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正想着,叱野已经盘腿坐在相思眼前,相思开口欲说话,可发不出声来,想动,却动不了。

只见叱野道:“我的好媳妇,借你一口气使使?”

“这小姑娘能行吗?”一旁的男子嗤笑。

“行!怎么不行?我媳妇仙气一吹,老子保管掷出一个满堂红,给你们龟儿子几个的通吃,叫你们输的精光!”叱野说完朝相思一笑,两只手握着骰子一通摇,“来,吹一口气,媳妇。”

相思环视四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这些人是何人,更不知自己怎么会在此处,但她看到叱野,看到叱野眼中的笑意,看到他又这样看着自己,便想:这是哪里又有什么关系?这世上,能与他在一起,在哪里我都愿意。

随即,相思凑近要朝叱野的拳头吹气……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相思吓醒,睁开眼相思只见眼前是一个绣花枕头,哪里有赌庄?哪里有骰子?更没有叱野。

相思这才想起,自己还在昌隆府上。想到方才的一切都是梦,相思心中失落无比,重重叹了口气,“来了。”相思穿了衣衫,翻身下榻。

“哎哟你这个死呜噜睡在哪里不好!”

高辛檀在门外焦急等待,只听见屋内相思的咒骂。

不大会儿门便开了,相思一歪一歪走到门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几分低落,“檀姐姐?这么早……有事吗?”

高辛檀匆匆行了一礼,“相思,若非是急事,我断不会来打扰你。”

“你说什么客气话,怎么了?”相思慌忙扶住她。

“瀚不见了。”

“什么?”相思一怔。

高辛檀急得紧紧蹙着眉,“今日一早我去他房里叫他早起吐纳强身,可他却不再屋内,我们找遍了府里,都不见人,昌隆询问下人,竟无人见过他!相思,你可见过他?他怎么会不见了?明日我们就要离开天命,明日一早还要入宫觐见顼彧,这可……”

相思正要摇头说自己没见过,却想起昨夜高辛瀚好似被自己用砚台砸中,又和自己说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话,最后被自己赶出去了……

“啊!”相思一叫,“檀姐姐,我的确见过瀚,只不过……”

“你见过他?他在哪里?”

相思神器愣愣,只觉得脑子里先是一片混沌,继而渐渐清醒,最后脑子里全是昨夜和高辛瀚的对话,道:“他在我屋里和我说话,后来被我……赶走了。”

大将军府里简直乱套了,进进出出的下人、侍卫,还有坐在正堂里的几个焦急万分的人。

“报。”

“说!”索昌隆站起来。

“将军府附近的大街小巷、酒馆娼妓坊歌舞坊均一一秘密找过,并未见到将军要找的男子。”

索昌隆挥手,“下去,下去!再找,再找!只要不惊动宫里的人,你们给我每个角落都找遍了!”

“是!”

索昌隆朝高辛澹、高辛檀行礼,“对不住,对不住!本来撤掉了守卫只是为了以免大事透露,不想却……”

“昌隆,不怪你,是我的错。”相思抱着腿坐在椅子上,“我昨夜不该写信的,更不该扔砚台去砸哼唧,最最最不该将瀚推出房门去!”

闻言,高辛澹一怔,忙起身道:“是瀚失礼了。他半夜进一个姑娘的房里,你只将他推出来,已经客气了。”

索昌隆翻白眼,倒在桌案边。久闻中容国重礼,白羽帝更是以礼治国,这几个王子王姬平时处处讲礼也就罢了,眼下这火烧眉毛的时候,这也太夸张了!

高辛檀站起来,“不能等了,我不等了!我也要出去找!相思,你跟我一起吧。”

“好!”相思心中有愧,当即答应。

索昌隆想了想也有理,便道:“那就这样吧,檀你和相思一起,相思熟悉地形也好有个照应,我和澹一起。找到的话就回府来,若是天黑还未找到……”

“放心吧,我们有数的。”相思道。

几人随即换了衣衫出门去。

相思想着,青城内一定有昌隆的人在找,昌隆和高辛澹也肯定不会放过青城的任何一个角落,便带着高辛檀往城郊去了。

两人均骑马,身后跟着十个大将军府的侍卫,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郊奔去。相思和高辛檀挨家挨户地问,短短一个时辰,两人就都走的筋疲力尽。

“是我太粗心了,昨夜该看看他再回屋休息的。”高辛檀叹气,言语间全是担忧。

相思安慰道:“别自责,是我的错。我用砚台砸了他,他来我屋中理论,我们随口聊了几句,我就把他赶出去了,他一定是生气了才跑走的。”

“你们……说话了?”高辛檀有些惊讶。

相思颔首,“原先我以为他只怕永远不会和我们这些人说话,昨夜他是自己来和我说话的,倒也有趣。呃……檀姐姐,你别急,能找到的。”

高辛檀有忧有喜道:“真是奇了……相思,昨夜你们说了什么?”

