢看我们清理这些秽物吗?现在您亲自来尝尝这滋味!”

恶臭扑面而来,阿莱克西乌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些曾经在他眼中连蝼蚁都不如的特洛伊人,此刻正围着他响起了刺耳的笑声。

甚至还有先前科林斯的士兵。

阿莱克西乌斯恼羞成怒,“混蛋!你们敢看我笑话?!等我回去……等我回去我要把你们全吊死在城墙上!还有你们的家人!一个不留!”

他的威胁在叮当作响的铁链面前显得苍白可笑,离他稍近的科林斯老兵原本正麻木地搬着石头,闻言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随后低下头继续蹒跚地拖着脚镣走开了。

时间流逝。

阿莱克西乌斯蜷缩在那根将他牢牢锁死的石柱边, 背上昨日被鞭打出的伤痕已经肿胀发亮,边缘开始渗出黄浊的脓水,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牵扯出钻心的刺痛。

铁链的长度被刻意调整过, 恰好让他能够到前方那片被巨石和倒塌房梁掩埋的角落,却又无法完全伸直身体。

他必须以极其别扭的姿势,用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去刨挖碎石瓦砾, 清理混合着腐烂菜叶和可疑秽物的泥泞。

恶臭在灼热的空气里发酵。

阿莱克西乌斯又一次忍不住干呕, 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只能吐出些酸涩的胆汁, 灼烧着早已溃烂起泡的喉咙。

他的眼泪失控地涌出,和脸上的污泥混在一起,冲出白痕。

一个抱着木盆路过的特洛伊妇人故意提高嗓音, 朝着这边啐了一口, “我们尊贵的执政官大人,连清理垃圾都会吐呢!”

附近几个正在修补自家破损院墙的移民闻声抬头,发出毫不掩饰的哄笑。

他嗬嗬低喘,指甲深深抠进污浊的泥地里, 却只挖出更浓郁的腐臭。

*

神庙。

索提瑞娜的意识分出一缕,看着废墟那里上演的屈辱戏码, 而她的本体则漫不经心地倚坐在石椅上。

在她面前, 是两位处境比阿莱克西乌斯体面不了多少的深渊神明。

墨诺斯的脸色灰败, 眼眸黯淡无光, 眉宇间凝聚着散不去的痛苦。

索提瑞娜打入他体内的神力如同附骨之疽, 与他的本源力量激烈冲突, 每一次神力波动都带来千刀万剐般的剧痛。

他试图维持神明最后的尊严, 腰背挺得笔直, 但额角不断渗出冷汗。

阿斯提斯像是烂泥一样瘫在角落, 下巴畸形地歪向一边,满口利齿只剩参差不齐的残根,每一次呼吸都从破损的气管里带出嗬嗬的杂音和血沫。

西王母那一拳不仅重创了他的神躯,还震荡了他的神格,让他连维持基本的神智清醒都勉强。

沈青云的视线慢悠悠地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勉强还能保持思考能力的墨诺斯脸上。

“那么,”她开口,语气随意,“我们来聊聊天吧,墨诺斯,还有这位……嗯,阿斯提斯阁下。”

阿斯提斯对名字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浑噩的痛苦中。

墨诺斯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抿紧渗血的嘴唇,别开视线沉默以对。

“聊聊你们的塔尔塔罗斯陛下,”

沈青云仿若未见他的抗拒,指尖停住叩击支着下巴,笑盈盈地问,“我比较好奇,我这么个……嗯,用你们的话说就是喜欢躲在深海玩泥巴不值一提的小神,是哪里入了深渊之主的眼,值得他先后派了两拨……颇为别致的使者前来关照?”

墨诺斯喉结滚动,咽下翻涌的血气,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要杀便杀……深渊的威严不容亵渎……塔尔塔罗斯陛下的意志,怎么是你能揣度的……”

“威严?”沈青云轻轻笑了起来。

她站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墨诺斯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那双含笑的眼眸清澈见底。

“看来墨诺斯阁下还没完全认清现状。”她伸出食指,指尖萦绕着苍白的火苗,点在他胸前痛楚最甚的位置。

直刺核心。

墨诺斯浑身剧震,克制不住的惨嚎冲口而出,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佝偻下去,整个人像虾米般蜷缩起来,额角青筋暴起眼前阵阵发黑。

火苗并未深入,一触即收。

沈青云依旧蹲着,“你看,你现在在我手里,我想让你们开口你们才能开口,我想让你们感受痛苦,你们便连昏迷都是奢望。”

她站起身,踱到意识模糊的阿斯提斯旁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碎裂的下颌,引得对方又是一阵痛苦的抽搐。

“我心情要是不好,”

沈青云回眸,对着冷汗涔涔的墨诺斯开口,“就算把你们的神躯拆了,神魂抽出来,塞进特洛伊最肮脏的粪池深处再用神力禁锢个千百年,让你们日日与蛆虫腐物为伴,清醒地感受什么是永恒的污秽,那也不过是顺手的事情。”

墨诺斯猛地抬头,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无边的寒意伴随着巨大的恐惧充斥而来。

他清楚地明白沈青云并不是在开玩笑。

“你……你这个……”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青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走回墨诺斯面前,抬起脚,踩在了墨诺斯被迫低垂的头顶。

墨诺斯浑身僵硬,耻辱感烧灼着他残存的神智,只是比羞耻更浓郁的却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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