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走出屋子这才瞧见冰雪融化后,相思楼外是一片菜地。而浑夕王正扛着锄头在锄地,动作熟练,十分利索。

相思忙提了一桶水去帮忙。

百里苍见到相思帮忙,一边锄地一边说:“你的白老虎倒是少见,跑到林子里八成是追山鸡去了。”

“浑夕王好眼光,这是中容国草甘岭上的白虎,我和顼彧年幼时去中容狩猎时寻回来的,它叫呜噜,我只需吹个口哨,它就能找回来。”

百里苍赞道:“好畜生!”

相思侧头瞧见百里苍头顶草帽,卷着裤腿,手里握着锄头,脚上全是污泥,嘴里非但不像明尧帝、白羽帝、师父一般出口成章,反倒和叱野一样,骂人的话一句接着一句,简直觉得神奇!

“盯着我瞧什么?”百里苍专心锄地,顺嘴问。

“小女十分佩服浑夕王。”这句话十分真心,百里苍听了倒是很受用。

“要这么多人佩服做什么?我不想做明君仁君,当年不过是不忍心百姓受苦、兄弟无依,这才登基,若非如此,老子早就扛着锄头躲起来去锄地了!”

相思笑,“浑夕王早年便有这番心思,早已经是明君仁君。”

“绵亘的腿好了吗?”百里苍突然问起。

提到绵亘,相思哀愁摇头,“师父总说‘天下医者不自医’,不肯服药,如今眼睛也不大好,此事实在……”

“哈哈哈……他倒还是和当年一样!”百里苍大笑,“你爹还到处杀人?”

“不了,这些年,爹常常入宫去教导顼彧,所以我也跟着常去。”

百里苍又笑,“轩辕少渊呢?”他脸上的笑却有几分勉强。

相思听他直呼这几人姓名,料定他们关系不一般,便回:“浑夕王不知,明尧帝……已驾崩。如今天命皇帝是顼彧。”

“他,死了啊……”百里苍自言自语,“老子在山里住久了,竟然……不知道!死了好,比老子死得早……”看向相思,张了嘴,却没有问。

相思猜到他要问谁,见他踌躇,便道:“明尧皇后早明尧帝半日驾崩,二人一同葬入皇陵了。”

百里苍手一颤,又继续锄地。

相思见他神情悲伤,不忍再说什么,便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好一会儿,百里苍突然问:“她……怎么死的?”

相思摇头,“晚辈那时候在北狄,连明尧帝后入陵也未曾赶得及拜一拜,并不知其中过节。”

“死了。”百里苍站直了身子,不再锄地,脸上似笑非笑,神情十分古怪,“死了……都死了……”

相思安慰道:“浑夕王节哀。明尧帝后生前恩爱,死后也能长相守,生死倒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谁知百里苍登时大怒,盯着相思说:“哼!生前恩爱?轩辕少渊说他会照顾她、保护她一辈子,结果呢?”

相思骇得一跳,这时候才明白,难道浑夕王他……

百里苍气得在菜地里走来走去,相思站了一会儿,想了很多,最后只微微行礼,“晚辈告退了。”

转身走到相思楼门边时,相思却听见百里苍用雄浑粗狂的声音唱起了歌。

哦依啰哟——

迎春花儿开

迎春花儿开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哎啰——

红的好像啰——

红的好像燃烧的火!

红的好像赤诚的心!

美啰丽的姑娘呀!

手挽上手儿来啰——

迎春花开

迎春花开哟——

吊脚楼上难忘情啰——

拿走我的心——

恩恩爱爱不绝情!

嘿啰!

拿走我的心哎——

恩恩爱爱不绝情啰——

久闻浑夕国民风淳朴,这里的男子时常对心爱女子唱歌求爱,今日一闻,相思才知道,这一首歌谣中包含了多少爱意。

百里苍身为浑夕王,唱山歌却也一点不差,他的声音时而雄浑狂放,充满了男子的阳刚之气;时而低沉婉转,如同他正在轻声对心上人说着情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柔、缓慢,所有豪气、粗旷都渐渐消失,最终化作一波碧水,流淌着一曲小调,他则借由小曲,向自己心爱的姑娘诉说心中爱意,求得她答允。

相思只听百里苍反反复复唱着“迎春花儿开

,迎春花儿开啰”,声音里却满是悲伤、无助和苦痛。

迎春花要开了,春天来了,他为何还这般悲伤?