相思回忆着将事情都说了,只是未提叱野,只说那是一个朋友相赠。

高辛檀喃喃道:“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便惨淡一笑,“他竟然还能记得。”

“是……什么意思?”相思问。

高辛檀神色无喜无悲,道:“这句话是我父帝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大概是瀚无意中听见了便记下了。”

相思点点头,刚要说什么,高辛檀突然问道:“哪里有红豆?哪里有……相思树?”

相思恍然大悟,扯着高辛檀上马,两人奔向郊外的一座小山。

下马后两人步行上山。

“这是哪里?山上有相思树吗?”高辛檀跟着相思走,忍不住问。

相思仰头看了一眼山顶,“是,山顶上的相思树是顼彧种的。”顿了顿,朝高辛檀一笑,笑容里带着对过去的怀念,“不瞒你说,年幼时,我和顼彧、昌隆时常偷跑出来。有一次忘了带钱,吃饭后给老板追着跑了好几里路,就无意中逃到这座山上来了。那时候这座小山没有名字,顼彧就叫它念山。”

“念山?为何叫这么奇怪的名字?”

相思忍俊不禁,“当年昌隆哥哥也这么问,顼彧说,这是我们一念不慎、忘了带钱才遇上的山,所以叫念山再好不过。”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昌隆哥哥被赤水世家的宗族管得紧,所以只有我和顼彧常来。他说要在山顶种满梨树,等花开的时候,我们三个一起来树下喝梨花酒、吃梨花糕。”

高辛檀听着这些故事,除了好奇、惊讶,更多的是羡慕。

身在帝王家,不要说像自己这样的王姬,如同澹、瀚他们几个王子也是绝不能这样畅快逍遥的。她除了羡慕这三人自小的兄妹情,更多的是她觉得自己又重新认识了一次轩辕顼彧。

“后来呢?”她问。

相思道:“后来啊,后来顼彧在每年我和他生辰的时候都来种树,有一次我来看,却见山顶上种下的是相思树。顼彧说梨树不适宜种在这里,所以改成了相思树,等哪一日我出嫁的时候,这满山顶的相思树就是他的贺礼。”

高辛檀本对轩辕顼彧和相思之间有些心存芥蒂,但见相思坦坦荡荡,又听轩辕顼彧说“贺礼”,便终于安下心来,笑着说:“那就期望着这念山上的相思树将瀚引来了,但愿他在这里。一希望有一日顼彧送你这份贺礼的时候,我能在场。”

“一定!一定!”

此时到了山顶,尽管高辛檀早已有所准备,却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

整个念山山顶足足有近十里的平坦大地,这片大地上,全是相思树!每一株树都长得很好,相思树不高,树叶却很茂盛,簇在一起,互相推挤着,充满了生机活力。树叶蓁蓁,这不算什么,相思豆长在枝叶之间,红似血,也是一团团地簇在一起。

阳光下,红的相思豆和绿的相思叶,红绿相间,交相辉映。

高辛檀叹道:“太美了。”

相思也有两年没有来念山了,没想到,顼彧不但还在坚持种树,反而将相思树养的这么好,这么多。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七回

【惆怅此情难寄】

“顼彧从没有和我说过,相思树已经……这么多了。”相思神情复杂,喃喃道。

高辛檀侧头看她,相思脸上浮出了一层惊喜的神情和一个会心的浅笑。高辛檀想,轩辕顼彧将来也会对自己的妻子这样好吧?不,会比这更好。

相思忽的侧头看高辛檀,高辛檀一怔,随即微微一笑。

相思道:“我告诉了你我和顼彧、昌隆的秘密,现在换你告诉我,你和瀚、澹的秘密。”说罢径直往前走,视线四处搜寻。

高辛檀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一边找高辛瀚,一边道:“你应该知道,我父帝虽一生无后,但后宫妃嫔众多,子嗣更是有九个之多。”

相思知道的,神奇的九州大地上,除了师父因身子不适、不宜生养,有理由孤身一人,除此外有一生只有皇后的明尧帝,有终生无后无妃的浑夕王,还有妃嫔众多的白羽帝。那个清冷而让人不敢靠近的帝王。

高辛檀继续说:“在和浑夕的战场上,大王子高辛浩、二王子高辛沣均壮烈战死,父帝的子女便只有七人了。若要细细算来,我也算不得是白羽帝的子女。”

相思想起高辛檀的只是义女,忙安慰道:“檀姐姐说哪里话?纵然檀姐姐并非是白羽帝的血脉,可远比血脉更重要的是真心。姐姐对白羽帝充满崇敬,比起其他王子、王姬,毫不逊色!”

高辛檀扯了扯嘴角,并未发笑,“檀?你可知高辛氏的王姬是从女字旁的?高辛嫱、还有早早夭折了的高辛嬿。我只是义女,永远都不是高辛氏的血脉,单从名字就看得出了。”说到这里,高辛檀笑了笑,“瞧我,和你说这些话!后来,羲和部便落在了澹哥哥手里,常曦部则是交由四王子高辛潋,不过几年前四王子惹了事,被父帝派到边疆去了。两部的斗争从未停止过,在我眼里父帝是何等心思深沉的人,可连他也无法真正解决两部的分歧。”

“原来如此。”相思点头,“可我一直很想问,瀚为何不肯开口说话呢?自打我们相识起,昨夜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话,也是我第一次和他说话。檀姐姐,恕我直言,瀚并不是双儿口中的……傻子,他很……善良宽厚,而且他能看懂人心。”

“这件事本该是我们心底的秘密,但秘密换秘密,我便告诉你。相思,你可知道,浩哥哥的死传回中容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番场景吗?浩哥哥是长子,也很成器、很得父帝重用,他为人亲切,与高辛沣的趾高气扬恰恰相反。他很照顾我们这些弟弟妹妹,可因为他的庇护,我们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从来不是顺风顺水,我们看到的光鲜亮丽,都是他用背脊扛着阴谋诡计之后让我们看到的美丽平和!”

听了这么久,相思单从高辛檀的称呼上便听出来了,高辛檀对二王子高辛沣、四王子高辛潋根本毫无感情可言,只怕还有不少的怨恨。

“澹哥哥过去很痴迷弈棋,可自从浩哥哥战死后,他便很少弈棋了,每个夜里,他坐在桌案边,都是在看兵书、看浩哥哥过去要他学习的东西。至于瀚……他那时还小,我们以为他什么都不懂,可浩哥哥入陵的那一日,瀚没有去送他的亲大哥,他把自己关在殿内整整一日。后来,他便再也不开口说话了。”

相思又道,“原来如此。”听了关于中容的故事,相思除了感叹“原来如此”,一时真的找不到别的话来说。

“总之,我过去羡慕天命的太子殿下没有兄弟姐妹,无人和你争,可如今认识了顼彧,才知道,世上的人都是你羡慕着我,我羡慕着你,殊不知,谁也不配羡慕谁。”顿了顿,看着相思叹道,“因为生在天家,本就没什么可羡慕的。”

“是啊……”相思也叹气。

高辛檀却拉住相思的手,颇有几分感叹,“自小我就和三王姬没什么感情,见到你却反倒像是姐妹,你听我说了这么多发牢骚的话,谢谢。”

相思也握住她的手,柔声说:“别这么说,你愿意和我说这些话,我已经很开心了,我也没有姐妹可以说心里话。往后,你还有什么秘密想和人,都可以找我。”顿了顿,“咱们做比姐妹还亲的姐妹!”

高辛檀讲起往事,本已是含泪,此时被相思逗趣,破涕为笑。

“相思——相思——”

两人一颤,高辛檀道:“是瀚!”便提步朝声音源头跑去。

两人追着声音来到相思树旁,只见高辛瀚正用白色的衣衫兜着满满的相思豆。因为太多,他稍稍走快,相思豆便掉落,他只得蹲下去捡,可一蹲下,衣衫上的相思豆又会掉落。如此往复,他急得大喊。

只不过距离甚远听不真切,他喊的是“相思豆”而非“相思”。

“瀚!”高辛檀冲过去。

高辛瀚一抬头,见到是高辛檀,微微蹙眉,却见相思站在不远处,当即站起来挥手,“你来了!你看,我找到这么多相思豆!”

他手一松,衣衫上的相思豆早已落了一地,他低头一看,“掉了!”又蹲下去双手去拢,可拢也拢不住,他看一眼相思,索性捧了一捧,朝相思跑来。

相思早就被他这番举动吓傻了,站在原地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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