她忍不住回头去看,见到百里苍锄地的动作不减,乍看背影并无什么不妥。可他那一句句的“迎春花儿开,拿走我的心,恩恩爱爱不绝情”却唱的相思几乎落泪。

再不敢停留,相思迅速进了屋。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六回

【岁月静好与君同】

歌声渐弱。

相思吁了一口气,关上门却见叱野歪靠在软垫上,笑吟吟瞅着自己。相思看他一眼,若无其事走到桌案边煮茶。

叱野看相思脸色不大好,下了塌,盘着腿坐在了相思身侧,笑嘻嘻问:“媳妇去了哪里?”

相思不答,只是煮好茶递给了叱野一杯,自己又拿了一杯,在嘴边停留,就是不喝。

叱野看她这幅样子,又听见外面百里苍的歌声,猜也猜到了几分,伸手拿走相思手中的茶杯,笑说:“媳妇,带你去个好地方!保管你欢喜地大功告成!”

相思被他扯着往外跑,回头去看的时候,相思楼已经淹没于树林之中。只依稀听得到歌声和瞧得见一个红衣男人在锄地。

两个人跑了一段路,叱野停下,喘着气朝相思笑,“媳妇,你想去哪里?”

闻言,相思踢他一脚,“这里是哪里?”

叱野拉着相思往前走,道,“骆子箐,前边就是招摇山。媳妇,我们去招摇山吧,那里山美水美人更美,去瞧瞧!”

“我看山美水美倒是没什么,人美……你就想去!”

叱野满脸冤枉,“谁也比不得我媳妇!媳妇,告诉你一个秘密,换做旁人我可不说。”

相思看他神神秘秘,便凑近了些。

“这个秘密啊……就是……这世上比媳妇漂亮的姑娘多了去了……”谁知叱野会说这句话,相思一听,气得甩开叱野,扭头就往前走。

叱野却猛地追上来把相思背在了背上,一边笑一边跑,喊道:“但是比我媳妇美的,明天都得死——”

相思起先还用手捶他,听他喊的话十足好笑,忍不住就笑起来。

“都得死——都得死——”叱野大叫着, 背着相思就往招摇山跑。

两个人在山里玩闹了一阵,相思看见不远处竟然有花,那花颜色十分鲜艳,兴许是大雪过后,更加显得晶莹亮丽,不禁笑起来,“有花!”

叱野看去,“映山红。”顿了顿,“今年的映山红开得倒是早。”

“映山红?”

叱野笑着解释,“映山红便是我义父今日一早唱的‘迎春花’,在浑夕,一到春天处处都是映山红,可要我说,还是招摇山的映山红开的最好!”

“真美。”相思赞叹,往映山红花走去。

叱野加快几步想去摘花,可靠近了却听见有人说话,慌忙拉住相思躲在了树丛后。

那是一对男女。

男子穿着招摇城苗人的衣衫,左耳上缀着一个银质耳环,手腕、脚腕上也满是银饰。女子也是苗人打扮,脖子上挂着不少叮叮当当的饰物,一身宝石蓝衣裙,在青山绿水中十分扎眼。

男子道:“幺妹儿,你真漂亮。”

那女子脸不红,反倒笑嘻嘻,凑上去亲了一下那男子的脸。

相思暗叹:浑夕果真是民风淳朴!又生怕打扰了人家私会,便扯了扯叱野的袖子,示意叱野赶快离开。

但她心中也有数,叱野若是会怕,那就不是叱野了。果不其然,叱野反手拉住相思,往前又靠近了几步,见这模样,八成是要听墙角了。

“好哥哥,你瞧,映山红开的真早。”

“一定是花儿也知道你要嫁给我了,所以赶紧开花庆祝!”

“是吗?”那女子的声音有几分不确定,但还是带着喜悦。

两人没有再说话,抱在一起接吻。

果真是小情人私会,相思再也不敢听,更不敢看,凑在叱野耳边道:“快走吧!”

叱野笑而无声,指了指那一对人,伸出两只手的拇指,凑在一起比了比,口语:“大功告成,亲个嘴儿……”

相思羞得脸通红,要走,叱野拉住她,低声说:“别走,带你瞧瞧咱们招摇的男人和女人有多爽快!”

相思一听,更不敢留了,挣扎着要走。可叱野拉得紧,她哪里挣脱得了,想了想,忽然道:“再不放手,我要下毒了!”

叱野哪管那么多,伸手抱住相思,脸来回在相思的脸上蹭,嘟哝道:“人家也‘大功告成’,我们什么时候……”

相思猛地一推他,那对男女只听见树丛后面哎哟一声,一个男子滚了出来。

那男子当即拔出弯刀,“什么人?”

叱野措手不及间哪里知道相思会大力推自己,摔在地上只觉得屁股疼,歪着嘴瞟了一眼那男人,不说话。

“佐伊,是什么人?”那女子穿好了衣衫从树丛后走出来,打量着叱野。

被叫做佐伊的男人将女子拉到身后,拿刀指着叱野,喝道:“说!什么人?”

“别杀他,我瞧着他也是招摇人,让他走吧。”那女子倒是还算温和。

相思躲在树丛后不动,想着他们瞧叱野是招摇城的人,一定不会为难他,自己若是出去,不但会惹事,只怕还大大丢人,便躲着不出去。

“你是苗人?”佐伊问。

叱野哼道:“老子不是!”

佐伊见他并未戴着耳环,猜他也不是,大怒,抬刀就要砍,相思吓得扑出去抱住叱野,大喊:“不要!”

那对男女一见怎么又出来个女的,相视一眼,幺妹问:“你又是谁?你不是浑夕人!”这句话出口,相思看见他们眼中满是戒备和探寻。

相思回头瞪一眼叱野,叱野却得意地笑,丝毫不以为然、不惊不惧。

相思早知道跟这个魔头在一起一定讨不到好,只得看着佐伊和幺妹道:“我……我的确不是浑夕人……小女子,小女子……小女子是天命人氏。”

那对男女嘀嘀咕咕说了一阵,相思听不懂,扭头去看叱野。

叱野面无表情道:“他们商量着杀了我们。因为你是天命人,撞见他们私会。”

相思大惊,忙说:“误会!误会!我,我们没有……我们是好人!我们什么都没有看见!”

幺妹却往前一步,从腰间拔下匕首,道:“那你们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原来这个幺妹也不是个文弱姑娘。

相思想不出法子,看向叱野。

叱野凑在她耳边说:“你不是会功夫,杀了他们就是。”

“不行!他们是百姓,无缘无故也没有做什么坏事。”相思反驳。

叱野又道,“那我杀了他们。”

“不行!”

叱野扬起个坏笑,低声说:“媳妇,若是我能不杀他们,却叫他们也不杀我们,你说是不是大功告成?”

相思疑惑地看他。

叱野拉着相思站起来,一只手搂住相思的肩,用招摇土话说:“这是我心上人,可惜她远在天命国,好不容易今日我们在骆子箐私会,瞧见映山红看得好,便来招摇山摘花。”

幺妹一听,觉得和自己的事情相似,又看他们举止亲密,信了几分,便问道:“那你们偷偷摸摸躲在树丛后做什么?”

“你们躲在树丛后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叱野笑的十分有深意。

佐伊和幺妹对视一眼,幺妹的脸微微泛红,两人一起看向相思。

相思的脸登时红个透,半垂着头,恨不得躲到叱野身后去,半晌才道:“多,多有打扰,我们,我们……”

谁知幺妹一步行来,拉住了相思的手,“原来都是苦命人!方才吓着你了?对不住,只因我们也是偷偷私会,不得不小心些。”

情节直转,相思错愕不已。

叱野却豪爽大笑,“幸会,幸会!”

佐伊也笑,收起刀,道:“我叫佐伊,是招摇城苗人,她是我的心上人,是崇蛮城人,叫龙幺妹。”

叱野也道:“我叫叱野,招摇城人,她叫相思。”

两个男人一见如故,说完又是豪气一笑。

相思愣了愣,却已经被龙幺妹拉着来到映山红花旁,“相思,你是来摘花的?”

相思点头,“映山红真美,你们浑夕的儿女真是得上天眷顾,赐予你们这样威武苍苍的山、涓涓不止的水,还有映山红这么美丽的花。”

佐伊和龙幺妹一听,果真欢喜,龙幺妹手舞足蹈,说:“还有这样雄壮威武的男儿,这样明艳美丽的女儿!”

“说得好!”叱野笑赞。

佐伊看着笑闹的龙幺妹,眼中尽是毫不遮掩的爱恋和宠溺,相思不禁被他们感染,朝佐伊道:“幺妹这样的好姑娘,在我们天命早就被人抢走了,你还不快点来带走她!”

龙幺妹闻言,笑嘻嘻看着佐伊。

佐伊走到她身边,相思赶快退开,被叱野拉回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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